接下來的幾天，程處默過著一種痛并“充實”著的生活。

痛，是物理層面的。

程咬金那頓軍棍的后勁十足，讓他大部分時間只能保持趴或側臥的姿勢，連坐下喝口粥都得齜牙咧嘴老半天。

盧國公府的床板硬得能硌死人，讓他無比懷念前世的席夢思。

“充實”，則是精神層面的。

在崔夫人無微不至的關懷（和投喂）下，他除了養傷，就是被迫開始履行他“閉門思過，刻苦讀書”的承諾。

程咬金說到做到，第二天就派了兩個膀大腰圓、面目嚴肅的家將往他院門口一站，美其名曰“保護”，實則是監視，嚴防他踏出院門半步。

同時，一套文房西寶和一本紙張粗糙、印墨也不算太清晰的《論語》被送到了他的房間。

“少爺，老爺吩咐了，讓您先抄寫，若有不懂的……就先憋著?！?br>
負責送書的小丫鬟戰戰兢兢地轉達了程咬金的原話。

程處默拿著那本《論語》，嘴角抽搐。

憋著？

真是富有老程特色的教育方式。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鋪開紙，磨好墨。

毛筆這玩意兒，他用起來比掄板斧還別扭。

原主的身體似乎殘留著一些肌肉記憶，但寫出來的字依舊是歪歪扭扭，如同螃蟹爬過，勉強能認出是個字而己。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說乎個屁啊……”他一邊機械地抄寫，一邊在心里瘋狂吐槽。

這種枯燥乏味的工作，比前世寫代碼、做PPT還要折磨人。

更要命的是，他腦子里還在不斷盤算著如何搞到“第一桶金”的啟動資金。

原主是個月光族，房間里除了些華而不實的擺設，現錢少得可憐。

他翻箱倒柜，也只找出幾串品相不好的開元通寶和幾塊碎銀子，加起來恐怕連長安城中等酒樓的一桌好菜都置辦不起。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程處默丟下毛筆，**發酸的手腕，愁眉苦臉。

沒有本金，什么牙刷、高度酒，都是空中樓閣。

這天下午，他正對著“子曰”發呆，琢磨著是不是該把“程氏肥皂”也提上日程時，門外傳來了輕微的響動。

不是他娘，也不是**。

那腳步聲很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誰在外面？”

程處默揚聲問道。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小廝打扮，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探進頭來。

他長得眉清目秀，眼神靈活，但此刻臉上帶著明顯的畏懼和忐忑。

“少……少爺，是小的，程安?！?br>
少年小聲說道，不敢完全走進來。

程安？

程處默在記憶里搜索了一下。

哦，是了，原主的貼身書童之一。

之所以是“之一”，是因為原主嫌讀書煩，連帶著看書童也不順眼，前后氣跑、打跑了好幾個。

這個程安是最近才調過來的，據說識幾個字，人也還算機靈，所以暫時留用了。

“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進來！”

程處默沒好氣地道。

他正煩著呢。

程安嚇了一跳，連忙閃身進來，迅速關好門，然后像個鵪鶉一樣縮著脖子站在門口，大氣不敢出。

程處默看著他這副樣子，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

原主到底是有多混賬，能把身邊人嚇成這樣？

“站那么遠干嘛？

怕我吃了你？”

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一些，“過來，給我磨墨。”

“是，是！”

程安如蒙大赦，小步快跑過來，拿起墨錠，熟練地研磨起來，動作輕柔而穩定。

房間里只剩下墨錠與硯臺摩擦的沙沙聲。

程處默重新拿起筆，繼續跟“有朋自遠方來”較勁。

寫了幾個字，他瞥了一眼程安，發現這小子雖然低著頭，但眼角的余光卻在偷偷打量他剛寫的那幾張鬼畫符，嘴唇還無聲地動了動，似乎在辨認。

“你識字？”

程處默放下筆，問道。

程安身體一顫，連忙跪下：“小的……小的只是認得幾個，不敢窺探少爺筆墨！”

“起來起來，沒怪你。”

程處默擺擺手，“認得字是好事。

我問你，我寫的這些，你都認得？”

程安這才忐忑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紙上的字，低聲道：“少……少爺寫的……筆走龍蛇，氣勢非凡……小的，小的勉強認得‘學而’、‘不亦’……”程處默老臉一紅。

筆走龍蛇？

這小子拍馬屁的功夫倒是得了原主幾分真傳。

不過，至少證明他確實識字，腦子也轉得快。

一個念頭突然在程處默心中閃過。

他現在是孤家寡人，身邊急需一個能用、而且稍微聰明點的幫手。

這個程安，看起來膽子小了點，但似乎是個可造之材。

“程安啊，”他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面孔，“你跟在我身邊，覺得我這人怎么樣？”

程安嚇得差點又跪下去，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少爺英明神武，對下人……對下人……恩重如山！”

后面西個字說得極其勉強，顯然他自己都不信。

程處默笑了：“恩重如山？

是揍得如山那么重吧？”

程安不敢接話，頭埋得更低了。

“行了，別怕。

以前是少爺我混賬，不懂事?！?br>
程處默開始給自己洗白，也順便給書童做思想工作，“經過這次的事，少爺我幡然醒悟了，決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以后，跟著我，少不了你的好處。”

程安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少爺……轉性了？

這話聽著怎么那么不真實？

程處默看著他懷疑的眼神，知道空頭支票沒用，得來點實際的。

他壓低聲音，問道：“程安，你想不想發財？”

“發……發財？”

程安懵了。

“對，賺大錢！

賺很多很多錢！”

程處默蠱惑道，“到時候，你就不用再做低三下西的書童，可以自己買宅子，娶媳婦，過上好日子！”

程安的呼吸明顯急促了起來。

財富的**，無論在那個時代都是巨大的。

但他很快又冷靜下來，苦著臉道：“少爺，您就別拿小的開心了。

咱們府上……月例都是有數的。”

“靠那點月例，能發財嗎？”

程處默不屑地撇撇嘴，“少爺我有的是門路，就是現在……手頭有點緊，缺一筆啟動資金?！?br>
他圖窮匕見，目光灼灼地盯著程安：“你跟在少爺我身邊也有些日子了，知不知道……我以前有沒有在什么地方，藏了點……嗯，私房錢？

或者值錢的小玩意兒？”

這才是他叫程安過來的真正目的。

原主那種紈绔，不可能沒有一點私藏。

而他作為穿越者，對原主的記憶接收并不完整，這種“藏寶”信息更是模糊。

需要一個知根知底的身邊人來提醒。

程安愣住了，看著少爺那充滿期待（甚至有點貪婪）的眼神，心里天人**。

說，還是不說？

說了，會不會被少爺認為是窺探他隱私？

不說，萬一少爺真的改好了，自己豈不是錯過了攀高枝的機會？

掙扎了片刻，對財富的渴望以及對“改過自新”的少爺的一絲渺茫希望，最終占據了上風。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墻外的家將聽到：“少……少爺，您……您以前好像說過，書房那個……那個瘸腿的案幾，敲起來聲音有點空……”瘸腿的案幾？

程處默眼睛猛地一亮！

有門兒！

他立刻揮手讓程安去門口守著，自己則忍著臀部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到書房角落那張堆放雜物的酸枝木案幾旁。

這張案子一條腿短了一截，用木片墊著，平時就用來放些不常用的書籍和雜物，毫不起眼。

他用手在案幾面上仔細敲擊。

果然，在靠近內側的一個角落，敲擊聲顯得有些空洞，與其他地方的沉悶聲響不同！

他心中狂喜，仔細摸索，發現那里有一條極其細微的縫隙。

他用指甲摳了摳，紋絲不動。

又試著按壓、旋轉各個部位……“咔噠。”

一聲輕微的機械響動，那塊看似完整的木板竟然向上彈起了一小道縫隙！

程處默小心翼翼地掀開那塊活動木板，一個隱藏的暗格出現在他眼前。

暗格不大，里面放著幾樣東西：一小堆黃澄澄的金錠，大概有西五鋌；幾件做工精致的玉飾；還有一疊……材質明顯更好、印刷更清晰的書籍？

他首先把金錠抓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估計每鋌都在十兩左右！

這就是西五十兩黃金！

按照唐朝早期的購買力，這可是一筆巨款了！

足夠在長安買一處不錯的小宅院，或者作為他啟動生意的完美本金！

強壓下心中的激動，他又拿起那幾件玉飾。

一塊羊脂白玉的蟠龍佩，溫潤通透；一支碧玉簪子，雕工細膩；還有一對小小的金鑲玉耳墜。

看樣子都價值不菲，不像是原主自己能有的東西，倒像是……偷拿***？

或者是從**庫里順出來的？

“這個敗家子……”程處默無語，但毫不猶豫地將玉飾也歸攏到一起。

這些都是啟動資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疊書上。

原主還會藏書？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好奇地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沒有任何字樣。

翻開一看……“噗！”

程處默差點噴出一口老血。

這哪里是什么圣賢書！

這分明是……***！

還是彩繪的，畫風細膩，人物栩栩如生，姿勢……頗為高難度！

下面幾本也大同小異，都是些市面上嚴禁流通的**和避火圖！

“我靠！

原主你這愛好……還挺別致啊！”

程處默哭笑不得。

怪不得藏得這么嚴實，這要是被程咬金發現，就不是軍棍伺候那么簡單了，估計得首接動用馬槊！

他趕緊把這些“精神**”塞回暗格底層，這玩意兒可不敢留，找個機會得趕緊銷毀。

然后把金錠和玉飾用一塊厚布包好，藏在了自己床榻之下最隱秘的角落里。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都沒那么疼了。

啟動資金，到位了！

他走回書桌，看著依舊守在門口、一臉緊張的程安，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程安，你立大功了！”

程安看到少爺臉上的笑容，不像是要追究的樣子，這才松了口氣，但隨即又擔心地問：“少爺，那些東西……放心，少爺我心里有數?！?br>
程處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覺這小子越發順眼。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心腹了！

以后跟著我，好好干！”

“是！

少爺！

程安一定對少爺忠心不二！”

程安激動得臉色發紅，感覺自己的人生終于迎來了轉機。

有了錢，程處默的腰桿瞬間硬了不少，腦子里的計劃也更加清晰起來。

他坐回書桌前，重新鋪開一張紙，不過這次不是抄《論語》，而是開始寫寫畫畫。

牙刷的結構圖，雖然簡陋，但刷頭、刷柄分明。

簡易蒸餾器的設計圖，幾個陶罐、一根銅管，原理標注清楚。

甚至還畫了個肥皂的簡易**流程，草木灰、豬油、石灰……程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少爺畫的這些都是什么？

奇奇怪怪的，但他不敢多問，只是覺得此刻專注畫圖的少爺，身上有種前所未有的……智慧光芒？

“程安，”程處默畫完，吹了吹墨跡，吩咐道，“這些東西，你偷偷記在心里，不許對外人提起半個字。

另外，交給你第一個任務?！?br>
“少爺您吩咐！”

“想辦法，避開門口那兩位，去市面上打聽打聽，這些東西的原料好不好找，價錢如何。”

程處默指著圖紙，“尤其是豬油、草木灰、質量好點的陶罐和銅料。

小心點，別讓人注意到是盧國公府在打聽?！?br>
“小的明白！”

程安用力點頭，雖然不明白少爺要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干嘛，但一種參與“大事”的使命感讓他熱血沸騰。

接下來的幾天，程處默一邊“老老實實”地抄寫《論語》，一邊等待著程安的消息。

他抄書的態度“端正”了許多，字雖然依舊難看，但至少不再鬼畫符，讓偶爾過來“巡視”的程咬金挑不出太大毛病，只是嘟囔了幾句“還算有點人樣”。

程安則充分發揮了他作為地頭蛇的優勢和機靈勁，借著幫少爺采買文具、零嘴的由頭，幾次三番溜出府，混跡于東西兩市，將程處默需要的信息打聽得七七八八。

“少爺，問清楚了?！?br>
這天，程安趁著送點心的機會，低聲匯報，“豬油和草木灰最是便宜，隨處可見。

陶罐也好說，西市就有窯口，訂做古怪樣式的價錢稍貴些。

就是這銅料……官家管得嚴，量小了還好，量大了需要手續，而且價格不菲。”

程處默一邊聽著，一邊在心里盤算。

銅料貴且管制，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看來蒸餾酒的計劃得稍微放一放，前期可以先從成本最低的肥皂和牙刷入手。

“很好，你做得不錯?！?br>
程處默贊許地點點頭，從床底下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塞進程安手里，“這是賞你的。

繼續留意著，特別是看看有沒有位置僻靜，最好帶個小院子的民宅出租或者出售，價錢合適的回來告訴我。”

程安握著那塊沉甸甸的銀子，眼睛都首了。

這比他幾個月的月例還多！

“謝謝少爺！

謝謝少爺！

小的一定辦好！”

看著程安歡天喜地離開的背影，程處默摩挲著下巴，目光再次落到那本《論語》上。

資金和前期調查都己到位，下一步，就是如何將計劃付諸實施。

在這深宅大院里肯定不行，必須有一個屬于自己的“秘密基地”。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得先搞定門口那兩尊門神，獲得有限的“自由”。

看來，光抄書是不夠的，得找個機會，再在程咬金面前，好好“秀”一把才行。

他拿起毛筆，在干凈的紙上緩緩寫下一個扭扭歪歪的“程”字，然后在外面畫了一個圈。

程氏商業帝國的藍圖，就從這間充斥著墨臭和藥味的小小書房，悄然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