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像是天地為這場葬禮奏著的單調哀樂。
陳燼站在殯儀館角落,一身不合身的黑色西裝繃得他肩膀發酸。
幾個父親生前的學生代表紅著眼圈獻上白花,老同事們低聲交談著。
“陳老師一輩子兢兢業業,就是對學生太嚴了,跟他對自己兒子一樣……唉,可惜了,是個好語文老師,好班主任。”
母親坐在最前排,脊背挺得筆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看棺木,只是用一方己經發皺的手帕,一遍遍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永遠擦不掉的污漬。
可他心里,卻像一口早己干涸的枯井,砸不進一滴水。
他甚至覺得有些荒謬。
那個一輩子對他橫眉冷對、用“嚴厲”為他人生筑起高墻的男人,如今就這么安靜地躺著,再也批改不了他的人生作文。
他們之間的戰爭,始于小學五年級那次作文大賽得獎。
他興高采烈地把獎狀拿回家,期待一句表揚,換來的卻是父親前所未有的震怒:“把這些沒用的心思收起來!
舞文弄墨能當飯吃嗎?
將來怎么在社會上立足!”
從那以后,父親對他一切的文藝傾向都打壓得變本加厲。
他贏了,也輸了。
贏在終于熬到了父親的離場,輸在至今都不明白,為什么那個在***能把李白杜甫講活了的男人,回到家里卻見不得自己的兒子寫下任何帶著溫度的字句。
“小陳,節哀。
陳老師是嚴父,也是為你將來好。”
一個父親的老同事過來說道。
陳燼微微頷首,喉嚨里擠出一個“嗯”字。
他扮演不好悲傷的兒子,索性就不演了。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刺痛鉆入他的太陽穴。
隨之而來的,是一個絕妙的電影開場鏡頭:一雙蒼老的手摩挲著舊攝影機的皮革外殼,窗外雨絲如織,然后,手無力地垂落。
這畫面逼真得嚇人,帶著沉靜的悲劇力量。
陳燼猛地晃了晃頭,把這詭異的幻覺甩開。
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指,是鹿縈。
她一身黑衣,素面朝天卻難掩出眾容貌。
本該清澈明亮的眼睛蒙著一層難以化開的倦意,眼周泛著淡淡的紅暈。
作為陳燼的女友兼同事,五年來的相伴讓她此刻的關切顯得格外真實。
“還好嗎?”
她低聲問,聲音溫柔得像羽毛,“需要我去給你倒杯熱水嗎?”
她是唯一沒勸他“節哀”的人,只是安靜地陪著他,替他應對來來往往的賓客。
陳燼知道,沒有她,自己連這場葬禮的流程都撐不下來。
“沒事。”
他抽回手,語氣生硬。
他不需要憐憫,尤其是她的。
她的周到體貼,像一面鏡子,照得他的冷漠和無所適從更加不堪。
葬禮結束,回到老房子收拾遺物。
母親沉默著指了指書房:“**的東西,你看著處理吧,都是些沒用的舊書紙筆。”
書房里彌漫著舊紙張和粉筆灰的味道。
陳燼機械地收拾著滿桌的教案、作文本和泛黃的教參,動作粗暴。
每一個“優”字,每一句紅筆批注,都像是對他過往人生的諷刺。
在抽屜角落,他摸到了一些不同的東西:一臺佳能5D2相機,一個鼓鼓囊囊的硬質內存卡包,還有一個年頭不小的硬皮筆記本。
陳燼的指尖停頓了一秒,隨即像碰到什么臟東西般猛地抽回。
“呵,”他心里冷笑,“裝模作樣。”
在他眼里,這不過是父親另一種形式的“附庸風雅”。
他連探究的興趣都沒有,只覺得惡心。
這個一輩子否定他夢想的男人,私下卻藏著這些玩意兒?
真是莫大的諷刺。
他粗暴地將整個抽屜里的東西塞回去,動作沒有絲毫猶豫。
這些是什么,重要嗎?
不過是又一個他不了解、也不想了解的關于父親的碎片。
回程的路格外漫長。
陳燼握著方向盤,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被雨刮器刮擦的模糊世界。
車窗外,城市在雨中褪去喧囂,只剩車輪碾過濕滑路面的沙沙聲。
鹿縈靠在副駕駛座上,頭偏向車窗,閉著眼睛,但顫動的睫毛透露她并未入睡。
她的側臉在路燈光下顯得蒼白,寫滿無處訴說的疲憊。
車廂狹小的空間像個被抽離氧氣的玻璃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悶的回響。
他們都太累了,累到失去交流的**,累到連悲傷都顯得多余。
終于,車子停下。
回到合租房,那種無所依憑的虛無感更加洶涌。
鹿縈脫下外套輕輕搭好,沒有立刻開口。
她緩了緩,摸出手機,屏幕亮起的光映亮她疲憊的臉,也映出幾條未讀的工作消息,最新那條來自王總,后面跟著鮮紅的感嘆號。
她眉心微蹙,迅速熄屏。
她深吸一口氣,轉向陳燼時語氣小心:“公司那邊…又催了,‘盛景集團’那個宣傳片的方案,我們得最后過一遍。
王總說了,這個項目拿下,年底獎金能翻倍。”
她的聲音里帶著強打精神的緊繃感。
這是她熬了幾個通宵才爭取來的機會,對他們這家不大不小的影視公司來說,是天降甘霖。
此刻,她不能放任陳燼繼續消沉。
陳燼把自己扔進沙發,閉上眼,鼻腔里還殘留著殯儀館的味道。
“嗯,你定就行。”
他聲音沉悶,透著徹底倦怠。
“陳燼!”
鹿縈的聲音抬高,帶著急切卻又努力安慰,“我知道你心里難受,叔叔剛走,說什么都……可日子總得往下過,我們得往前看,行嗎?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項目!
你是導演,創意和執行都得你來扛!
你能不能……稍微上點心?”
上心?
陳燼扯了扯嘴角。
他的心都不知道丟在哪了,怎么上?
父親的死,抽掉了他人生最大的一塊基石。
他當年賭氣般選擇電影,與其說是熱愛,不如說是向父親證明“你錯了”。
現在,唯一的觀眾離席了,他站在舞臺上,突然不知接下來該演給誰看。
拍那些****的宣傳片?
用精美鏡頭去歌頌根本不信的理念?
這和他父親那雙沾滿粉筆灰、在作文本上劃下冰冷批注的手比起來,一樣虛無可笑——那個在***講授“文以載道”的男人,回家卻將文字和表達視為最大敵人;那個批改他人夢想的人,卻親手將自己的兒子的夢想踩在腳下。
他感覺自己的一半,也跟著那具軀體一起,被推進焚化爐,變成了無意義的灰燼。
“一個宣傳片而己,有什么可上心的。”
他睜開眼,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天花板上,“你那么能干,不是什么都搞定了嗎?
王總現在最信任你,你說了算就好。”
他的話像淬了冰的刀子,精準戳向鹿縈最在意的地方。
她的身影頓住了。
轉過身,眼神里的光一點點黯下去:“陳燼,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
他坐起身,一種莫名的煩躁和惡意控制了他,“意思就是,你鹿大主管人脈廣,會來事兒,自然能搞定一切。
我不過是個干活的小導演,聽你吩咐就是了。”
空氣凝固。
鹿縈的臉霎時蒼白,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巨大的委屈和憤怒卻堵住了喉嚨,最終只化作一個顫抖的、近乎破碎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