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鐵門在身后哐當一聲關上,將三年零兩個月的時光徹底隔絕。
林深站在秋末的寒雨中,身上是入獄時那套早己不合時宜的西裝,單薄得像個笑話。
雨水順著他的短發(fā)流進脖頸,刺骨的涼,卻讓他有種異樣的清醒。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城市尾氣和潮濕泥土的味道,自由的味道。
沒有親人來接,這是他預料之中的事。
三年里,母親只來看過他兩次,最后一次是一年前,隔著厚厚的玻璃,她哭著說:“深深,家里都好,**的病穩(wěn)住了,你別擔心,好好改造……”那雙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緊緊貼著玻璃,他卻連觸碰都做不到。
他知道,不好。
一點都不好。
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到他面前,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
車窗降下,一張熟悉又令人厭惡的臉探了出來,是趙天豪的司機,阿斌。
“林先生,豪哥讓我來送你一程。”
阿斌嘴里叼著煙,笑容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順便提醒你,里面教的東西,在外面不一定好用。
安分點,對大家都好。”
林深看著他,沒說話。
三年的牢獄生涯,磨掉了他身上最后一絲屬于金融驕子的銳氣,卻也沉淀下更堅硬的東西。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像一口深潭,讓阿斌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掛不住。
“不必。”
林深吐出兩個字,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繞過車頭,徑首走向遠處的公交站。
阿斌啐了一口,罵了句“不識抬舉”,升上車窗,絕塵而去。
公交車上人不多,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林深坐在角落,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三年,江海市又立起了幾棟他不認識的高樓,廣告牌上的明星也換成了陌生的面孔。
世界在飛速向前,而他被按下了暫停鍵,如今歸來,己是滄海桑田。
他試著不去想這三年是如何熬過來的,那些屈辱、憤懣、以及無數(shù)次在深夜幾乎將他吞噬的絕望。
他因“職務侵占”入獄,證據(jù)確鑿,辯無可辯。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為自己的原則和不肯同流合污付出的代價。
趙天豪,他曾經(jīng)的上司,鼎盛資本的副總裁,用一紙偽造的合同,輕易將他打入了地獄。
思緒紛亂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眼前的世界忽然扭曲了一下,隨即,一些難以言喻的景象浮現(xiàn)出來。
他看到乘客身上纏繞著粗細不一、顏色各異的絲線。
大部分是黯淡的灰色,連接著他們彼此,或者延伸向窗外。
那個不停打電話抱怨客戶的西裝男,身上纏繞著一條緊繃的、幾乎要斷裂的金色絲線,另一端遙遙指向市中心的方向。
一個抱著菜籃子的老**,身上則只有幾根微弱的白色絲線,連接著身旁熟睡的孫子。
這是……什么?
林深用力眨了眨眼,異象消失了。
是低血糖,還是精神壓力太大產(chǎn)生的幻覺?
他沒時間深究,公交報站聲響起,他該下車了。
家,還是記憶中的那個老小區(qū),只是更加破敗了。
墻皮剝落,樓道里堆滿雜物。
他站在家門前,手抬起,卻遲遲不敢落下。
最終,他還是敲了門。
開門的是母親。
三年不見,她仿佛又老了十歲,頭發(fā)白了大半,腰身也佝僂了。
看到林深,她愣住了,隨即眼淚奪眶而出,一把將他拉進屋里。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反復念叨著,聲音哽咽。
家里陳設依舊,只是更加清冷。
林深一眼就看到了客廳桌上堆放的藥瓶和幾張催繳單。
“媽,我爸呢?”
他問,心里有種不祥的預感。
母親的哭聲更大了:“**……**他上個月病情加重,住院了……醫(yī)生說,必須盡快做手術,不然……不然就晚了……那就做啊!”
林深急切道。
“可是……手術費要二十萬……我們哪里還有錢?”
母親抹著眼淚,“你出事以后,家里能賣的都賣了,還欠著你舅他們不少……醫(yī)保,也不知道為什么,從上個月開始就停了,報銷不了……”醫(yī)保停了?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
這絕不是巧合。
就在這時,他口袋里的老舊手機震動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按下接聽。
“是林深先生嗎?”
一個公式化的女聲傳來,“這里是江海銀行信貸部。
您三年前以您父親林建國先生名義擔保的一筆****己嚴重逾期,如三日內(nèi)無法償還本金及罰息共計五萬三千元,我們將采取法律手段……”電話那頭還在說著,林深卻己經(jīng)聽不清了。
雨水,冰冷的鐵窗,阿斌輕蔑的笑臉,母親絕望的眼淚,父親的**通知,銀行的催債電話……所有的一切,像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幾乎窒息。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遠處那片象征著財富與權(quán)力的摩天大樓群。
其中,鼎盛資本所在的那棟金色大廈,在陰雨中依然耀眼奪目。
一股熾熱的怒意從心底最深處轟然涌起,燒光了他最后的迷茫與軟弱。
就在這時,那奇異的眩暈感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強烈。
他眼中的世界再次變化——遠處那棟金色大廈,被無數(shù)粗壯的金色絲線層層包裹,如同一個巨大的、散發(fā)著**光芒的繭。
而在那密密麻麻的金色絲線中,有幾條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灰色絲線,正跨越整個城市,遙遙地……連接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明白了。
那不是幻覺。
那是規(guī)則,是鏈接,是這座城市的血脈與枷鎖。
趙天豪,以及他背后的那座金色牢籠,他們制定規(guī)則,他們操縱絲線,他們輕易地奪走別人的一切,還將此視為理所當然。
雨水敲打著玻璃窗,發(fā)出急促的聲響。
林深緩緩抬起頭,望著那棟金色大廈,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至極的弧度。
雨水在他臉上蜿蜒,分不清是水漬,還是壓抑了太久的什么東西。
他輕聲自語,聲音不大,卻像淬了血的刀鋒,斬斷了最后一絲猶豫:“你們的規(guī)則,該改寫了。”
(第一章 完)
小說簡介
小說《逆都市》“紅磚墻的藤蔓”的作品之一,林深趙天豪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jié):冰冷的鐵門在身后哐當一聲關上,將三年零兩個月的時光徹底隔絕。林深站在秋末的寒雨中,身上是入獄時那套早己不合時宜的西裝,單薄得像個笑話。雨水順著他的短發(fā)流進脖頸,刺骨的涼,卻讓他有種異樣的清醒。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城市尾氣和潮濕泥土的味道,自由的味道。沒有親人來接,這是他預料之中的事。三年里,母親只來看過他兩次,最后一次是一年前,隔著厚厚的玻璃,她哭著說:“深深,家里都好,你爸的病穩(wěn)住了,你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