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雪在一個陌生的房間里醒來。
映入眼簾的是西式雕花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軟的法蘭絨床墊,陽光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溫暖的光帶。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與檀香混合的氣息。
有那么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噩夢。
但隨即,記憶如潮水般涌來——火光、慘叫、父親被押走的背影、母親決絕的眼神、冰冷的雨水……心臟驟然緊縮,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猛地坐起,警惕地環顧西周。
房間陳設華麗而冰冷,帶著明顯的男性色彩和軍旅痕跡。
墻壁上掛著巨幅的****,書桌上整齊碼放著文件,一柄裝飾性的西洋軍刀懸掛在壁爐上方,閃爍著冷硬的光芒。
這里是哪里?
那個救她的軍官又是誰?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干凈布裙、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端著一碗湯藥走了進來,見蘇映雪醒了,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小姐,您終于醒了!
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
“這里是……”蘇映雪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里是江北督軍府的別館,是少帥帶您回來的。”
小丫鬟將藥碗放在床頭柜上,恭敬地說,“我是伺候您的丫頭,叫小荷。
少帥吩咐了,讓**生靜養。”
督軍府!
少帥!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蘇映雪耳邊炸開。
毀滅她家庭的,正是督軍府的勢力!
而她此刻,竟身在仇人的巢穴之中?
那個救她的軍官,竟然是督軍的兒子?
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是陰謀?
是圈套?
他救下自己,目的何在?
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沖動和暴露身份只會招致滅頂之災。
她必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查明真相,才能為父母報仇。
“多謝你們少帥救命之恩。”
她垂下眼睫,輕聲說道,掩飾住眸中的所有情緒,“不知……我該如何稱呼他?”
“我們少帥姓沈,名云瀟。”
小荷答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崇拜,“是咱們督軍唯一的公子,可厲害了!”
沈云瀟……蘇映雪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充滿了復雜的意味。
接下來的幾天,蘇映雪便在別館中“靜養”。
名為靜養,實為軟禁。
她可以在這棟小樓內活動,但走出大門便會受到衛兵“禮貌”而堅決的阻攔。
她就像一只被精心圈養的囚鳥,與外界徹底隔絕。
沈云瀟來看過她幾次。
他通常是在傍晚時分過來,脫下軍裝外套,只穿著熨帖的白襯衫,更顯得肩寬腰窄,身姿挺拔。
他話不多,大多時候只是詢問她的傷勢和飲食,態度客氣而疏離,帶著一種上位者固有的審視。
蘇映雪也以同樣的客氣與疏離回應。
她扮演著一個家道中落、驚魂未定的普通閨秀,對他感念救命之恩,卻又因身處陌生環境而心懷恐懼。
她絕口不提自己的身世,只說是來自江南,家中遭了兵禍。
兩人之間的對話,如同在薄冰上跳舞,每一句都暗藏機鋒,彼此試探。
“蘇小姐似乎對****很感興趣?”
一次,沈云瀟注意到她目光掃過墻上的地圖,狀似無意地問道。
蘇映雪心中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覺得那些線條錯綜復雜,像棋局,又像命運,讓人看不透。”
沈云瀟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是啊,這世道,人心比地圖更復雜。”
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里蘇映雪卻沒有停止觀察。
她從小荷和其他下人的只言片語中,漸漸拼湊出一些信息。
沈云瀟與他父親沈大帥的關系似乎并不融洽。
沈大帥是典型的舊式軍閥,野心勃勃,唯利是圖,與各方勢力勾結。
而沈云瀟則曾***留學,深受新思想影響,主張整軍經武,抵御外侮,對父親以及張督軍那幫人的做派頗為不滿,在軍中算是異類。
這天深夜,蘇映雪因為心事重重,難以入眠,便悄悄走到二樓的陽臺透氣。
月光如水,灑在寂靜的庭院里。
就在這時,她聽到樓下書房傳來隱隱的爭執聲,是沈云瀟和另一個粗獷的男聲。
“……爹!
與***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
他們想要的,是我們的礦山和鐵路權!”
這是沈云瀟的聲音,壓抑著憤怒。
“你懂什么!
沒有他們的武器和貸款,我們拿什么跟北伐軍斗?
拿什么擴充地盤?”
粗獷的男聲(顯然是沈大帥)吼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小節?
這是**!
是遺臭萬年!”
“放肆!
別忘了你的身份!
沒有我,哪有你的今天!
這件事就這么定了,文件我己經簽了……”后面的聲音低了下去,蘇映雪屏住呼吸,也只隱約聽到“交易……碼頭……下周……”等零碎的詞語。
她的心狂跳起來。
軍閥**!
這就是他們蘇家罹難的根源!
父親正是因為不肯同流合污,才遭此大難!
一股巨大的憤怒和使命感攫住了她。
她必須做點什么!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蘇映雪以答謝救命之恩為由,提出想為沈云瀟整理書房。
沈云瀟似乎有些意外,但看著她那“真誠”而柔弱的目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書房里只剩下她一人時,蘇映雪立刻行動起來。
她小心翼翼地翻閱書桌上的文件,檢查抽屜……終于,在一個上了鎖的桃花心木**旁,她發現了幾張被刻意壓在**報告下的草稿紙。
上面有沈大帥的簽名和私章印記,內容正是關于與**某商會進行礦產和鐵路權益抵押的密約草案!
日期就在三天后,地點是城外的望江亭!
證據!
這就是證據!
她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只要把這個消息送出去……“找到你想找的東西了嗎?”
一個低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身后響起。
蘇映雪渾身一僵,手中的草稿紙飄然落地。
她猛地回頭,只見沈云瀟不知何時己站在門口,斜倚著門框,雙手插在軍褲口袋里,正靜靜地注視著她。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仿佛早己洞悉一切。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