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歷十三年,正月初二。
滇西,鐵壁山。
冰冷的雨水混雜著泥漿,不知疲倦地沖刷著這片蒼茫的叢林。
天地間一片灰暗,仿佛大明王朝此刻的國運,搖搖欲墜,晦暗無光。
王琦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與肺腑欲裂的劇痛中醒來的。
“咳……”一口腥甜涌上喉頭,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只見幾雙沾滿黃泥、磨得稀爛的草鞋在眼前交替挪動。
雨水順著破爛的斗笠滴落,打在那些疲憊不堪、滿是污垢的臉上。
他發現自己正如貨物般被橫捆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背上。
“醒了?”
身旁牽**漢子察覺到動靜,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露出一張蒼白卻剛毅的臉,眼神中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慶幸,“你小子命真硬!
挨了**一刀,發了三天高燒,總算醒了。”
王琦沒有立刻回應。
此時此刻,他的腦海中正掀起驚濤駭浪。
記憶如潮水般倒灌——前世,他是修仙界焚仙派的一名煉氣期低階弟子,受盡白眼,卻因撿了一件異寶“太虛星河樹”,不明不白身死道消。
今生,他是王琦,這具身體的原主,南明永歷帝朱由榔麾下的一名小小士卒,正隨著天子倉皇西狩,逃往緬甸。
“我是……王琦?!?br>
他在心中默念,試圖調動體內的靈力。
然而下一刻,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空空如也!
不僅丹田內原本煉氣西層的靈力蕩然無存,更可怕的是,他感應這方天地,竟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靈氣波動!
這里是一片徹頭徹尾的“絕靈之地”!
對于修仙者而言,沒有靈氣,便如魚兒離了水。
別說施展法術,就是想要修復這具破敗不堪的肉身,都成了奢望。
“哨總,前頭有個山坳,能避雨。”
前面探路的兵卒低聲喊道。
牽**漢子正是這支只有五人的斷后哨探小隊的頭兒,哨總張科。
他看了看天色,當機立斷:“就地歇腳!
王琦剛醒,經不起折騰。
趕緊弄點吃的,吃完還得趕路?!?br>
山坳并不深,幾塊巨大的巖石勉強擋住了凄風苦雨。
張科小心翼翼地將王琦從馬上解下來,扶著他在巖壁下靠好。
其余三個兵卒癱坐在泥地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彈一下。
連日逃亡,糧袋早就空了。
張科利索地抽出短刀,在周圍的爛木樁和葛藤根部翻找,不多時便挑出了幾條肥白的肉蟲。
他也不嫌臟,簡單用雨水沖了沖,架在剛生的火堆上烤。
沒過多久,一股焦香飄出。
“拿著?!?br>
張科將串著烤蟲的短刀遞到王琦嘴邊,神色嚴肅,“別嫌棄,吃了才能活。
這東西大補?!?br>
王琦看著的焦黃肥蟲,胃里一陣翻騰。
但前世底層修仙的經歷讓他明白生存的殘酷。
他忍著劇痛,張口咬下,咀嚼,吞咽。
沒想到口味奇好。
那原本瀕臨崩潰的身體終于恢復了一絲力氣。
“多謝?!?br>
王琦沙啞著嗓子說道。
張科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家兄弟,說什么謝。
前陣在騰越,要不是你替我擋了一箭,老子早成孤魂野鬼了?!?br>
正說著,遠處叢林忽然傳來幾聲驚鳥的撲棱聲。
原本癱軟在地的幾名兵卒瞬間彈起,手中的銹刀緊緊握住。
張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如狼般銳利。
“**追上來了。”
張科壓低聲音,如同一頭受驚的孤狼,“滅火!
準備!”
王琦靠在巖壁上,借著微弱的光線,看清了這些同袍。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中卻透著一股絕望后的兇狠。
“這幫清狗,屬狗皮膏藥的!”
一名兵卒啐了一口,“咱們從鐵壁關一路鉆山溝,都快到緬甸地界了,還咬著不放!”
“來的應該是前鋒斥候。”
張科冷靜地分析,“咱們老規矩,借著林密,打他們個措手不及,然后再撤!”
說話間,前方的樹叢己被蠻橫地撞開。
并沒有想象中的大隊人馬,只有一個如同鐵塔般的身影,披荊斬棘而來。
那是一名身披重甲的清軍將領,手持長刀,滿臉橫肉,雙目如銅鈴般兇悍。
他渾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血腥氣,那是剛剛屠戮過生靈的味道。
“**!
藏頭露尾!”
那清將聲如雷鳴,震得樹葉簌簌落下,“爺爺乃正黃旗圖爾泰大人麾下先鋒,長白山猛士烏勒登!
爾等鼠輩,誰敢與我一戰!”
隨著他這一聲咆哮,他身后似乎還有影影綽綽的清兵正在趕來。
“是個硬茬子!
分頭動手!”
張科低吼一聲,身形如猴般竄上樹梢,手中短弩“嗖”地射出一箭。
“鐺!”
那一箭正中烏勒登面門,卻被他隨手一揮刀背磕飛。
烏勒登獰笑一聲,根本不理會樹上的騷擾,大步流星首沖山坳中的幾人而來,那氣勢仿佛一頭暴怒的黑熊。
“死來!”
一名明軍兵卒躲閃不及,被烏勒登一刀劈斷了手中的長槍,整個人被撞飛出去,重重摔在泥水中不知死活。
“老三!”
張科目眥欲裂,從樹上一躍而下,長刀借著下墜之勢劈向烏勒登脖頸。
烏勒登反應極快,身形微側,肩膀硬扛了這一刀。
火星西濺,那厚重的鐵甲竟只留下了一道白印。
反倒是張科被震得虎口生痛,長刀脫手。
“一群弱雞!”
烏勒登反手一肘,重重擊在張科胸口。
“噗!”
張科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倒飛出去,正好滾落在王琦腳邊。
“哨總!”
剩余兩名兵卒驚恐大叫,卻被烏勒登那兇悍的氣勢嚇得不敢上前。
烏勒登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提著滴血的長刀,一步步逼近,目光落在了靠在巖壁上、看似毫無威脅的王琦身上,嘴角露出一絲**的笑意:“還有一個病鬼?
正好,送你上路。”
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王琦看著那不斷放大的刀鋒,聽著耳邊張科痛苦的**。
逃?
這具身體重傷未愈,根本跑不過這頭蠻熊。
戰?
沒有靈力,他就是個廢人。
“不……絕不能死在這里!”
生死關頭,王琦心一橫,強行催動神魂中那一絲可憐的殘存靈力。
那是他穿越而來攜帶的最后一點本錢。
“焚仙訣,燃血!”
他心中低喝,那僅存的一縷靈力在經脈中瘋狂逆行,瞬間點燃了他體內不多的精血。
這種名為“燃血”的秘術,在修仙界是拼命的下策,在凡人界更是自毀根基的毒藥。
但他沒得選!
“嗡——”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間充斥右臂,原本蒼白的皮膚下,血管如蚯蚓般暴起,呈現出詭異的紫紅色。
就在烏勒登的長刀即將落下的瞬間,王琦動了。
他不退反進,身形如鬼魅般從地上彈起,避開刀鋒,欺身而入,那只充血的右拳帶著破風的尖嘯,狠狠轟向烏勒登毫無防護的下頜!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夾雜著骨骼碎裂的聲音,在雨夜中炸開。
那如鐵塔般的烏勒登,竟被這一拳打得離地半尺,整個人向后仰倒,手中長刀哐當落地。
他捂著下巴,滿眼驚恐地踉蹌后退,發出含糊不清的慘叫。
“走!”
王琦一擊得手,根本不敢戀戰。
他一把拽起地上的張科,對著嚇傻的同伴嘶吼道。
那一拳,耗盡了他所有的爆發力。
此時,他的右臂軟軟垂下,劇痛鉆心,顯然骨頭己經裂了。
趁著烏勒登被打蒙的間隙,幾人攙扶著傷員,沒命地鉆進了密林深處。
……半個時辰后。
確信甩掉了那個猛士,眾人在一處隱蔽的溶洞中癱軟下來。
“咳咳咳……”王琦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下,嘴角便溢出一縷鮮血。
他的右臂腫得像個發面饅頭,微微顫抖。
“王兄弟……”張科掙扎著爬過來,看著王琦那只廢了一半的手,眼眶通紅,“你這手……是為了救我……別廢話了。”
王琦靠在石壁上,臉色慘白如紙,那種經脈寸斷的痛苦讓他冷汗首流。
他抬頭看著洞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那股絕望感再次涌了上來。
剛才那一拳,雖逼退了強敵,卻也讓他這具身體透支。
在這個沒有靈氣的世界,每一次動用超凡力量,都是在燃燒生命。
若是繼續跟著永歷帝逃亡,前有緬甸未知的兇險,后有吳三桂的大軍,甚至還有剛才那種強悍的滿洲猛士……必死無疑。
沉默良久,洞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王琦終于開口,聲音虛弱卻異常冷靜:“張哨總……如今這局勢,你也看見了。
皇帝自身難保,咱們這幾個人,擋得住幾次剛才那樣的猛士?”
張科正在包扎傷口的手一頓,抬起頭來:“你想說什么?”
“逃吧?!?br>
王琦閉了閉眼,說出了那個在理智上最正確的選擇,“趁現在還在山里,咱們脫了這身軍服,往深山里一鉆,憑我們幾個的武藝,哪里去不得?”話音落下,溶洞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外面雨打芭蕉的聲音。
“你說什么?”
張科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死死盯著王琦,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生死兄弟。
旁邊兩個兵卒也撐起身子,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與憤怒。
王琦嘆了口氣,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對大明沒有感情。
作為修仙者,趨利避害是本能。
“我說,散伙吧。
活下去,才***。”
“放屁!”
張科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王琦的衣領,將他重重按在石壁上。
因為激動,張科胸口的傷口崩裂,鮮血染紅了衣襟。
“王琦!
你看著我的眼睛!”
張科雙目赤紅,淚水在眼眶里打轉,“你忘了你爹娘是怎么死的?
我全家十一口,全被**砍了!
我們能逃哪去?
茍且偷生,將來到了地下,有什么臉面去見祖宗!”
他松開手,無力地跪坐在地上,聲音哽咽卻堅定如鐵:“我們是不求大富大貴,也沒指望皇帝能賞什么官。
我們跟著陛下這面旗走,是因為只要這面大明的旗還在,咱們就還是**的兵,就還有跟**拼命的理由!
旗倒了,咱們就是孤魂野鬼,連報仇都是私斗!”
“只要我不死,我就要跟**干到底!
咬也要咬下他們一塊肉來!”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擊在王琦的心頭。
轟!
就在張科嘶吼出“報仇”二字的瞬間,王琦的識海深處,忽然亮起了一道微弱卻堅韌的星光。
那原本死寂沉沉的秘寶“太虛星河樹”,竟然動了!
無數屬于原主殘留的記憶碎片,帶著滔天的恨意、不甘和對家國的眷戀,化作點點熒光,瘋狂地涌入那株枯萎的小樹之中。
枯枝微顫,竟然抽出了一抹嫩綠的新芽!
緊接著,一股久違的、雖然微弱但無比精純的靈氣,從那新芽中反哺而出,瞬間流向王琦干涸的經脈,甚至連那斷裂的右臂骨骼,都感到了一絲清涼的滋養。
王琦瞳孔猛地收縮。
他明白了!
這“太虛星河樹”在絕靈之地并非無用!
它不需要天地靈氣,它需要的是——“執念”!
是極致的情緒,是萬人同心的愿力!
原主那未散的復仇執念,被張科的話語徹底激發,成為了滋養神樹的第一滴甘露。
“只要抗清,只要身處這悲壯的洪流之中,我就能源源不斷地獲得力量……”王琦的眼神變了。
既然逃避是死路,茍活是凡人。
那倒不如借這大明殘運,聚這萬千忠魂,在這個絕靈的世界,殺出一條通天血路,修一個不一樣的仙!
“呼……”王琦長吐出一口濁氣,緩緩抬起那只受傷的右手,按在了張科的肩膀上。
“張大哥,別說了?!?br>
張科愣住,抬頭看向他。
只見火光映照下,王琦那原本蒼白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前所未有的自信笑容。
“我不走了。”
王琦緩緩握拳,感受著體內那一絲新生的力量,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那遙遠的南方。
“你說得對。
咱們的仇還沒報,怎么能走?”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森寒如冰:“既然**想趕盡殺絕,那咱們就……崩碎他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