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最先吹透北方小城的楊樹葉子,把夏末最后一點燥熱卷走,留下滿街脆生生的涼意。
空氣里飄著巷口老槐樹的桂花香,可我聞著總帶著點焦慮 —— 開學的日子攥在手里越來越近,我爹的火車票還沒個影子。
每天晚飯時,我都盯著他手里的搪瓷碗問:“爸,今天買票了嗎?”
他總夾一筷子炒青菜,慢悠悠嚼著,眼睛還黏在央視財經頻道的**點評,屏幕上紅一片綠一片的數字像撒了把碎玻璃。
“急什么?”
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手指點著報紙上的標題,“你看這寫的,‘大國牛市根基穩固’,還能買不到一張去重慶的票?”
我沒敢說,同學早在一周前就曬了**票截圖,銀色的票面上印著 “4 小時 28 分”,而我爹口中 “肯定有票” 的綠皮車,在開學前七天徹底讓他慌了神。
那天晚上,他坐在電腦前,鼠標點得 “咔嗒” 響,屏幕上 “無余票” 三個字亮得刺眼。
我媽在廚房洗碗,水流聲里混著她輕輕的嘆氣:“早跟你說早點買,你偏不聽,現在好了……” 我爹沒回頭,聲音悶在喉嚨里:“急什么,總有辦法。”
結果就是,開學前一周,**、動車、***,全部售罄。
他用實際行動,給我上了大學生涯的第一課。
辦法就是三十個小時的硬座。
出發那天,我背著裝衣服的雙肩包,手里攥著個黑沉沉的玩意兒 —— 我爹給我的開學禮物,一部黑莓手機。
外殼是磨舊的啞光黑,鍵盤上的字母還沾著點看不清的灰,按下去會發出 “噠、噠” 的脆響。
“***當年都用這個,” 他把手機往我手里塞時,眼神里帶著點固執的得意,“911 那時候,就黑莓有信號,靠譜!”
我捏著那部比同學手機厚三倍的機器,小聲問:“那為啥不買威圖?
人家那才叫尊貴。”
他愣了一下,又板起臉:“君子固窮,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強。”
其實,真正的原因我大致猜到了。
彼時A股正從5100點的幻夢之巔,一頭栽向2800點的冷酷現實。
而我爹作為圖書***口中二流報紙的資深讀者,堅信“一萬點才配得上大國牛市”的資深股民,自然是滿倉愛國。
如今忠與父愛兩難全,他也果斷放棄了我的智能手機,選擇為國護盤。
我甚至瞥見他枕頭下藏著的炒股筆記,扉頁寫著 “堅定信念,與國同在”,字跡被淚水暈開了一角。
綠皮火車開動時,我瞟了一眼我爹的手機,一陣綠光讓我感到頭腦眩暈。
可沒過多久,車廂里的氣味讓我的眩暈加劇 —— 前調是對面大叔泡的紅燒牛肉面,油星子飄在湯面上,香味裹著熱氣往鼻子里鉆;中調是后排阿姨懷里小孩的汗味,混著她手里塑料袋里橘子的酸甜;后調是車廂連接處飄來的煙味,還有偶爾傳來的列車員 “開水 —— 有要開水的嗎” 的吆喝。
我縮在硬座上,腿伸不首,只能靠著窗戶看風景。
北方的田野慢慢往后退,從金黃的玉米地變成光禿禿的山坡,我爹的話也越來越少,后來干脆靠著椅背,盯著窗外發呆。
翻越秦嶺的時候,隧道一個接一個,車廂里忽明忽暗。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微弱的信號,突然聽見乘務員喊 “有硬臥補票,最后一個鋪位”。
我爹一下子站起來,比我還急,拉著我擠過過道 —— 腳下踢到別人的行李箱,胳膊肘撞到賣零食的小推車,終于搶到那個中間層的鋪位。
躺上去的時候,我才發現床墊是硬的,被子上有股淡淡的霉味,可比起硬座,己經像到了天堂。
抵達重慶時是凌晨西點,火車剛停穩,一股潮濕的冷空氣就灌了進來,帶著點江水的腥氣,瞬間把身上的汗濕都逼了回去。
我裹緊外套,跟著爹媽下了車,火車站廣場上滿是人和行李,路燈把雨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鏡子。
幾個拉客的旅館老板湊上來,操著重慶話吆喝,一聽說 “要兩間房”,就擺著手走開:“滿了滿了,這幾天送娃上學的多,早就沒房了,去別處問問嘛!”
我媽抱著我的書包,手指凍得發紅,聲音里帶著點慌:“這可咋整?
總不能在廣場上蹲到天亮吧。”
最后是出租車司機救了急。
他操著一口濃重的重慶話,從車窗探出頭:“你們跟我來,我曉得個地方,就是偏點,但是有房,干凈得很!”
車子開了二十多分鐘,拐進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子兩旁是低矮的舊樓,墻面上爬著青苔,路燈昏黃,偶爾有流浪貓竄過。
車子停在一棟灰撲撲的舊樓前,木門推開時 “吱呀” 響,老板娘領著我們上二樓,樓梯扶手積著薄灰,踩上去 “咯吱” 晃。
打**間門,一股隔夜的潮濕味撲面而來 —— 墻皮有些剝落,露出里面的青磚;窗戶對著鐵軌,窗簾是洗得發白的碎花布;床單也是藍色的,邊角起了點毛球,摸起來糙糙的。
“八十一晚,要就住,不要我再找別人。”
老板娘叉著腰,語氣沒什么商量的余地。
我爹看了看我凍得發紅的耳朵,又摸了摸我媽沾著雨水的頭發,點頭說 “住”。
我幾乎是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聽見窗外有火車經過,“轟隆轟隆” 的聲音震得床板都在晃。
旁邊傳來我爹的鼾聲,不規律,帶著點沉重的氣音,像憋了股勁沒處使。
我摸了摸枕頭邊的黑莓手機,屏幕黑著,鍵盤的觸感硌在指尖。
不知道是火車的喘息,還是父親的鼾聲,混著窗外的雨聲,在九月的重慶凌晨里,輕輕裹住了我 —— 一邊是對大學生活的迷茫,一邊是對父親的心疼,還有點說不出的滋味,像這山城的霧,濃得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