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寨的春天來得猝不及防。
前幾天還裹著厚棉襖,一場夜雨過后,油桐花就噼里啪啦落了滿地,白得像堆雪。
譚良蹲在灶臺前,往火塘里添著松針,看祖父把曬干的金銀花倒進陶鍋里,清水一沸,淡綠色的茶湯里就浮起細碎的泡沫,藥香順著灶膛的熱氣漫出來,混著烤紅薯的甜,把木屋填得滿滿當當。
“把那包蒼術遞過來?!?br>
祖父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老人凌晨才從后山回來,褲腳沾著露水,眼下的青黑比油桐花還顯。
他說昨晚夢見譚良爹了,說山上的蒼術該收了,便揣著藥鋤摸黑上了山。
譚良踮腳夠著墻架上的紙包,蒼術的斷面黃中帶白,像塊被歲月磨亮的老玉。
他記得祖父說過,這味藥性子烈,能祛濕,瑤寨的人進山前都得嚼兩片,不然會被山里的潮氣浸壞骨頭。
可他總覺得這味道沖,像爺爺煙袋鍋里的老旱煙,嗆得人喉嚨發緊。
“今天去學校,把這碗茶給你***送去?!?br>
祖父把濾好的茶湯倒進粗瓷碗,茶湯清亮得能照見人影,“他前陣子去城里開會,回來就總說關節疼,準是受了濕?!?br>
譚良捏著碗沿,手指被燙得縮了縮。
***是寨子里唯一的公辦老師,戴副金邊眼鏡,說話總帶著城里口音。
上次他在課堂上背《草藥**》,被后排的二牛搶了去,說“看這破書還不如掏鳥窩”,兩人在泥地上滾作一團,最后是***把他們拉開的。
老師沒罵他,只是摸著他的頭說“譚良,讀書不是為了被人笑,是為了懂道理”。
可道理這東西,在瑤寨的土路上,遠不如一把力氣管用。
就像二牛他哥,在廣東的工廠里掙了錢,回來蓋了全村第一棟磚房,門前的柱子上還貼了瓷磚,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二牛總說“等我長大了也去廣東,掙大錢,誰還背這破藥簍”,這話像根刺,扎得譚良心口發疼。
到了學校,土坯壘的教室門口己經聚了幾個孩子,二牛正舉著只剛掏的鳥窩炫耀,鳥毛飛得像下雪。
看見譚良手里的茶碗,他故意撞過來,碗里的茶湯晃出大半,濺在譚良的藍布褂子上,燙得他胳膊一陣發麻。
“喲,這是給哪個姑娘送的定情茶???”
二牛笑得露出兩顆虎牙,“是不是又偷了****藥來討好***?
我爹說了,這些草片子值不了幾個錢,城里人都去醫院**,誰喝這苦水。”
譚良攥緊空了一半的碗,指節發白。
他想說這藥能治病,想說***喝了關節就不疼了,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梗在喉嚨的氣,憋得他臉通紅。
他知道二牛說的是實話,寨子里的人但凡有點錢,都要去鎮上的衛生院,只有實在湊不齊藥費的,才會來找祖父。
就像去年冬天,他發高燒,祖父用草藥給他敷了三天三夜,燒才退下去,母親背地里抹著淚說“要是有條件,誰愿意讓娃遭這罪”。
“譚良,過來?!?br>
***站在教室門口,眼鏡片后的目光溫溫的。
他接過那半碗涼茶,仰頭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說“這茶好,比城里的飲料解渴”,然后從教案本里抽出張紙,“我托城里的朋友查了,你爺爺這方子,跟古籍里記載的‘清熱祛濕湯’差不多,就是少了味茯苓?!?br>
譚良愣住了。
他從沒聽過“古籍”,更不知道爺爺的方子還能跟“城里的書”對上。
***笑著把紙遞給他,上面用鋼筆寫著幾行字,字跡娟秀得像油桐花:“蒼術、金銀花、淡竹葉配伍,可解嶺南濕熱,瑤鄉偏方暗合醫理,實乃民間智慧?!?br>
“你看,”***指著“民間智慧”西個字,“****手藝,不是不值錢,是懂它的人少。
就像這油桐樹,開花的時候沒人覺得它金貴,可結了果,能榨油,能做家具,用處大著呢?!?br>
那天下午的課,譚良聽得格外認真。
二牛又在后排搗亂,他卻沒像往常那樣回頭,只是盯著課本上的字,忽然覺得那些彎彎曲曲的筆畫,像極了爺爺藥簍里的草藥,各有各的用處,各有各的脾氣。
放學時,***叫住他,塞給他一本舊的《中醫基礎理論》,說“看不懂沒關系,先看看圖,知道這些草為什么能治病”。
回到家,祖父正坐在火塘邊翻曬草藥,夕陽從木屋的縫隙里漏進來,在老人的白發上鍍了層金。
譚良把***的話學了一遍,又拿出那本《中醫基礎理論》,指著上面的插圖說“爺,你看,這上面的蒼術,跟你采的一模一樣”。
祖父沒看課本,只是往煙袋鍋里填著煙絲,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良娃,”他忽然說,“明天跟我上山,我教你認茯苓?!?br>
夜色漫進木屋時,譚良把那本《中醫基礎理論》壓在《瑤鄉草藥**》下面。
窗外的油桐花還在落,一片花瓣飄進窗,落在書頁上,像枚白色的印章。
他忽然覺得,二牛說的“大錢”和爺爺說的“手藝”,或許不是非此即彼的路。
就像這油桐樹,既能開好看的花,也能結有用的果,重要的是,得知道自己扎根在哪片土里。
陶鍋里的藥香又漫了上來,這次,譚良沒覺得嗆,反而像被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按在了心尖上。
小說簡介
《譚良草藥店》內容精彩,“明濟商貿大廈的戴斯”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譚良二牛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譚良草藥店》內容概括:1998年的桂北瑤寨,雨下得跟老天爺摔了跤似的。譚良背著半簍草藥,褲腳卷到膝蓋,泥水順著小腿往下淌,在青石板路上踩出一個個歪歪扭扭的腳印。他才十三歲,身量還沒藥簍高,卻得把腰彎得像張弓,才能穩住背上的重量——簍子里的土茯苓和金銀花是祖父要的,說這幾天下雨,城里的藥鋪收價高?!傲纪?,慢些走!”祖父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山里人特有的沙啞。老人拄著根棗木拐杖,另一只手也拎著個小竹籃,里面裝著剛挖的七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