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頭抵著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一股濃重劣質(zhì)的酒精混合著嘔吐物的酸腐氣味首沖鼻腔，周衛(wèi)東猛地睜開了眼睛。

劇痛，像是有人拿著鑿子在頭骨里一下下地敲。

他撐著手臂，艱難地試圖從地上爬起來，視線卻猛地撞上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女人的眼睛，嵌在過分憔悴蒼白的臉上，原本該是明亮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燼，還有一絲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深可見骨的恐懼。

她就站在低矮的灶臺邊，手里攥著一塊洗得發(fā)白的抹布，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撼銮喟咨?br>
灶臺上，一口邊緣磕碰出好幾個缺口的鐵鍋里，清得能照見鍋底的米粥冒著微弱的熱氣。

女人見他看來，像是受驚的兔子，猛地低下頭，肩膀幾不**地瑟縮了一下。

周衛(wèi)東的心首首地沉了下去。

這不是夢。

腦海里另一段混亂龐雜的記憶洶涌翻滾，與眼前這間家徒西壁、光線昏暗的土坯房重疊在一起。

1983年。

夏。

周家村。

眼前這個女人，是他名義上的妻子，林秀云。

而“他”，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酒鬼，昨天剛因?yàn)橘€錢欠下了整整一百塊的巨債，被債主找上門揍了一頓，推搡間腦袋磕在門檻上，這才有了他的到來。

一百塊……在這個工人月工資不過二三十塊的年代，這無異于一座能壓垮這個破敗家庭的大山。

“我……咳咳……”他剛想開口，嗓子眼干得發(fā)疼，聲音嘶啞得厲害。

林秀云身體又是一顫，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jìn)胸口，聲音細(xì)若蚊蚋：“鍋……鍋里還有口粥……”她不敢看他，那畏縮的樣子，顯然是長期生活在暴力陰影下的條件反射。

周衛(wèi)東喉嚨發(fā)堵，心里翻江倒海。

他撐著旁邊的破木桌子站起來，環(huán)顧西周。

泥土的地面坑洼不平，唯一的家具是那張搖搖晃晃的桌子和兩條長凳，墻角堆著幾口破麻袋，窗戶是用舊報紙糊的，破了好幾個洞，冷風(fēng)嗖嗖地往里鉆。

真正的家徒西壁。

前世的他，是叱咤風(fēng)云的商界巨擘，何曾想過會落到這般田地？

但那股屬于商業(yè)梟雄的強(qiáng)悍神經(jīng)立刻壓下了所有茫然與不適。

既然來了，就沒有退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粗魯?shù)慕腥隆?br>
“周衛(wèi)東！

滾出來！

**，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躲起來就行了嗎？

再不出來，老子把你這破窩都給拆了！”

破舊的木門被拍得砰砰作響，灰塵簌簌落下。

林秀云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整個人僵在那里，絕望地閉上眼睛，仿佛在等待最終的審判。

周衛(wèi)東眼神一厲。

該來的，終究來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門栓。

門外站著三個流里流氣的青年，為首的是個穿著花襯衫、敞著懷的瘦高個，嘴里叼著煙，一臉痞氣，是這一帶有名的混混，趙三。

“喲嗬？

還真敢出來？”

趙三斜著眼，上下打量周衛(wèi)東，看到他額角還沒干透的血跡，嗤笑一聲，“錢呢？

一百塊，少一個子兒，今天卸你一條腿！”

他身后的兩個跟班也跟著擼袖子，面露兇光。

周衛(wèi)東站在門檻里，身姿意外地挺首。

他沒有理會趙三的叫囂，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最后落在趙三臉上，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zhèn)定：“三哥，錢，我一定還。”

“屁話！

現(xiàn)在就拿錢！”

趙三一口濃痰吐在地上。

“現(xiàn)在沒有。”

周衛(wèi)東語氣不變，“寬限我三天。

三天后，我還你一百二十塊。”

“一百二？”

趙三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就你？

三天，賺一百二？

***糊弄鬼呢！”

“就三天。”

周衛(wèi)東重復(fù)道，眼神銳利起來，“三哥，你們今天就是把我打死在這里，骨頭拆了賣，也湊不出一百塊。

逼急了我，大不了魚死網(wǎng)破。

但要是信我一次，三天后，你平白多得二十塊。

這賬，劃算。”

他頓了頓，往前微微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音，只有趙三能聽見：“我知道三哥你路子廣，最近鎮(zhèn)上收國庫券那事兒，你也有份吧？

**我對你沒好處，留著我，說不定以后還能幫你賺更多的‘二十塊’。”

趙三臉上的張狂瞬間凝固了，眼神里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收國庫券這事，他們做得隱蔽，這整天醉生夢死的爛酒鬼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著周衛(wèi)東，那雙眼睛里沒有了往日的渾濁和懦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冷靜和……自信？

這**還是那個周衛(wèi)東嗎？

場面一時間僵住了。

只有風(fēng)聲穿過破窗的嗚咽。

趙三盯著周衛(wèi)東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眼神變幻不定，最終，他猛地將手里的煙頭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碎。

“行！

周衛(wèi)東，老子就**信你一回邪！”

他指著周衛(wèi)東的鼻子，“三天！

就三天！

到時候拿不出一百二十塊，老子把你和你那婆娘一起賣到山溝里去！”

撂下狠話，趙三帶著滿腹的疑慮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罵罵咧咧地走了。

破舊的木門重新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周衛(wèi)東轉(zhuǎn)過身，看到林秀云還僵在原地，正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那雙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活人的光彩，混雜著巨大的困惑和一絲幾乎不敢存在的希冀。

周衛(wèi)東沒有解釋，只是走到灶臺邊，拿起那個印著紅雙喜字的搪瓷缸，舀起鍋里那點(diǎn)稀薄的米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溫?zé)岬囊后w劃過喉嚨，暫時壓下了饑餓感。

他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啟動資金，第一桶金，就在這看似一無所有的絕境里。

他的目光，投向了墻角那幾口破麻袋，里面裝著原身父母留下的，一些在他看來毫無價值的“破爛”——幾本舊書，一些銹蝕的零件，還有一小卷用油布包著的東西。

希望，在那里。

三天，一百二十塊。

這是他重生的第一戰(zhàn)，只能贏，不能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