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站起身。
他用破爛的衣袖,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與泥污。
眼中的悲慟與絕望被一場痛哭洗刷干凈,余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死寂,以及在這死寂深處燃起的一點寒星。
他解下身上那件早己看不出原樣的外衣,撕成堅韌的布條。
動作輕柔,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將養父養母冰冷的遺體緊緊綁在一處。
而后,他深吸一口氣,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用盡全身力氣,將那份沉甸甸的愛與責任,背到了自己并不寬闊的脊背上。
沉。
刺骨的沉重。
是血肉的重量,更是整個世界崩塌后壓下來的重量。
這重量壓得他脊梁彎曲,幾乎要將他重新釘回泥里。
他死死咬住牙關,牙齦滲出血絲,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彌漫。
一步。
又一步。
他在泥濘中跋涉,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出時都牽扯著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
但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帶他們走。
找個干凈的地方,讓他們入土為安。
他不知該去向何方,目光所及,皆是煉獄。
他只能追尋著一種本能,朝著地勢更高處挪動。
烈日出。
毒辣的陽光炙烤著大地,洪水退去后留下的無數尸骸,在高溫下迅速腐爛,蒸騰起一陣陣令人作嘔的、甜膩的死氣。
饑餓、疲憊、悲傷,還有這無孔不入的惡臭,啃噬著他的**,更消磨著他的意志。
他眼前陣陣發黑,好幾次都險些栽倒。
但他不能倒。
絕不能。
他背上,是他的全世界。
就在他意志即將被消磨殆盡時,一種奇異的感覺,從他的腳底板,沿著脊椎,首沖天靈蓋。
作為一名**學徒,陸野對“氣”的感知遠超常人。
可此刻,他腳下的大地傳來一股前所未有的脈動。
那不是山川河流自然流轉的“生氣”,也不是陰宅兇地的“死氣”。
那是一種……心跳。
大地的心跳!
這心跳微弱,卻帶著一股灼人的燥熱,穿透厚重的淤泥,與他體內那股瀕臨熄滅的生命之火產生了共鳴。
一股神秘的力量,像是在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無聲地指引著他前往某個方向。
起初,陸野以為是自己力竭產生的幻覺。
可那股脈動非但沒有消失,反而隨著他求生的意志越發強烈,變得愈發清晰。
他停下腳步,閉上眼。
那股源自地心深處的燥熱與興奮感,真實不虛。
劇烈的饑餓與疲勞讓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甚至出現了幻象,爹**音容笑貌,村莊的炊煙裊裊……他猛地一咬舌尖!
劇痛如電,瞬間擊碎了所有溫情的幻象。
假的!
那些都是假的!
唯有腳下這股真實不虛的大地脈動,才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一個被他當做笑話聽的童謠,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中炸響。
“石人一只眼,挑動黃河天下反!”
亂世,洪水,石人……難道,傳說是真的?
陸野不再遲疑,調轉方向,循著那股愈發灼熱的脈動指引,機械地邁動著早己麻木的雙腿。
不知又走了多久。
他終于來到一處被洪水沖刷得面目全非的山谷前。
谷中一片狼藉,斷木與巨石交錯。
而在山谷正中央,一尊巨大的石人像,半截身子深陷泥沼,只露出一張猙獰而古老的面容。
陸野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
石人!
真的是石人!
他一步步走近,心臟在胸膛里擂鼓般狂跳。
石像極其高大,即便只露出半身,也如山岳般投下巨大的陰影。
材質古樸,滿是歲月侵蝕的斑駁。
它的面容線條模糊,唯獨那雙眼睛,雕刻得栩栩如生。
一只眼,死死閉合。
另一只眼,卻微微睜開一道縫隙。
自那縫隙中,陸野看到了一種無法言喻的悲憫與威嚴,仿佛它并非兇神,而是在為這沉淪的亂世蒼生,流下無聲的血淚。
站在石人腳下,那股大地脈動強烈到了極點。
這里,就是風暴的中心!
他感到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都在顫栗,血液都仿佛要沸騰燃燒。
他緩緩卸下背上的雙親,讓他們安詳地靠在石像的基座上。
而后,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他仰頭望著這尊詭異的石像,心中一片茫然。
這東西,預示著什么?
是希望,還是更深的絕望?
他不知道。
他回頭,看了看養父母那安詳得仿佛睡著了的面容,想起了他們最后的眼神。
活下去!
一股決絕的力量自心底最深處轟然爆發。
管它預示著什么!
他必須活下去!
若是希望,他就抓住它!
若是絕望,他就……打破它!
就在此刻,他眼角的余光,被石像基座旁一抹被洪水沖開的泥土下,閃過的一點微光刺了一下。
那光芒極其微弱,在這灰敗死寂的世界里,卻亮得像一顆墜落的星辰。
陸野的心臟,猛地一停。
一股強烈的沖動驅使著他,他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伸出顫抖的手,扒開那層濕滑冰冷的泥土。
一個足以扭轉他一生的命運,一個隱藏在亂世洪流下的巨大秘密,即將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