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的風，帶著一股子熟悉的、屬于景區的、混合了松針、塵土和遠處小攤烤腸的味道，刮在張偉臉上。

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為了裝文化人新配的平光黑框眼鏡，鏡片后面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不遠處那個被幾個同學圍著、談笑風生的青年。

葉凡。

活的。

青澀版的。

還沒被社會**，也沒被星空古路捶打的葉凡。

張偉的心臟在胸腔里不爭氣地蹦跶了兩下，不是激動，是慫的。

一種手里攥著超級**引信、卻發現自己站在**庫正中央的、深入骨髓的慫。

就在剛才，半小時前，他還在自己那間朝北的出租屋里，一邊摳腳一邊重溫《遮天》九龍拉棺的經典章節，吐槽著辰東老賊又挖新坑不填。

下一秒，感覺有個圓球狀的東西朝他飛來，然后眼前一黑一亮，他就杵在了這人頭攢動的泰山玉皇頂，手里還捏著半包沒吃完的薯片——黃瓜味的。

同時降臨的，還有腦子里那點關于《遮天》從頭到尾、包括一些邊角料同人都沒放過的“劇本”，以及……掌心那枚若有若無、冰涼刺骨的印記。

一個模糊的、灰撲撲的珠子虛影，像紋身，又像胎記，死死烙在左手掌心。

意念稍一觸及，就能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能吞噬時光與輪回的森然氣韻。

天逆珠子。

這不是王林大佬的終極**，能定界，能演化，能逆轉生死，牛掰到沒朋友的玩意兒。

怎么到他這兒來了，但現在，它像個死機了的****，除了時不時傳遞出一股“老子很牛但老子現在不想動”的高冷波動，以及偶爾在張偉腦子里彈出一兩句意義不明的亂碼（比如昨天閃過的“界界界界……”、“逆逆逆……”），屁用沒有。

哦，也不能說完全沒用。

至少它跟著穿了過來，沒把他扔半道上。

而且，這珠子自帶一股極其內斂、近乎虛無的氣息，張偉試過，只要他不主動作死調動（雖然也調動不了），就算他站在葉凡面前跳激光雨，估計那些未來的大能們也察覺不到珠子本身的存在。

這大概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壞消息是，他知道馬上要發生什么。

非常清楚。

“張偉？

發什么呆呢！

過來拍照啊！”

同班的一個胖子舉著單反喊道，打斷了張偉內心瘋狂刷過的彈幕。

“來了來了！”

張偉瞬間切換表情，臉上堆起屬于普通畢業大學生的那種清澈又帶點傻氣的笑容，小跑過去，很自然地擠進了葉凡他們那伙人的邊緣位置。

咔嚓幾聲，他的臉和未來葉天帝的側臉，一起被定格在了某個像素格里。

拍完照，人群稍微散開些，各自找地方休息，等待看日落。

張偉摸出他那部同樣穿越過來、信號欄詭異地顯示著“無服務”，但被他用貼紙遮住的手機，拇指飛快劃拉了幾下，然后舉到耳邊，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幾人聽到的音量，字正腔圓地開始表演：“喂？

媽！

哎，對，我到了，泰山頂上風景倍兒棒！

人多，熱鬧！

……嗯嗯，同學都挺好……晚上吃啥？

***？

給我留點兒啊！

多放糖！

……知道了知道了，注意安全，手機電量足著呢，放心吧！

掛了哈！”

他聲音洪亮，表情自然，甚至還在掛斷“電話”后，略帶得意地瞥了一眼自己那“滿格信號”的貼紙，仿佛在炫耀自家***覆蓋力強悍。

旁邊幾個同學投來詫異的目光，有個女生小聲嘀咕：“山頂信號這么好嗎？

我這兒一格都沒有……”張偉面不改色，把手機揣回兜里，深藏功與名。

心里卻在瘋狂吐槽：信號？

馬上連基站都沒了，親。

提前演練一下，免得等會兒“失聯”得太突兀。

這叫細節，這叫專業演員的自我修養。

葉凡似乎也聽到了他打電話，朝他這邊看了一眼，笑了笑，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那笑容干凈，帶著點學生氣的爽朗。

張偉也回了個笑，心里卻默默給這位未來注定尸山血海、**一世的狠人點了根蠟。

兄弟，珍惜現在吧，你這趟畢業旅行，屬實是刺激**給刺激開門，刺激到家了。

他找了個背風又離人群中心不遠的石頭坐下，從背包里摸出事先準備好的東西——一副真絲眼罩，一對記憶棉隔音耳塞。

東西不高檔，但實用。

他仔細地把耳塞搓細，慢慢塞進耳朵，世界的聲音立刻變得朦朧而遙遠。

然后戴上眼罩，調整了一下松緊，確保舒適。

做完這一切，他往后一靠，雙臂環抱，擺出一個標準的“旅途小憩”姿勢。

心里掐著表，倒數。

五、西、三、二……來了。

不是聲音，是一種絕對的“靜”。

仿佛整個世界的**音被陡然抽空。

緊接著，是難以言喻的黑暗，吞沒一切光源的黑暗，以及腳下山體傳來的、沉悶如遠古巨獸心跳的震顫。

尖叫聲，驚呼聲，物體滾動聲，在隔音耳塞的過濾下，變成了模糊混亂的悶響。

張偉的身體順著山石的晃動而晃動，穩如老狗。

他甚至有閑心調整了一下眼罩邊緣，確保完全遮光。

然后，就是那無法抗拒的、仿佛來自宇宙深處的吸力。

身體失重，天旋地轉，耳畔是空間被粗暴撕開的、令人牙酸的尖嘯——盡管被耳塞削弱了大半。

顛簸，劇烈的顛簸，仿佛被扔進了全速過山車的車廂。

西周傳來更多驚恐的哭喊和嘔吐聲。

張偉默默收緊核心肌肉，對抗著慣性。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堅持住，別吐出來，吐了就真成笑話了，穿越者之恥啊兄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一切動靜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

張偉沒動。

他耐心地等了幾分鐘，首到確認不再有新的顛簸和異響，才慢吞吞地、動作略顯“茫然”地，先摘下一只耳塞。

冰冷的、帶著奇異干燥感的空氣涌入耳廓。

沒有熟悉的地球氣味，只有一種……荒蕪的、空曠的、屬于星空的冷冽。

他緩緩摘下眼罩，瞇著眼，適應著青銅棺內昏暗的光線。

臉上適時地浮現出震驚、恐懼、不知所措的混合表情，完美融入了周圍那些或癱軟、或哭泣、或呆若木雞的同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