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癌，晚期。”

冰冷的幾個字，狠狠砸進了蘇樂悠的腦子里。

世界先是嗡的一聲，然后陷入死寂。

她捏著那張薄薄的診斷書，指腹下的紙張被汗浸得有些軟，。

走出醫院大門，午后灼熱的陽光披頭蓋臉地潑灑下來。

街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汽笛和叫賣聲混雜在一起。

一切都和她走進醫院前沒什么兩樣。

可蘇樂悠知道，她身體里的某個東西，己經碎了，再也拼不起來了。

二十五年。

她的人生就像一臺被設定好程序的精密儀器。

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找份好工作，然后像一只工蟻，日復一日地在大城市里奔波。

為了那點可憐的年終獎，為了領導隨口畫下的大餅。

只要再熬一熬，再拼一拼，一切都會好起來。

結果呢？

卷了二十五年，拼死拼活，最終的錄取通知書，是***發的。

這KPI，**爺看了都得給她發個年度優秀員工獎。

荒謬。

可笑。

一股火從胸腔里首沖天靈蓋，不是悲傷，也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被**了整個人生的、徹頭徹尾的憤怒。

“嗡嗡——嗡嗡——”口袋里的手機不合時宜地瘋狂震動起來，像個催命符。

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大字——周扒皮，她的頂頭上司。

蘇樂悠面無表情地劃開接聽，甚至懶得把手機湊到耳邊，就那么垂手舉著。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周扒皮尖銳又急躁的咆哮：“蘇樂悠！

你人死哪兒去了？

請個假連個屁都不放！

下午的方案怎么還沒發我？

客戶兩點鐘就要！

你這個月的獎金還想不想要了！”

換做昨天，蘇樂悠聽到這聲音，會立刻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一邊點頭哈腰地道歉，一邊十指翻飛地準備打開電腦。

但今天，她只是靜靜地聽著。

那聲音穿過聽筒，在嘈雜的街頭顯得格外滑稽，像一只上躥下跳的猴子。

獎金？

她都要死了，還要什么獎金？

是打算燒過去給**爺當過路費，還是賄賂****讓她插個隊？

“蘇樂悠！

你啞巴了？

說話！”

周扒皮的怒火隔著電波都能點燃空氣。

蘇樂悠終于動了，她把手機慢悠悠地拿到嘴邊，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我不干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過了足足三秒，電話那邊的人像是聽到了什么*****，嗤笑一聲。

“你說什么？

蘇樂悠，你腦子被門夾了？

現在是什么時候，你跟我耍脾氣說不干了？

你這個季度的KPI不想要了？

你忘了你上個月搞砸的那個項目，是誰幫你扛下來的？

現在翅膀硬了是吧！”

蘇樂悠扯了扯嘴角，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

“哦，那真是謝謝您了。”

她頓了頓，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慢條斯理地補充道：“我這邊得準備一下交接工作，我的下一個客戶，是死神。”

“****有病......他催我催得挺急的。”

蘇樂悠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愉悅，她看著街對面甜品店里琳瑯滿目的蛋糕，繼續說，“他說再不抓緊，就趕不上今年投胎的早班車了。

所以啊，周扒皮，這個月的獎金，您還是留著給自己買點好藥吧，我看您印堂發黑，眼圈發虛，也快了。

到時候，說不定還能在那邊當我的領導呢。”

說完，她沒給對方任何反應時間，干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接著，她就站在街角，做了一個早就想做，卻一首不敢做的動作。

她打開微信，找到那個永遠在閃爍著上百條未讀信息的“奮斗吧！

XX部”工作群，看著里面一排排“收到好的周總英明”的字樣，面無表情地按下了“刪除并退出”。

世界，徹底清凈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輕松感涌上心頭，輕飄飄的，讓她幾乎要以為自己能就地飛升。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像一個初次來到人間的游客。

她停在一家服裝店的櫥窗前，看著里面那條火紅色的吊帶長裙，裙擺搖曳，張揚又熱烈。

她以前連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總覺得太貴，也太招搖。

她看著路邊攤上，一個男人正大口吃著烤串，油汁順著嘴角流下來，臉上是心滿意足的表情。

她看著不遠處，一對年輕情侶在街角擁吻，旁若無人。

這些鮮活的、滾燙的日常，在今天以前，她從未正眼看過，只覺得是浪費時間的風景。

可現在，她卻覺得，這才是人生。

而她的人生，己經進入了倒計時。

回到公寓，蘇樂悠用盡最后一絲力氣關上門。

這里是她畢業那年，父母怕她一個女孩子在市中心打拼辛苦，特意為她買下的安樂窩。

她把自己重重摔進柔軟的床里，扯過被子蒙住頭，像一只受傷后躲回巢穴的小獸。

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喉嚨里先是發出小獸般的嗚咽，隨即，變成了無法抑制的放聲大哭。

為她這短暫又憋屈的一生。

她想帶父母去環游世界，想在三十歲前升職當上部門總監，想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都不能實現了。

哭到最后，嗓子**辣地疼，眼淚也像是被榨干了，只剩下干澀的抽噎。

蘇樂悠悠地從床上爬起來，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她趿著拖鞋，腳步虛浮地走到鏡子前。

鏡子里的人，雙眼紅腫得像兩個爛透的桃子，臉色蒼白如紙，哪還有半點平日里職場白領的精致模樣。

真丑。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比哭還難看。

目光漫無目的地在房間里游蕩，最終，定格在床頭那個落了薄薄一層灰的小書架上。

那上面，插著一排排花花綠綠的，有些年頭的言情小說。

《西西里教父的逃跑甜心》、《***的契約**》、《總裁的億萬新娘》......全是她少女時期省吃儉用買的“精神食糧”。

那時候的她，總幻想自己是小說里的女主角，能遇到一個英俊、多金、又只對她一人深情的男人，最好還帶點危險的黑道**，為她神魂顛倒，為她與世界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