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爬過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格外漫長。

雨水順著堂屋漏雨的角落滲進(jìn)來，在地上洇開一小灘濕跡。

水生盯著那濕跡慢慢擴(kuò)大，眼皮越來越沉，饑餓和寒冷像兩條冰冷的蛇，纏繞著他，一點點吞噬他的力氣和神志。

就在他迷迷糊糊，頭一點一點要磕到膝蓋上時，院門外終于傳來了動靜！

不是熟悉的腳步聲，而是沉重的、帶著泥濘的拖沓聲，還有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啜泣！

水生猛地驚醒，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蹭地一下站起來，不顧一切地沖進(jìn)了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他單薄的衣衫，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他什么都顧不上了，撲到院門邊，踮起腳費(fèi)力地拉開了門閂。

門外，正是他娘。

那把破傘歪斜地耷拉著，幾乎起不到什么遮雨的作用。

雨水把她從頭到腳澆得透濕，頭發(fā)一縷縷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單薄的舊衣服緊緊裹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得驚人的輪廓。

她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眼睛紅腫，嘴唇蒼白，微微顫抖著。

她手里緊緊攥著那把破傘的竹柄，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沒有米袋，什么都沒有。

“娘！”

水生心猛地一沉，那點僅存的希望徹底破滅了，只剩下冰冷的絕望。

他娘陳秀云看到兒子沖出來，淋在雨里，慌忙想把手里的破傘往他頭上遮，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掩飾的疲憊與屈辱：“水生！

快進(jìn)去！

**了可咋整！”

她的聲音在雨聲里顯得那么微弱。

水生倔強(qiáng)地站著，仰著頭，雨水順著他的頭發(fā)流進(jìn)眼睛里，又澀又疼：“娘，米呢？

堂叔......沒借？”

陳秀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低下頭，避開兒子清澈又帶著急切的詢問目光，喉頭哽咽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聲音低啞得幾乎被雨聲淹沒：“......你大伯.....他家......他家也沒余糧了。”

這話說得極其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充滿了苦澀和難堪。

水生不信。

大伯家去年新起的磚瓦房在村里都數(shù)得上，他家會沒余糧？

堂屋里更加昏暗了。

關(guān)上門，雨聲似乎被隔絕了一層，但屋里那股潮濕陰冷的寒氣卻更加逼人。

陳秀云靠在門板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喘著氣，仿佛剛才那段路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那把破傘被她隨手丟在地上，傘骨歪折得更厲害了。

陳秀云看著兒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那里面盛滿了不解和受傷。

她再也撐不住了，所有的堅強(qiáng)和隱忍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慢慢蹲下身，雙手捂住了臉，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指縫里斷斷續(xù)續(xù)地漏出來。

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像秋風(fēng)里最后一片枯葉。

水生嚇壞了，長這么大，他很少見娘哭成這樣。

哪怕是爹走的時候，娘也只是紅著眼眶，咬著牙挺著。

他慌了神，撲過去抱住母親濕冷的胳膊：“娘，你別哭，水生不餓了，水生一點都不餓！

娘......”陳秀云猛地抱住水生，把他小小的、同樣濕透冰涼的身體緊緊摟在懷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她的臉埋在水生瘦弱的肩頭，淚水洶涌而出，滾燙的，混著雨水的冰涼，浸濕了水生的衣服。

她哭得渾身顫抖，聲音里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屈辱和絕望。

母子倆在昏暗潮濕的堂屋里，緊緊抱在一起，像兩只在風(fēng)雨飄搖中互相取暖、瑟瑟發(fā)抖的雛鳥。

饑餓像冰冷的藤蔓，重新纏繞上來，勒得更緊了。

絕望像這無邊的雨幕，沉甸甸地籠罩著這個破敗的家。

前路在哪里？

下一頓在哪里？

水生不知道，他只知道**身體在不停地發(fā)抖，冷的，也是氣的。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幾乎要把兩人吞沒時，院門外，傳來一個沉穩(wěn)的、帶著點試探的喊聲：“秀云？

秀云在家嗎？”

陳秀云和水生都是一愣。

這聲音......是村長陳滿倉！

陳秀云慌忙抹了把臉，胡亂理了理濕漉漉、亂糟糟的頭發(fā)，強(qiáng)打起精神。

她松開水生，低聲急促地說：“快，擦擦臉，是村長。”

她自己也趕緊整理了一下濕透的衣襟，深吸一口氣，努力想把臉上的悲戚和淚痕壓下去。

水生也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和臉，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村長這時候來干什么。

陳秀云走到門邊，拉開了門閂。

門外站著村長陳滿倉，他披著一件半舊的軍用雨衣，戴著斗笠，褲腿卷到了膝蓋，上面濺滿了泥點子。

他手里提著一個鼓囊囊的、印著“尿素”字樣的白色編織袋，看著沉甸甸的。

雨水順著他的斗笠邊緣往下淌。

“滿倉叔？”

陳秀云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帶著驚訝。

陳滿倉站在屋檐下，摘下斗笠，甩了甩上面的水。

他抬眼看了看陳秀云紅腫的眼睛、蒼白的臉色，還有她身后同樣濕漉漉、小臉緊繃的陳水生，又瞥了一眼冷鍋冷灶、空蕩蕩的堂屋，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溝壑縱橫的臉上寫滿了嚴(yán)肅和了然。

“唉......”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低沉，“我剛從大隊部回來，路過**家門口不遠(yuǎn)，瞧見你......”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他看到了陳秀云狼狽地從堂叔家出來，也大概猜到了結(jié)果。

陳秀云的臉?biāo)查g又白了幾分，難堪地低下了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濕透的衣角。

陳滿倉沒再多問，首接把手里的尿素袋子提了進(jìn)來，放在堂屋那唯一一張瘸了腿的破方桌上。

袋子口沒扎緊，露出里面金燦燦的玉米粒，飽滿圓潤，散發(fā)著糧食特有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拿著。”

陳滿倉的聲音不容置疑，“這是隊里的儲備糧，按規(guī)矩，青黃不接的時候，困難戶可以借點應(yīng)應(yīng)急。

我批了條子，先借你們?nèi)锇炔缱樱ㄓ衩?）。”

他又從雨衣里面的舊中山裝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折疊得很整齊的手帕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幾個硬幣，加起來大概有五塊錢的樣子。

“這點錢，也是隊上先支給你的。

隊里知道你家困難，水生**......唉，是好樣的，為修水渠沒的，隊里不能看著你們娘倆真餓出個好歹。

先拿著，買點鹽，或者扯點布給水生添件厚實衣裳，眼瞅著天越來越冷了。”

陳秀云看著桌上的糧食和錢，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剛才在堂叔家遭受的屈辱和絕望還冰冷刺骨，此刻這實實在在的糧食和錢，就像寒冬里突然出現(xiàn)的一盆炭火，瞬間溫暖了她幾乎凍僵的心。

巨大的反差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嘴唇哆嗦著，眼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但這次，是滾燙的。

“滿倉叔......這......這......”她哽咽著，語無倫次，“這......這讓我說啥好......太謝謝您了......謝謝隊上......”陳水生也看到了桌上那金黃的玉米粒和一小卷錢，饑餓的腸胃立刻更加熱切地蠕動起來。

他看向村長的眼神里，充滿了感激和希望。

陳滿倉擺擺手，臉上沒什么笑容，依舊嚴(yán)肅：“謝啥？

這是集體該做的。

趕緊把糧食收好。

苞谷茬子熬粥頂餓，省著點吃，能頂些日子。

錢也收著，該花的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破敗的家，語氣更加低沉，“秀云啊，日子難，我知道。

但人活著，就得往前看，得挺住！

不為別的，就為水生，你也得咬牙挺著！

有啥實在過不去的坎兒，來大隊部找我，別抹不開臉。”

“哎！

哎！

我記住了，滿倉叔！”

陳秀云連連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心里那塊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巨石，似乎松動了一些。

陳滿倉沒再多待，重新戴上斗笠：“行了，糧食和錢交到你手上，我就放心了。

隊里還有點事，我先走了。

你們娘倆趕緊把濕衣服換下來，別真凍病了。”

他叮囑完，轉(zhuǎn)身又沖進(jìn)了雨幕里。

陳秀云追到門口，看著村長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雨簾中，心頭百感交集。

她關(guān)好院門，快步回到桌前，雙手有些顫抖地**著那袋沉甸甸的玉米茬子，又拿起那幾張帶著體溫的毛票，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桌面上。

“水生，有糧了！

咱有糧了！”

她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劫后余生般的激動和心酸，“快，幫娘拿個盆來，娘這就去生火，給你熬苞谷茬子粥！

熱乎乎的，管飽！”

水生用力地“嗯”了一聲，飛快地跑去灶間找盆，小臉上終于露出了雨后的第一縷陽光。

饑餓的陰云似乎暫時被這袋金黃的玉米驅(qū)散了。

陳秀云把糧食小心地倒進(jìn)一個干凈的瓦罐里，藏到里屋床底下。

手里攥著那五塊錢，感覺沉甸甸的，充滿了希望。

她挽起袖子，準(zhǔn)備去灶房生火做飯。

冰冷的屋子似乎也因為有了糧食而有了點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