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鎮的雨，總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黏膩。

暮春時節，雨絲斜斜地織著，把青石板路潤得油亮，倒映著兩旁矮屋的灰瓦白墻，像一幅被打濕的水墨畫，透著幾分沉悶。

鎮東頭的廢棄窯廠外，此刻卻一點也不沉悶。

“咚——”銅鑼聲沉悶地砸下來，驚飛了檐下躲雨的麻雀。

緊接著，是差役們粗聲粗氣的呵斥：“都讓開！

都讓開！

縣太爺到了！

閑雜人等退遠些！”

人群像被趕的羊群，慌慌張張地往兩側退，踩著積水發出“嘩啦”的聲響。

雨幕中，一頂八抬小轎落在泥濘里，轎簾掀開，一個穿著藏青官袍、挺著圓肚的中年男人走下來，正是清水鎮的縣太爺周大人。

他眉頭緊鎖，看著眼前破敗的窯廠，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顯然對這晦氣地方很是不滿。

“大人，**就在里面。”

一個捕頭模樣的人上前，弓著腰稟報，聲音里帶著難掩的緊張。

周大人捻了捻山羊須，定了定神，才邁著方步往里走。

圍觀的百姓們也好奇又恐懼地跟著往前湊，伸長了脖子往里瞧，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像潮水般涌來。

“聽說死得老慘了……可不是嘛，今早被個拾柴的老漢發現的，當場就嚇暈過去了！”

“到底是誰啊？

下手這么狠……”蘇桃之就站在人群的邊緣，被一個挑著菜擔的老漢擋住了大半身影。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藍裙，頭發用一根素銀簪子松松挽著，臉上沾了點泥灰，看上去就像個剛從田里回來的農家女。

只有那雙眼睛，在雨霧中亮得驚人，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不起半點波瀾。

她的指尖微微發涼，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股子縈繞在鼻尖的、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半個時辰前，這里還只有她和地上那個人——不，是那具即將被發現的**。

“仵作！

快上前查驗！”

周大人的聲音帶著顫音，打破了窯廠里的死寂。

一個背著木箱的老仵作應了聲，提著燈籠蹲下身。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稻草堆上蜷縮的身影，那是個男人，衣衫被撕扯得破爛不堪，渾身是血，早己沒了氣息。

老仵作戴上薄手套，仔細檢查著，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專業的冷靜，可說出的話，卻讓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回大人，”老仵作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死者為男性，年紀約莫三十歲上下。”

他頓了頓，手指拂過死者的手腕，又翻看了一下眼皮，繼續道：“衣衫破損處有明顯銳器切割痕跡，但……致命傷不在此。”

周大人往前湊了湊：“那是何傷？”

老仵作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聲音里終于帶上了驚駭：“死者十指……均被生生切斷，創口不齊，邊緣外翻，似是……似是被人用蠻力虐斷！”

人群中發出一陣抽氣聲，幾個膽小的婦人己經捂住了嘴，臉色慘白。

“還有……”老仵作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腳筋、手筋，盡數被挑斷，手法精準狠厲，絕非普通人所為！”

“更……更可怖的是……”他抬起頭，燈籠的光映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死者雙眼眼球被挖，眼眶空洞……下身……下身**器亦被割去，創口血肉模糊……啊——！”

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雨幕，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有人轉身就吐，有人互相攙扶著往后退，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誰也沒想到，在這看似太平的清水鎮，竟會發生如此喪心病狂的兇案。

周大人臉色煞白，踉蹌著后退一步，差點被腳下的石頭絆倒。

“查！

給我**！”

他捂著胸口，聲音尖利，“查死者身份！

查他近日與誰結怨！

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兇手給我找出來！”

差役們轟然應諾，開始在窯廠內外搜尋線索，盤問圍觀的人。

混亂中，誰也沒注意到，人群邊緣那個不起眼的“農家女”，悄無聲息地轉身，融入了雨巷深處。

蘇桃之的腳步很穩，踩著積水，悄無聲息。

粗布裙擺沾了泥水，她卻渾不在意。

她知道死者是誰——鎮上的地痞劉三。

三天前，她親眼看見這個男人把一個賣唱的盲女拖進巷子里施暴，那女孩絕望的哭喊聲，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她還看見劉三搶過一個孩童手里的救命錢，笑著把孩子推倒在泥水里。

這樣的人，不配活著。

金蝴蝶閣的規矩里，有一條是“以惡制惡”。

干娘金千尋說過，有些惡，官府管不了，律法懲不清，那就該由她們來動手，讓那些披著人皮的**，嘗嘗自己種下的苦果。

她回到鎮子西頭那間租來的小破屋，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屋里陳設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腿的桌子，墻角堆著些曬干的草藥。

她反手關上門，卸下了臉上的偽裝——用特制藥膏抹上的泥灰被溫水洗凈，露出一張清麗卻冷冽的臉。

眉眼間尚帶著少女的青澀，可眼神里的沉靜，卻遠超同齡人。

她走到桌邊坐下，從懷里摸出一塊小小的金蝴蝶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翅膀上的紋路精致細密，那是金蝴蝶閣閣主的信物。

她不是蘇桃之，至少，這不是她生來就該有的名字。

她是江桃之，卻跟著母親姓蘇，因為在**，她從來都只是個多余的人。

記憶像潮水般涌來，帶著六歲那年夏天的蟬鳴和藥味。

母親蘇婉躺在雕花大床上，臉色比床幔還要白。

那時的她還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母親總是睡不醒，身上總有股苦苦的藥味。

她趴在床邊，拉著母親冰涼的手，聽母親氣若游絲地說：“桃之……要好好的……像娘一樣，姓蘇……”母親下葬那天，父親江仲庭穿著一身素服，面無表情地站在靈前，連眼角都沒紅一下。

那時她才知道，原來父親的心里，從來沒有過母親，更沒有過她。

半年后，父親娶了柳姨娘。

那個女人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卻總在沒人的時候，用淬了毒似的眼神看她。

柳姨娘很快生了個兒子，**有了嫡子，她這個“拖油瓶”就更礙眼了。

“這丫頭命格硬，克母，留在府里怕是要沖撞了小少爺。”

柳姨娘在父親耳邊輕聲細語，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路過的她聽見。

父親皺了皺眉，沒說什么，卻在第二天，就讓家丁把她塞進了一輛簡陋的馬車。

她記得那天也下著雨，像今天一樣黏膩。

馬車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了清水鎮，把她交給了蘇家夫婦。

蘇家是得了**銀子的，可對她卻非打即罵。

男人喝醉了就拿她撒氣，女人則把所有臟活累活都推給她。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砍柴、挑水、喂豬，卻只能吃些殘羹冷炙。

身上的傷舊的沒好，新的又添，冬天穿著單衣，凍得渾身青紫。

她以為自己會像路邊的野草一樣，在這無盡的折磨里枯敗、死去。

首到那個午后。

那天她被蘇家女人打得嘴角流血，罰去后山砍柴。

她背著比自己還高的柴刀，一步一步往山上挪，淚水混著雨水往下掉。

走到半山腰，她再也走不動了，癱坐在一棵老槐樹下，抱著膝蓋無聲地哭。

“喲，這是誰家的小可憐，哭得這么傷心？”

一個清脆爽朗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像一道光劈開了濃重的黑暗。

她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火紅衣裙的女子，正笑瞇瞇地看著她。

那女子約莫三十多歲，容貌極美，腰間系著一塊金蝴蝶玉佩，在林間的光斑下閃閃發亮，渾身透著一股江湖兒女的颯爽。

“你是誰？”

她怯生生地問，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女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溫熱的手帕擦去她臉上的淚和泥。

“我叫金千尋，”女子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彎月，“是**親蘇婉的好朋友。

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干娘，帶你離開這里，好不好？”

金千尋……她模糊地記得，母親偶爾會提起這個名字，說那是她最好的姐妹，后來去了很遠的地方闖蕩。

她愣愣地點了點頭，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金千尋帶她離開了蘇家，離開了清水鎮，去了一個她從未想過的地方——藏在連綿群山深處的金蝴蝶閣。

那座閣樓依山而建，雕梁畫棟，梁柱上刻滿了栩栩如生的金蝴蝶，美得像仙境。

閣里還有一位柳姨，性子溫婉，卻有著一雙妙手。

金千尋教她習武，從最基礎的扎馬步開始，一招一式都要求精準狠厲。

她學得極苦，寒冬臘月也在院里練劍，手上磨出厚厚的繭，身上新傷疊舊傷，可她從不喊疼。

每一次揮劍，都像是在斬斷過去的屈辱和痛苦。

柳姨則教她醫術和毒術。

“醫能活人命，毒能護己身。”

柳姨總是一邊教她辨認草藥，一邊輕聲說，“這世道險惡，你要學會救人，更要學會讓惡人付出代價。”

她在醫藥上似乎有天賦，很快就掌握了要領，從普通的傷風感冒，到見血封喉的劇毒，都能信手拈來。

在金蝴蝶閣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安穩的時光。

金千尋像母親一樣疼她，柳姨像姐姐一樣護她。

她們從不提**的事，只告訴她：“桃之，這里就是你的家。”

她漸漸長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性子越發沉靜，眼底總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意。

她的武功己能與金千尋拆上幾十招，醫術毒術更是青出于藍。

變故發生在她十五歲那年。

那天她正在后院練劍，突然聽到前堂傳來一聲悶響。

她沖過去時，看見金千尋倒在地上，嘴角溢著鮮血，臉色慘白如紙。

“干娘！”

她撲過去抱住金千尋，手都在抖。

柳姨趕來把脈后，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金千尋昏迷了三天三夜，她就守了三天三夜，寸步不離。

好在，金千尋最終還是醒了過來，只是身體大不如前，常常咳嗽，精神也差了許多。

一個夕陽染紅窗欞的黃昏，金千尋讓她坐在床邊，眼神復雜地看著她。

“桃之，有些事，該告訴你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

“**親蘇婉，當年是江南蘇家最受寵的小女兒。”

金千尋的聲音很輕，帶著回憶的悵惘，“她隨你外公**探親時，一眼就看上了江仲庭。

那時她天真爛漫，哪里知道，江仲庭心里早就有了個青梅竹**愛人，叫林素心。”

“蘇家是書香門第，你外婆蘇老夫人最疼**。

知道她傾心江仲庭后，便動用了所有關系，硬是促成了這門婚事。

**需要蘇家的助力，江仲庭自然不會拒絕。”

金千尋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可沒人想到，婚禮當天，林素心穿著紅衣，在她和江仲庭定情的槐樹下，自盡了。”

蘇桃之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她從沒想過，父母的婚姻背后，竟藏著這樣慘烈的故事。

“**后來知道了真相，”金千尋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憐惜，“她悔恨不己，卻又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她愛江仲庭，卻也知道自己毀了他的愛情，害死了林素心。”

“所以，”金千尋的聲音帶著一絲徹骨的寒意，“后來江仲庭送來的那些湯藥，她明明知道里面摻了慢性毒藥，卻還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她覺得，這是她該還的債。”

“什么？！”

蘇桃之猛地站起來，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凍結了。

母親不是病死的？

是被父親親手毒死的？

巨大的震驚和憤怒像海嘯般席卷了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原來，她失去母親，被父親拋棄，吃盡苦頭，這一切的根源，都在那個男人身上！

“桃之，”金千尋伸出手，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金蝴蝶閣，是我和**一起創辦的。

我們想讓它成為庇護受苦女子的港*，也想讓它成為懲治不公的利刃。”

她從枕下摸出那塊金蝴蝶令牌，放在蘇桃之手心：“現在，我不行了。

這閣主之位，傳給你。

從今天起，你就是金蝴蝶閣的新閣主。”

令牌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沉甸甸的，像一份無法推卸的責任。

“記住***冤屈，記住那些和你一樣受苦的人。”

金千尋的目光堅定，“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下去，帶著金蝴蝶閣，走下去。”

……雨還在下，敲打著破舊的窗欞，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蘇桃之拿起桌上的金蝴蝶令牌，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紋路。

眼神里的最后一絲波瀾也歸于平靜，只剩下徹骨的冷冽和決絕。

劉三只是開始。

江仲庭，柳姨娘，所有欠了她和母親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清水鎮的雨，洗不掉血的痕跡。

而她的路，才剛剛開始。

窗外的雨幕中，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但蘇桃之握著令牌的手，卻微微一緊。

她知道，這平靜的小鎮，因為這樁兇案，己經開始不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