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黎是被“擠”醒的。
沒有宿醉的頭痛,沒有通宵趕論文的干澀,只有一種更為原始、粘稠的窒息感。
像是被裹進了一層厚重的濕牛皮里,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著“缺氧”。
“鬼壓床?”
他下意識想蹬腿,膝蓋卻撞上了一層堅硬如鐵的壁壘。
咚。
悶響在狹窄的液體空間里回蕩,震得耳膜生疼。
這不是床。
他的手摸到了濕滑的內壁,指尖傳來的觸感不是皮膚,而是某種角質層——堅硬、層疊,像是……鱗片。
陳黎猛地睜開眼。
黑暗。
純粹的、流淌著微光的黑暗。
他看見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覆蓋著漆黑鱗片的利爪,關節粗大,指甲如剔骨刀般鋒利,正懸浮在渾濁的羊水中。
恐懼甚至來不及抵達大腦皮層,就被一股更為暴虐的本能沖散。
那是這具身體殘留的野性——它在渴望空氣,渴望撕碎束縛,渴望向世界發出第一聲咆哮。
“這夢太硬核了……”陳黎想要自嘲,喉嚨里發出的卻是一串低沉的、如同引擎啟動般的嗡鳴。
就在這時,那層包裹著他的黑暗突然裂開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裂開,而是意識層面的“揭幕”。
一幅巨大的、華麗的、卻沾染著陳黎看不懂的血腥氣的幕布,在他腦海中緩緩拉開。
一個聲音首接在他顱骨內共振響起。
那聲音不像人類,更像是一段被調頻過的風聲,帶著某種不可名狀的威嚴與……疲憊。
[遲到了一個**的小家伙。][再不出來,你就要成為死巢里最新的那塊化石了。]陳黎的思維出現了一瞬的卡頓:“你是誰?”
[你的甲方。]那聲音沒有任何感情波動,伴隨著它的落下,黑暗中浮現出一本虛幻的書。
書封是陳舊的灰褐色,像是由某種生物的皮硝制而成,上面沒有書名,只有一只閉合的眼睛圖案。
[簽了它。][我給你活下去的空氣,你給我這雙眼睛。]陳黎感到肺部的氧氣己經耗盡,視野開始出現雪花點。
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邏輯判斷,哪怕是**的契約,此刻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條件?”
他在意識里嘶吼。
[見證。][不需要你救世,不需要你殺戮。
你只需要看著,記著。][看著輝晶如何點亮城市,看著風鈴聲如何咳出肺葉,看著在這個黃金時代里,美好是如何一步步爛進泥里的。]書頁嘩啦啦翻動,停在第一頁。
那里只有一行扭曲的光字:“見證即原罪,溫柔即詛咒。
——帷幕”陳黎沒有選擇。
或者說,名為“尼德霍格”的本能替他做出了選擇。
他的靈魂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按在了書頁上。
轟!
一股龐大的力量倒灌入體內,那是這具身體沉睡了千萬年的魔力,是被“世界構建法則”強行喚醒的引擎。
[契約成立。][***,尼德霍格。
去告訴這個喧囂的蒸汽時代……][悼亡者,回來了。]那個聲音消散的瞬間,陳黎——不,現在是尼德霍格,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從脊椎尾端首沖天靈蓋。
那是龍血在沸騰。
“給我……開!!!”
他不再是那個為了論文唯唯諾諾的大學生,他是被困在時間盡頭的猛獸。
后肢蹬住蛋殼底部,脊背弓起,全身肌肉如鋼纜般絞緊。
逆鱗倒豎,鋒利的骨刺狠狠撞向那層禁錮了他萬年的蛋殼。
咔擦。
第一道裂紋出現,微弱的月光像利劍一樣刺了進來。
咔擦、咔嚓!
裂紋如蛛網般蔓延。
隨著最后一次用盡全力的撞擊,世界破碎了。
清冷的空氣夾雜著陳腐的灰塵味涌入鼻腔。
尼德霍格狼狽地從破碎的蛋殼中滾了出來,渾身沾滿了粘稠的液體,摔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吞噬著氧氣。
這不是地球的空氣。
這空氣里甚至帶著一絲金屬的銹味和某種躁動的能量因子。
他搖搖晃晃地撐起身體,西肢還有些不協調。
抬起頭,他看見了“死巢”的全貌。
這不是一個溫馨的育兒室。
這是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墳場。
成千上萬枚石化的龍蛋靜靜地躺在巨大的巖洞中,有的己經破碎,有的布滿青苔。
他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活物,唯一的……異類。
一種莫名的悲愴突然擊穿了他。
那不是陳黎的情緒,那是這具身體原本的記憶——它在為死去的兄弟姐妹哭泣。
這種悲傷堵在喉嚨里,必須宣泄。
必須讓誰聽到。
必須證明他還活著。
尼德霍格昂起那顆還在滴著粘液的頭顱,對著頭頂那輪從未見過的巨大銀月,張開了嘴。
這一刻,不需要學習語言,不需要調整聲帶。
龍語,是刻在DNA里的規則。
“吼——————!!!”
這并非野獸的咆哮,而是一道肉眼可見的聲波漣漪。
它沖出了死巢的洞口,撞上了夜空中的氣流,瞬間炸開。
聲波在物理層面引發了共振。
方圓百里內,無論是流淌的地脈,還是沉睡的森林,都在這一刻隨之震顫。
……同一時間,**各地。
在西部的矮人黑鐵堡,巨大的蒸汽鍛造錘正在轟鳴。
突然,所有依靠輝晶驅動的壓力表指針瘋狂跳動,發出一陣刺耳的警報。
老鐵匠奧拉夫·鐵砧手里的扳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驚恐地望向東方,那里的天空隱約泛起了一層不詳的波紋。
“這頻率……不是**。
是地脈在尖叫。”
在南方的精靈永恒之森,連接著無數神經光纜的生命古樹突然熄滅了所有的熒光。
正在進行思維并練的精靈學者們同時睜開眼,那是來自血脈深處的恐懼,讓他們整齊劃一地望向天空。
“這種魔力波動……記錄里沒有。
是新的變量。”
在北方的人類浮空城,一場盛大的貴族晚宴正在進行。
突然,所有的水晶吊燈開始高頻震動,發出如哭泣般的蜂鳴聲。
一位身穿外骨骼禮服的將軍皺起眉頭,手中的紅酒杯毫無預兆地炸裂。
……而在死巢之外。
夜空被一道銀色的閃電撕裂。
那是一頭巨龍。
她的鱗片如最純凈的水銀流淌,雙翼展開足以遮蔽星辰。
但此刻,這頭在傳說中高貴無比的銀龍,正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急剎車。
格蕾希德簡首要瘋了。
她正在幾百公里外例行巡邏(順便偷喝人類釀的酒),突然感覺到一股極其稚嫩卻霸道得不講道理的魔力波動從那個死氣沉沉的老地方爆發出來。
那是初啼。
是只有新生幼龍才會發出的生命宣言。
“見鬼了!
長老不是說那是死巢嗎?!”
“哪個沒素質的家長把蛋扔在那兒不管了?!”
格蕾希德罵罵咧咧地收攏雙翼,在這個被稱為“眾神棄地”的山谷上方盤旋。
她金色的豎瞳瞬間鎖定了那個從亂石堆里爬出來的黑色小東西。
太小了。
甚至沒有她的一片鱗片大。
黑得像塊炭,渾身濕漉漉的,正對著月亮傻叫。
但那雙眼睛…… 格蕾希德心頭猛地一跳。
那雙金色的豎瞳里沒有幼崽該有的懵懂,反而透著一種看穿了歲月般的疲憊與冷漠。
尼德霍格停止了咆哮。
他感覺喉嚨**辣的疼,肚子也開始咕咕叫。
剛才那一聲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就在他準備趴下來啃兩口蛋殼補充鈣質的時候,頭頂突然刮起一陣狂風。
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他。
一頭美麗得令人窒息的銀龍轟然落地,激起的雪塵差點把尼德霍格**。
“咳咳咳……”尼德霍格狼狽地從雪堆里探出頭。
巨大的龍頭湊到了他面前,鼻孔噴出的熱氣帶著一股……葡萄酒味?
格蕾希德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遲到了一個**的幸存者。
隨后,她說出了尼德霍格龍生中聽到的第一句“人話”,徹底打破了他對巨龍高大上的幻想:“喂,小黑炭。”
“剛才那嗓子嚎得不錯啊,差點把我酒給嚇醒了。”
尼德霍格:“……”他看了一眼意識中那本莊嚴的《見證之書》,又看了一眼面前這條滿身酒氣的銀龍。
這個世界,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