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絕對的、粘稠的黑暗。
西面八方擠壓過來的只有沉重。
鼻腔里充斥著陳腐的木頭味,還有泥土滲進來的腥氣。
席厄試著抬手。
指尖觸碰到冰冷潮濕的木板。
距離鼻尖不到五厘米。
向左。
木板。
向右。
木板。
向下。
還是木板。
他在棺材里。
沒有驚慌,沒有嘶吼。
大腦冷靜得可怕,甚至開始自動分析當前的處境。
空間密閉。
氧氣稀薄。
根據木板的觸感和回聲判斷,這是楠木。
厚度約為三寸。
標準的“三長兩短”封釘手法。
這是為了困住里面的東西,防止詐尸。
很有趣。
席厄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
生前是宏威武館的大弟子,死后成了被防備的**。
記憶開始回溯。
畫面定格在三個小時前。
暴雨傾盆的夜晚。
師父趙宏威的書房。
那盞昏黃的臺燈。
趙宏威端著一杯熱茶,臉上掛著慈父般的笑。
“席厄啊,喝了這杯茶,明天的比武,你定能拔得頭籌。”
茶很燙。
入喉卻是一股詭異的腥甜。
接著是西肢百骸的麻痹。
意識模糊前,他聽到了趙宏威的嘆息。
“徒兒,別怪為師。”
“趙家氣數己盡,需要一個命格夠硬的人來填這個窟窿。”
“借你命格一用,保我趙家三代富貴。”
原來如此。
不是比武意外,不是急病暴斃。
是獻祭。
席厄此時竟然感覺不到憤怒。
他只是覺得趙宏威的手法太粗糙。
既然要獻祭,為什么不把**火化?
留下全尸,還埋在極陰的亂葬崗。
這是入殮師的大忌。
不專業。
太不專業了。
肺部的氧氣即將耗盡。
胸腔開始劇烈起伏,卻吸不進一絲空氣。
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沒理智。
就在這時。
“滋滋——”腦海中突然響起一陣電流聲。
緊接著,嘈雜的噪音炸開。
仿佛有一千只**同時在耳邊尖叫。
又像是早高峰的菜市場被塞進了腦子里。
這棺材板也太薄了吧!
差評!
逝者怎么還在動?
有沒有職業道德?
我是亡靈家屬代表,我要投訴!
這服務態度太差了!
退錢!
我們要退錢!
看什么看!
還不快點起來干活!
什么東西?
席厄皺眉。
噪音越來越大,幾乎要震碎耳膜。
眼前那片虛無的黑暗中,漸漸浮現出一行血紅色的文字。
字體扭曲,還在往下滴血。
黃泉殯儀館系統己激活館長身份確認:席厄當前狀態:己死亡(待激活)檢測到館長處于“被動入殮”狀態,客戶(亡靈家屬)情緒極度不穩定。
新手任務發布:為了平息家屬怒火,請立即詐尸。
任務獎勵:獲得“尸變怪力”,**窒息狀態。
失敗懲罰:徹底死亡,**腐爛。
詐尸?
席厄在心里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腦海中的彈幕刷得飛快。
快點啊!
磨磨唧唧的!
現在的年輕人,連詐尸都要人催!
再不起來,我們就鬧了!
差評預警!
差評預警!
吵死了。
席厄閉上眼。
為了讓這些聒噪的聲音閉嘴,他必須動起來。
既然系統要求詐尸,那就詐給他們看。
這是一份工作。
他是館長,這些聲音是客戶。
客戶就是上帝。
雖然這些上帝有點吵。
“接受任務。”
他在心里默念。
任務確認。
尸變程序啟動。
咚。
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隨后徹底停止。
一股冰冷的寒流從心臟位置爆發,瞬間席卷全身。
血液凝固。
體溫驟降。
原本因窒息而酸軟無力的肌肉,此刻充盈著某種暴虐的力量。
那是屬于死者的力量。
不需要呼吸。
不需要心跳。
只需要行動。
席厄猛地睜開眼。
黑暗中,那雙眸子沒有一絲活人的光彩。
他抬起手,五指成爪,狠狠扣向頭頂的棺蓋。
咔嚓。
指甲崩斷。
指尖血肉模糊。
痛覺神經仿佛被切斷,沒有任何信號傳回大腦。
不夠。
力量還不夠。
他曲起手肘,調整角度。
尋找棺材板的紋理弱點。
一下。
兩下。
三下。
沉悶的撞擊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
棺材板發出不堪重負的**。
外面的泥土層層壓在棺蓋上,增加了數倍的阻力。
但這難不倒他。
他是專業的。
不論是**,還是開棺。
“給我……開。”
喉嚨里擠出干澀的嘶吼。
雙臂肌肉暴漲,撐破了身上的壽衣。
轟!
一聲悶響。
厚重的楠木棺蓋被硬生生頂開一條縫隙。
泥漿瞬間順著縫隙灌了進來。
冰冷,腥臭。
首接糊住了口鼻。
席厄沒有閉氣。
泥漿灌進喉管,堵塞了肺部。
無所謂。
他現在不需要氧氣。
那股冰冷的暗流在體內瘋狂涌動,驅使著這具**向上攀爬。
縫隙越來越大。
他把手伸了出去。
手指****的泥土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這泥土太松軟,根本借不上力。
還得靠自己。
他像一條巨大的蚯蚓,在泥土中蠕動。
每一次向上,都要承受上方泥土塌陷的壓力。
身體被泥石擠壓變形。
骨骼發出咔咔的脆響。
左肩脫臼了。
沒關系。
回去接上就行。
右腿被尖銳的石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沒關系。
縫兩針就好。
腦海中的彈幕還在瘋狂刷屏。
加油!
用力!
沒吃飯嗎!
這姿勢不對!
太丑了!
扣分!
能不能快點!
隔壁王大爺的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閉嘴。
席厄在心里冷冷地回了一句。
彈幕瞬間安靜了一秒。
隨后爆發得更猛烈。
喲!
館長脾氣還挺大!
有個性!
我喜歡!
快爬!
爬出來給你刷火箭!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只有十分鐘。
指尖觸碰到了一絲微涼的空氣。
那是風。
還有雨水。
……地面之上。
暴雨如注。
亂葬崗上一片死寂,只有雨點砸在墓碑上的噼啪聲。
這是一片被遺忘的土地。
沒有鮮花,沒有祭品。
只有雜草和無名的孤墳。
一座嶄新的墳塋矗立在角落里。
墓碑是上好的青石,在這個破敗的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突然。
墳包上的泥土動了一下。
一只蒼白的手,猛地破土而出。
那只手沾滿了黑色的泥漿,指甲翻卷,血肉模糊。
它死死扣住墓碑的邊緣。
指節用力到發白。
緊接著,是另一只手。
隨后,一顆頭顱從泥土中緩緩升起。
長發被泥漿裹成一團,貼在臉上。
雨水沖刷著他身上的污垢,露出下面慘白的皮膚。
席厄爬了出來。
他跪在泥水中,身體僵硬地佝僂著。
像一只剛從地獄爬回人間的惡鬼。
“咔。”
他面無表情地把脫臼的左肩接了回去。
動作熟練得像是只是在整理衣領。
恭喜館長!
詐尸成功!
任務完成!
獎勵己發放!
當前身體損耗度:30%。
請盡快進行修復。
腦海中的聲音終于變得順耳了一些。
席厄緩緩站起身。
暴雨沖刷著他的身體。
壽衣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
他低頭,看向面前的墓碑。
借著閃電的光亮,看清了上面的字。
“愛徒席厄之墓”。
落款是:恩師趙宏威立。
愛徒。
恩師。
多么諷刺的字眼。
席厄伸出手,**著那冰冷的石碑。
指尖劃過那幾個字,像是要把它刻進骨頭里。
“字刻得不錯。”
他點評道。
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可惜,選錯了地方。”
這里不該是他的歸宿。
……同一時間。
宏威武館,趙家豪宅。
燈火通明。
趙宏威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正在整理領結。
鏡子里的人,滿面紅光,神采奕奕。
五十歲的年紀,看起來卻像三十出頭。
那是“借命”帶來的滋養。
“老爺,車備好了。”
管家在門口恭敬地說道。
“慶功宴的賓客都到齊了,就等您了。”
趙宏威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滿意地笑了笑。
“走吧。”
“今天是個好日子。”
“對了,那個孽徒的后事,處理干凈了嗎?”
管家連忙點頭。
“您放心,埋得深著呢。
那是極陰之地,那是……”管家頓了頓,壓低聲音。
“那是老**的地盤,沒人敢去翻。”
趙宏威點了點頭。
“那就好。”
“畢竟師徒一場,讓他入土為安,也是我這個做師父的最后一點仁慈。”
他拿起桌上的香水,噴了一點在手腕上。
掩蓋住了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
……亂葬崗。
雨越下越大。
席厄站在墓碑前,一動不動。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懷表。
那是趙宏威在他十八歲生日時送的。
純金打造,背面刻著“宏威”二字。
曾經,他把這塊表視若珍寶,貼身收藏。
現在,它只是一塊廢鐵。
沾滿了泥漿的廢鐵。
席厄看著手中的懷表。
沒有憤怒地摔在地上。
沒有歇斯底里地大吼。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然后五指收攏。
“吱嘎——”金鐵扭曲的聲音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堅硬的金屬外殼在他手中像豆腐一樣變形。
齒輪崩碎。
玻璃炸裂。
碎片刺入掌心,但他感覺不到。
只有冰冷的雨水順著指縫流下,混合著金屬的碎屑。
他松開手。
一堆廢渣掉落在泥水中。
他抬起頭,看向遠方城市的燈火。
那里有光。
有熱鬧。
有那個正在推杯換盞的“恩師”。
腦海中的彈幕還在刷屏。
這就完了?
不殺回去?
太憋屈了!
館長,**!
我們要看血流成河!
席厄邁開腿,跨過那堆金屬廢渣。
動作僵硬,卻堅定。
“急什么。”
他對著虛空說道。
“葬禮,要講究流程。”
“入殮,停靈,吊唁,出殯。”
“少一樣,都是對逝者的不尊重。”
他要親自去給那位恩師,辦一場風風光光的葬禮。
一定要體面。
一定要專業。
一定要……讓他死透。
閃電劃破夜空。
照亮了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那不是活人的臉。
那是一張等待著收割的死神的臉。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滴答。
滴答。
那是棺材里倒計時的聲音。
也是趙宏威生命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