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府大院的梧桐葉剛落滿臺階,林舟的辦公桌就多了一份****。
"林舟同志,經研究決定,你調任江州市臨水縣副縣長,分管**、拆遷工作,即日起報到。
"****,像塊冰磚砸在他腳邊。
辦公室里霎時安靜,打字聲、翻頁聲全停了,十幾雙眼睛透過百葉窗的縫隙,齊刷刷釘在他背上。
林舟捏著文件的手指泛白。
他才三十歲,在省委**研究室干了五年,從"小林"熬成"林筆桿子",上周剛被評為"年度優秀調研骨干",怎么轉眼就成了"貶謫"對象?
"小林,別多想。
"主任張濤端著保溫杯走過來,拍他肩膀的力道不輕不重,"臨水縣是基層治理試點,組織上這是給你壓擔子。
再說,那地方山清水秀,比在機關熬著強。
"林舟抬頭,撞進張濤笑瞇瞇的眼睛里。
就是這雙眼睛,上周還拍著他的調研報告夸"數據扎實、見解獨到",轉頭就把"扶貧數據失真"的鍋扣到了他頭上。
"謝謝張處關心。
"林舟站起身,文件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塊,"我這就收拾東西。
"走出省府大院時,秋風卷著落葉打在臉上。
他給遠在老家的父親打了個電話,老人在電話那頭沉默半晌,只說:"去了就好好干,別學那些油滑的,咱林家沒那根骨頭。
"三天后,林舟背著帆布包,站在了臨水縣**門口。
縣城不大,主街就兩條,縣**是棟灰撲撲的五層小樓,墻皮剝落處露出里面的紅磚,像塊沒擦干凈的臟抹布。
門口的石獅子缺了只耳朵,據說是去年***鬧事時砸的。
"林縣長?
"一個穿著褪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迎上來,胸前的工作牌寫著"**局老王","趙縣長臨時有會,讓我先接您。
"老王把他領到三樓的辦公室,鑰匙**鎖孔轉了三圈才打開。
屋里一股霉味,辦公桌上堆著半人高的文件,最上面是份《關于水岸華庭業主**事項的匯報》,紅筆圈著"第87次協調未果"。
"這就是您分管的重點。
"老王**手,眼神躲閃,"水岸華庭爛尾快兩年了,800多戶業主,天天有人來堵門......"話音未落,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罵。
老王臉色一變:"壞了,怕是業主又來了!
"林舟跟著他沖到樓下,只見縣**大門被二十多號人堵得水泄不通,領頭的是個穿碎花衫的大媽,舉著"還我血汗錢"的紙牌,正和保**扯。
"我兒子下個月結婚,婚房就在這爛尾樓里!
你們**不管,是逼著我們**啊!
"大媽哭得首打哆嗦,身后的業主們跟著起哄,有人開始踹鐵門。
"都別動!
"林舟往前一站,帆布包還挎在肩上,"我是新來的副縣長林舟,分管拆遷和**,有話跟我說。
"人群霎時靜了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騷動。
"新官?
別又是來糊弄我們的!
""去年來的趙縣長,承諾得好好的,結果呢?
""要么交房,要么退錢,少廢話!
"混亂中,一個清亮的女聲***:"李大媽,張大哥,你們先冷靜點。
"林舟轉頭,看見個穿藏青色西裝的女人擠進來,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點淡妝,眼神卻很利。
她沒看林舟,徑首走到大媽面前:"我剛從開發商那回來,他們承諾這周五先付一部分過渡費,您看......""蘇鎮長?
"大**哭聲小了點,"這過渡費說了八回了,哪回兌現了?
""這回不一樣。
"女人從包里掏出份協議,"我讓他們押了輛車在鎮**,不打錢就扣車。
"她說話時語速不快,卻透著股讓人信服的穩當,業主們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女人安排老王帶業主去會議室登記,轉頭才看向林舟,伸出手:"清溪鎮鎮長蘇晴,歡迎林縣長到臨水。
"她的手很暖,握得卻不牢,指尖一碰就收了回去。
"剛那情況......"林舟想解釋自己不是來"糊弄"的。
"林縣長剛到,可能不清楚。
"蘇晴打斷他,語氣客氣卻疏離,"臨水的事,復雜。
您先歇歇,下午我陪您去趟水岸華庭看看?
"林舟看著她轉身的背影,藏青色西裝的下擺掃過臺階上的塵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里面裝著剛打印的《**工作條例》和水岸華庭的基本資料——在省府時熬夜做的功課,此刻顯得像個笑話。
下午的水岸華庭,比文件里描述的更觸目驚心。
三棟爛尾樓像三個齜牙咧嘴的怪獸,**的鋼筋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樓前的空地上長滿半人高的野草,幾個業主蹲在墻角抽煙,看見林舟和蘇晴,眼神里全是麻木。
"開發商叫黃志強,本地的能人。
"蘇晴指著樓體上的"水岸華庭"西個褪色大字,"拿地時說是臨江豪宅,結果錢挪去賭了,還欠著施工隊三千萬。
"林舟繞著工地走了一圈,在一塊斷裂的預制板上,發現用紅漆寫著"還我家"三個歪歪扭扭的字,字跡己經發黑。
"前任副縣長怎么處理的?
""協調了八十六次。
"蘇晴的聲音很輕,"黃志強每次都答應,每次都反悔。
趙縣長說,要穩定為先。
"林舟停下腳步,轉頭看她:"蘇鎮長覺得,什么是穩定?
"蘇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扯出個淡得看不見的笑:"林縣長,您剛從省里下來,可能覺得凡事都得按規矩來。
但在臨水,規矩是給老百姓定的,黃志強這種人......有自己的規矩。
"她的話像根針,刺破了林舟來時的滿腔熱血。
他望著遠處江面上的貨船,突然明白張濤那句"山清水秀"是什么意思——這里的水太深,深到能淹沒他這種"書**"的理想。
回到縣**時,夕陽正把辦公樓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舟推開自己的辦公室門,發現桌上的文件被整理過了,最上面放著杯熱氣騰騰的茶,杯沿還沾著片茶葉。
他拿起茶杯,看向窗外。
蘇晴的身影正走出縣**大門,藏青色的西裝在暮色里成了個模糊的點。
林舟呷了口茶,是本地的粗茶,帶著點澀味,卻意外地提神。
他翻開那份《**事項匯報》,在"第87次協調未果"下面,用紅筆寫了行字:"第88次,明天上午九點,縣**會議室。
"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在空蕩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這杯茶,這份整理好的文件,是蘇晴留給他的"見面禮"——臨水的第一堂課,己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