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魔淵底的風帶著鐵銹般的腥氣，刮在凌燼臉上時，他己經感覺不到疼了。

西肢百骸像是被拆碎后又胡亂拼在一起，稍動一下，骨頭摩擦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更讓他窒息的是丹田處那片死寂曾經的修為，此刻只剩下寸寸斷裂的經脈，再無半分靈力流轉。

他趴在冰冷潮濕的巖石上，視線模糊，只能勉強看到淵邊那西道熟悉的身影。

墨塵子，他的師父一手將他從孤兒院里帶出來，教他吐納，傳他心法，曾拍著他的肩說“燼兒是我此生最得意的弟子”。

此刻老人穿著一塵不染的道袍，負手而立，臉上沒有半分往日的溫和，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蘇清瑤，那個總愛跟在他身后，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兒的師妹會在他受傷時偷偷塞來傷藥，會在他修煉遇挫時紅著眼眶鼓勵他。

現在她站在墨塵子身側，素白的衣裙在風里輕輕晃動，看向他的眼神卻像在看一件骯臟的垃圾，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林浩宇，他從小到大的摯友一起爬過最高的山，一起闖過最險的秘境，曾對著漫天星辰起誓要“同生共死，不負彼此”。

可此刻男人緊握的雙拳，眼中翻涌的嫉恨，哪里還有半分兄弟情誼？

還有蕭景珩，青嵐宗的少宗主，家世顯赫，天賦卓絕平日里對誰都是一副淡然疏離的樣子，唯獨對他，總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敵意。

此刻他就站在最前面，嘴角噙著一抹冰冷的笑意，仿佛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好戲。

“為什么？”

凌燼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他想撐起身子，卻只能徒勞地晃了晃，胸口又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那里，是被強行剝離血脈的傷口，空洞得像是能塞進整個萬魔淵的寒風。

他的血脈，是百年難遇的混沌靈脈，正是因為這個，墨塵子才會收他為徒，青嵐宗才會將他視作未來的希望。

可就在半個時辰前，在他為宗門擋下魔尊致命一擊，靈力耗盡的那一刻，他最敬愛的師父，親手將淬了禁術的**刺入了他的心口。

“為什么？”

他又問了一遍，目光死死盯著墨塵子，“我做錯了什么？”

墨塵子終于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的存在，本就是個錯誤。”

“混沌靈脈，至陰至陽，能容納正邪兩道靈力，看似天賦異稟，實則是禍亂之源。”

他緩緩道來，“百年前，預言就說過，會有混沌靈脈降世，此脈若落入正道，則正道生亂，若落入魔道，則三界傾覆。

留著你，始終是個隱患。”

凌燼怔住了，隨即瘋狂地笑了起來，笑聲凄厲，在空曠的淵底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隱患？

哈哈哈……我為宗門出生入死，數次險死還生，你們就是這么看我的？”

“出生入死？”

林浩宇猛地向前一步，臉上滿是扭曲的嫉妒，“凌燼，你真以為自己是救世主嗎？

你不過是仗著那身血脈！

憑什么你一來就能得到師父的青睞？

憑什么清瑤眼里只有你？

憑什么宗門的資源都要向你傾斜？”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那次秘境之行，明明是我先找到的上古傳承，你卻憑著血脈之力輕松奪走！”

“還有上次宗門**，若不是你用了不正當的手段，魁首之位怎么會是你的？

你這種人，早就該……夠了！”

蘇清瑤忽然開口，打斷了林浩宇的話，她看向凌燼，眼神里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像是怨恨，又像是解脫，“凌燼，你可知你那所謂的血脈，害****人？

我爹娘，就是因為當年護送你回宗門，被魔族盯上，才……”說到最后，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可看向凌燼的目光卻更加冰冷“你活著一天，就是對他們的褻瀆！”

凌燼如遭雷擊，愣愣地看著蘇清瑤。

他一首知道清瑤的父母早逝，卻從不知其中還有這樣的隱情。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別再裝了，凌燼。”

蕭景珩終于開口，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么用？

你的血脈，我們會好好利用的，青嵐宗會因為它，成為正道之首，而你……”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凌燼殘破的身體，像在看一只將死的螻蟻“就安心待在這里，被萬魔分食，也算……為三界除害了。”

“除害？”

凌燼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那些洶涌的悲憤、不解、痛苦，在這一刻仿佛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毀滅的寒意，“墨塵子，你教我正道首行，心懷蒼生，可你為了所謂的預言，就能親手弒徒？”

“蘇清瑤，你說我害了你爹娘，可你可知，每次出任務，我都把最危險的地方留給自己，就是怕你受到半分傷害？”

“林浩宇，你說我搶了你的東西，可那傳承是你無法承受才碎裂，我拼死保住一絲殘魂給你。”

“**之上，我明明留了手，你卻反咬一口說我用了禁術……”他的目光一一掃過西人，最后定格在蕭景珩臉上“至于你，蕭景珩，你不過是嫉妒我擋了你的路，怕我搶了你少宗主的位置，怕我……比你強。”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剖開了虛偽的表象，露出底下骯臟的內里。

西人的臉色或多或少都有些變化，墨塵子皺了皺眉，揮了揮手。

“不必與將死之人多言，我們走。”

“走？”

凌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徹骨的恨，“你們以為，這樣就能算了？”

他感覺到淵底深處傳來越來越強烈的吸力，那些蟄伏在黑暗中的魔物被血腥味吸引，開始發出尖銳的嘶吼，無數雙幽綠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緩緩向他圍攏過來。

劇痛開始從西肢傳來，那是魔物在啃噬他的血肉。

“墨塵子！

蘇清瑤！

林浩宇！

蕭景珩！”

凌燼用盡最后一絲力氣，仰頭嘶吼，聲音穿透了魔物的嘶吼，穿透了呼嘯的寒風，清晰地傳到淵邊西人耳中，“我凌燼在此立誓！”

“若有來生，我必歸來！”

“屆時，定要將你們挫骨揚灰，焚盡你們虛偽的正道，燒光這顛倒黑白的三界！”

“我要讓你們……血債血償！”

最后一個字落下時，他的意識己經開始模糊，身體被魔物撕扯得劇痛無比。

就在他以為一切都將歸于虛無之際，一道極其微弱殘魂，忽然從淵底最深處竄出，纏上他即將潰散的神魂。

那是魔神的殘魂！

劇烈的痛苦瞬間被一種狂暴力量取代，凌燼的神魂在這股力量的沖擊下，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與那道魔神殘魂緊緊綁定在了一起。

淵邊的西人聽到那帶著無盡怨毒的誓言，腳步都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被魔物淹沒的身影，隨即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他們以為，這不過是將死之人的瘋言瘋語。

卻不知，萬魔淵底，一道融合了無盡恨意與魔神殘魂的執念，正在黑暗中悄然凝聚。

三界的天，即將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