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忘歸人------------------------------------------ 侯府明珠,五歲傾城,春。,粉白淺紅堆作一團(tuán)煙霞,風(fēng)一吹,落英簌簌,鋪滿青石小徑,像一場不肯停的溫柔雪。,暖閣靠窗的軟榻上,端坐著一個小小的女童。,卻已美得叫人**。,裙擺繡著纏枝海棠,料子是江南新貢的軟緞,觸手生溫,一看便知是被精心嬌養(yǎng)著的。烏黑的頭發(fā)用一支小小的珍珠簪松松挽起,余下的發(fā)絲柔順垂落,襯得那一張小臉瑩白如玉,不見半分煙火氣。,細(xì)細(xì)長長,弧度溫柔卻不柔弱;眼是秋水凝星,瞳仁漆黑透亮,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干凈得能映出窗外的花影;鼻梁小巧挺翹,唇瓣是天然的淺櫻色,不點而朱。,卻已初具傾國之姿。,又自帶幾分與生俱來的清靈傲氣,站在那里,不必言語,便已壓過滿院春色。,程少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五歲傾城,第一美人,第一才女。,手里捧著一卷薄薄的《詩經(jīng)》。,字跡大而清晰,她看得極認(rèn)真,小身子坐得筆直,脊背挺得像一株新生的翠竹。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淺淺一小片陰影,小眉頭微微蹙著,似在細(xì)細(xì)品讀詩中意味。,卻已能流暢誦讀全篇,甚至能對著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歪著小腦袋,輕聲說出自己的見解。,是燕敏特意為她調(diào)配的,寧心助眠,不傷孩童氣脈。桌上擺著新鮮的荔枝、水晶糕、杏仁酪,全是她愛吃的,擺放得精致整齊,卻無人動過。
她不貪嘴,不任性,不嬌縱。
小小年紀(jì),便已懂得節(jié)制,懂得規(guī)矩,懂得儀態(tài)。
侯府的下人每每看著,都在心底暗暗贊嘆。
這般容貌,這般才情,這般氣度,這般心性,莫說整個京城,便是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
“女公子,慢點看,仔心眼睛。”
貼身侍女輕手輕腳走上前,聲音放得極柔,生怕驚擾了她。
少商緩緩抬起頭。
那一瞬,窗外的陽光恰好落在她臉上,映得肌膚瑩潤發(fā)光,眉眼清澈動人。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小臉上露出一抹淺淺的笑。
那笑容極淡,卻極干凈,像初融的雪,像初開的花,一瞬間,便讓整個暖閣都亮了起來。
“我知道。”
她開口,聲音軟軟糯糯,卻清晰悅耳,咬字清晰,語氣沉穩(wěn),完全不像五歲孩童,“等義母回來,我要背給她聽。”
提到“義母”二字,她漆黑的眼眸里,瞬間泛起一層柔和的光,那是全然的依賴、全然的信任、全然的依戀。
在這世上,程少商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兄弟姐妹。
她的親生父母遠(yuǎn)在邊關(guān),音訊渺茫,她自記事起,便生活在勇毅侯府,守著一座繁華卻空曠的府邸,陪著一位溫柔卻總是安靜的女子。
那便是燕敏。
她的義母,她的天,她的地,她唯一的親人,她全部的世界。
少商自襁褓之中,便被燕敏抱回侯府,親手撫養(yǎng),親自教導(dǎo)。
燕敏把這一生所有的溫柔、所有的疼愛、所有未能給薛定非的呵護(hù),盡數(shù)傾注在她的身上。
錦衣玉食,綾羅綢緞,山珍海味,奇珍異玩——
別的世家貴女有的,少商有;
別人沒有的,少商也有。
燕敏為她請最好的先生,教她讀書識字,教她琴棋書畫,教她禮儀規(guī)矩,教她詩詞歌賦,教她女子該有的風(fēng)骨與氣度。
她從不讓少商受半分委屈,半分冷落,半分輕視。
侯府上下,人人都知,這位義女是夫人的心尖子,是侯府的掌上明珠,誰也不敢怠慢,誰也不敢欺辱。
少商也從未讓燕敏失望。
她聰慧過人,過目不忘,三歲能詩,四歲能賦,五歲已能與飽學(xué)先生對談而不落下風(fēng)。
一手小楷寫得端正清秀,一幅丹青畫得靈動傳神,一曲古琴彈得清越悠揚(yáng)。
容貌絕世,才情絕世,氣度絕世。
不過五歲,便已冠絕京華。
上至皇宮陛下,下至文武百官,乃至京城所有世家望族,無人不贊程少商。
人人都說,勇毅侯府養(yǎng)出了一位天上有、地上無的奇女子。
多少人家早已暗暗盤算,等少商及笄,必定傾盡一切,上門求親,只求能將這顆舉世無雙的明珠,娶回家門。
少商生來便是萬眾矚目。
人人喜歡她,人人夸贊她,人人捧著她,人人望著她。
可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什么第一美人,什么第一才女,什么萬眾矚目,什么求親世家。
她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不在乎旁人的稱贊,不在乎那些虛浮的名聲與榮耀。
她在乎的,從來只有一個人。
義母燕敏。
在少商小小的心里,義母是這世間最溫柔、最好、最美的人。
義母的懷抱是最暖的,義母的聲音是最軟的,義母的手是最安心的,義母的笑,是她見過最美的風(fēng)景。
義母會在她夜里驚醒時,輕輕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哼著溫柔的歌謠,直到她再次睡熟。
義母會在她讀書累了時,親手喂她吃一塊水晶糕,笑著說:“我們少商慢點學(xué),不急。”
義母會在她生病時,衣不解帶守在床邊,日夜照料,眼底的心疼與慌張,比她自己生病還要甚。
義母會在她取得一點點進(jìn)步時,眼睛發(fā)亮,比得了世間最珍貴的寶貝還要開心。
少商記得義母所有的喜好。
記得義母喜歡清淡的茶,喜歡安靜的院子,喜歡看海棠花開,喜歡在佛前靜靜抄經(jīng)。
記得義母總是在深夜里,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遠(yuǎn)方,輕輕嘆氣,眼底藏著她看不懂的憂傷。
記得義母常常拿著一幅小小的畫像,一看便是許久,眼神溫柔又痛苦,像在思念什么極重要的人。
她不懂那畫像上的小男孩是誰。
不懂義母為何總是看著畫像,默默流淚。
不懂義母眼底那化不開的悲傷,從何而來。
但她知道。
只要她乖乖的,只要她好好的,只要她陪在義母身邊,義母就會開心一點,就會少難過一點。
所以她努力做最乖的孩子。
努力學(xué)最好的學(xué)問,努力長成最優(yōu)秀的模樣,努力讓義母為她驕傲,努力用自己小小的身子,溫暖義母那顆傷痕累累的心。
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
暖閣有書香,庭院有花開,身邊有義母,歲月安穩(wěn),時光溫柔,歲歲年年,永不分離。
她以為,她會一直在義母的呵護(hù)下長大,會一直陪著義母,會等到親生父母歸來,會等到畫像上的那個“哥哥”回家,一家人團(tuán)團(tuán)圓圓,和和美美。
她以為,她的一生,都會被這樣溫柔包裹,永遠(yuǎn)不會經(jīng)歷失去,不會經(jīng)歷痛苦,不會經(jīng)歷絕望。
可她不知道。
命運最是**。
它給了你最極致的溫暖,便會在你最毫無防備的時候,親手將一切,狠狠打碎。
五歲那年的春天,格外漫長,也格外寒冷。
一場連綿不絕的雨,從暮春一直下到**,淅淅瀝瀝,無邊無際,像上天落不完的淚。
也就是在那樣一個下雨的清晨,她的世界,徹底塌了。
第二章 久病成殤,雨落無聲
燕敏的身體,其實早已經(jīng)垮了。
那不是一朝一夕的病,是從七年前,薛定非葬身火海的那一天起,便一點點沉下去的病根。
是兩年顛沛流離、風(fēng)餐露宿、尋子無歸留下的舊傷,是日日夜夜思念成疾、心碎神傷熬出來的頑疾。
少商的到來,曾給了她活下去的支撐。
看著少商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變得優(yōu)秀,看著那張酷似定非的安靜眉眼,她一度以為,自己可以慢慢好起來,可以等到兒子歸來,可以看著少商出嫁,可以安安穩(wěn)穩(wěn)度過余生。
可思念這東西,最是熬人。
它看不見,摸不著,卻一點點蠶食著她的心血,一點點耗盡她的生機(jī)。
白天,在少商面前,她永遠(yuǎn)是溫柔端莊、笑意溫和的義母。
她會強(qiáng)撐著精神,陪少商讀書,陪少商賞花,陪少商說話,給少商梳頭,把所有最好的一面,展現(xiàn)給她最疼愛的小女兒。
她從不肯在少商面前流露出半分病痛,半分虛弱,半分難過。
她怕嚇著她,怕她擔(dān)心,怕她小小的心里,蒙上陰影。
可到了深夜,少商睡熟之后。
她便會獨自蜷縮在床上,捂著心口,低聲咳嗽,臉色蒼白如紙,冷汗浸濕衣衫。
病痛如潮水般一次次襲來,撕咬著她早已不堪重負(fù)的身體。
她常常咳得喘不過氣,咳得眼底通紅,咳得眼淚無聲落下。
大夫換了一個又一個,藥方吃了一劑又一劑。
人人都搖頭嘆息,說夫人這是心病,心脈已損,氣血耗盡,藥石無效。
燕敏自己也知道。
她撐不了多久了。
她不怕死。
從薛定非“死”去的那一天起,她便已經(jīng)半只腳踏入了黃泉。
這幾年,不過是憑著一口執(zhí)念,憑著對少商的牽掛,強(qiáng)行吊著一口氣。
她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少商。
舍不得這個她親手抱回來、親手養(yǎng)大、親手疼到骨子里的小女兒。
舍不得她才五歲,就要再次失去依靠,再次變成無依無靠的孩子。
舍不得她還那么小,就要獨自面對這偌大的侯府,面對這復(fù)雜的人心,面對這世間所有的風(fēng)雨。
所以她拼命撐著。
撐著陪她看花,陪她讀書,陪她笑,陪她鬧。
撐著看她長成傾城美人,撐著聽她奶聲奶氣背詩,撐著感受她軟軟小小的身子撲進(jìn)自己懷里,喊她一聲“義母”。
每多陪她一日,便多賺一日。
可人力,終究敵不過天命。
那場連綿的雨,下到第十七日時,燕敏終于撐不住了。
她病倒了。
這一次,再也沒能起來。
消息傳來,整個勇毅侯府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的慌亂。
侯爺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下人奔走不停,大夫一批批進(jìn)來,又一個個搖頭嘆息著出去。
少商是在暖閣里聽說的消息。
她正捧著書,等著義母過來,聽她背新學(xué)的詩篇。
手里的書卷還攤開在“死生契闊,與子成說”那一頁,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字跡上,溫暖而安靜。
侍女慌慌張張跑進(jìn)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女公子……女公子……夫人她……夫人她不好了……”
少商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緩緩抬起頭,漆黑的眼眸里,還帶著未褪去的天真與溫和,只是那一瞬間,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扎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
“你說什么?”
她開口,聲音依舊軟軟糯糯,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夫人……夫人病倒了,很嚴(yán)重……”侍女泣不成聲,“侯爺讓您……讓您立刻過去……”
少商沒有再說話。
她從軟榻上一躍而下,小小的鞋子踩在冰冷的青石地上,也渾然不覺。
手里的書卷“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沒有撿。
桌上她最愛吃的水晶糕,她沒有看。
窗外開得正好的海棠,她沒有望。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句話。
義母不好了。
小小的身子,幾乎是跌跌撞撞,沖出暖閣。
往日里知禮儀、懂進(jìn)退、步步端莊的京城第一貴女,此刻全然顧不上什么儀態(tài),什么規(guī)矩,什么風(fēng)度。
她跑得飛快,裙擺翻飛,頭發(fā)散亂,小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底是鋪天蓋地的恐慌與害怕。
她不要什么第一美人,不要什么第一才女,不要什么萬眾矚目。
她只要義母。
只要義母好好的,只要義母還能抱著她,還能對她笑,還能聽她背詩。
義母不能有事。
絕對不能。
少商沖進(jìn)燕敏的院子時,整個院子靜得可怕。
沒有往日的溫和香氣,沒有往日的輕聲笑語,只有濃濃的藥味,刺鼻苦澀,壓得人喘不過氣。
燕敏躺在床上。
蓋著厚厚的被子,卻依舊顯得單薄無比。
往日里溫柔溫和的容顏,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沒有一絲血色,唇瓣干裂起皮,往日明亮溫和的眼睛,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了所有的神采。
她呼吸微弱,氣若游絲,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輕微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全身,讓她微微顫抖。
燕侯爺站在床邊,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聳動,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此刻卻在無聲地流淚。
少商站在門口,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
她不敢上前,不敢靠近,不敢相信眼前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是她那個永遠(yuǎn)溫柔、永遠(yuǎn)笑著、永遠(yuǎn)護(hù)著她的義母。
這不是她的義母。
她的義母會笑著摸她的頭,會親手喂她吃糕,會在她害怕的時候抱著她說“不怕,義母在”。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蒼白、這樣虛弱、這樣一動不動的。
少商的眼圈,一點點泛紅。
長長的睫毛上,沾了細(xì)碎的淚珠,卻倔強(qiáng)地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她從小被教導(dǎo),要堅強(qiáng),要沉穩(wěn),不能哭,不能失態(tài)。
可此刻,所有的規(guī)矩,所有的禮儀,所有的隱忍,都在這一刻,轟然破碎。
她邁開小小的步子,一步一步,緩緩走到床邊。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小小的心臟,一陣陣緊縮。
她伸出小手。
那雙手,平日里彈得一手好琴,寫得一手好字,畫得一手好畫,纖細(xì)白皙,柔軟溫暖。
此刻,卻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她輕輕,輕輕,握住燕敏放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曾經(jīng)無數(shù)次**過她的頭頂,無數(shù)次為她擦去眼淚,無數(shù)次牽著她的小手,在庭院里慢慢走。
那只手,總是溫暖的,總是柔軟的,總是讓她安心的。
可現(xiàn)在。
這只手,冰冷刺骨,瘦得骨頭硌人,沒有一絲溫度,沒有一絲力氣,像一片即將飄落的枯葉,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少商的指尖,猛地一顫。
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一路竄上心口,凍得她渾身發(fā)冷,凍得她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
“義母……”
她輕輕開口,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哭腔,“少商來了……”
“義母,你睜開眼睛看看少商……”
“少商新學(xué)了詩,背給你聽好不好……”
“義母,你別睡……少商害怕……”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啞,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燕敏冰冷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燕敏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
緊閉的眼睛,輕輕動了動。
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曾經(jīng)盛滿了溫柔與光芒,此刻卻黯淡無光,渾濁而虛弱,沒有一絲神采。
她費力地轉(zhuǎn)動眼珠,一點點,看向床邊那個小小的身影。
看清是少商的那一刻,她空洞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微弱的光,一絲溫柔,一絲不舍,一絲心疼。
她想笑。
想像往常一樣,對著她的小女兒,露出溫和的笑。
可她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想抬起手,摸摸少商的頭,像無數(shù)次她做過的那樣。
可手臂只是微微動了動,便無力地垂落。
她只能張著干裂的唇,用盡全力,發(fā)出極其微弱、細(xì)若蚊蚋的聲音。
“少……商……”
“我……在……”少商立刻應(yīng)聲,眼淚落得更兇,卻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義母,我在,我一直都在。”
燕敏看著她,眼底的不舍與心疼,越來越濃。
她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這個她疼了五年、愛了五年、護(hù)了五年的小丫頭。
舍不得她還這么小,就要失去她的庇護(hù)。
舍不得她以后受了委屈,沒有人為她撐腰。
舍不得她以后夜里驚醒,沒有人抱著她哄。
舍不得她以后長大**,披上嫁衣,她卻不能親眼看著。
太多太多的舍不得。
太多太多的牽掛。
太多太多的放心不下。
可她真的撐不住了。
她累了。
太累了。
七年思念,五年牽掛,耗盡了她最后一絲心血,最后一絲力氣。
她要去找她的定非了。
那個她思念了七年,尋找了兩年,牽掛了一生的孩兒。
她終于可以去見他了。
只是對不起。
對不起她的少商。
讓她小小年紀(jì),再次經(jīng)歷離別之苦。
燕敏看著少商,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那微弱的氣息,越來越輕,越來越淡。
握著少商的那只手,一點點失去力氣,一點點變冷。
“少……商……”
“要……乖……”
“要……照……顧……好……自……己……”
“義母……會……一……直……看……著……你……”
最后一個字,消散在空氣中。
燕敏的眼睛,緩緩閉上。
握著少商的手,無力地垂落。
胸口微弱的起伏,徹底停止。
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徹底消散。
窗外,雨還在下。
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敲打著花瓣,敲打著這個寂靜而悲傷的清晨。
房間里,一片死寂。
燕侯爺轉(zhuǎn)過身,看著床上沒了氣息的妹妹,看著床邊僵立不動的小小女童,終于忍不住,捂住臉,失聲痛哭。
哭聲壓抑而痛苦,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
少商站在床邊。
小小的身子,一動不動。
她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小手伸在半空中,手里還殘留著義母最后一絲冰冷的溫度。
她沒有哭。
沒有鬧。
沒有喊。
沒有叫。
只是靜靜地看著床上躺著的燕敏。
看著那張蒼白安靜的臉,看著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看著那只再也不會握住她、**她的手。
她小小的腦袋里,一片空白。
像有什么東西,被硬生生抽走了。
像有什么東西,徹底碎了。
像有什么東西,永遠(yuǎn),永遠(yuǎn)地消失了。
義母不動了。
義母不說話了。
義母不笑了。
義母……不會再抱著她了。
義母死了。
這三個字,像一把最冰冷、最鋒利的刀,狠狠扎進(jìn)她五歲的心臟,扎得透徹,扎得粉碎,扎得她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她曾經(jīng)以為,義母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
天不會塌,地不會陷,義母不會離開。
可現(xiàn)在。
天塌了。
地陷了。
她的世界,徹底黑了。
第三章 五歲殤別,一夕長成
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窗外的雨,還在不停地下。
久到房間里的哭聲,漸漸低啞。
久到她小小的身子,站得僵硬發(fā)麻。
少商終于動了。
她沒有回頭,沒有看任何人,沒有看痛哭的侯爺,沒有看慌亂的下人,沒有看這個充滿悲傷的房間。
她的目光,依舊死死落在燕敏身上。
漆黑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
沒有淚,沒有痛,沒有慌,沒有怕。
一片死寂的空洞。
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死水,深不見底,涼得刺骨。
她緩緩俯下小小的身子。
動作很慢,很輕,很穩(wěn),沒有一絲顫抖。
小小的膝蓋,輕輕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青磚透過薄薄的裙擺,傳來刺骨的寒意,她卻渾然不覺。
她伸出手,輕輕,輕輕,握住燕敏垂落的手。
那只手,已經(jīng)徹底冰冷,徹底僵硬,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她把那只冰冷的手,貼在自己小小的臉頰上。
一遍一遍,輕輕蹭著。
像往常一樣,蹭著義母溫暖的手掌,撒嬌,依賴,安心。
可這一次,再也沒有溫暖。
再也沒有溫柔的**。
再也沒有輕聲的安慰。
只有刺骨的冷。
只有刺骨的痛。
少商的嘴唇,輕輕動了動。
沒有聲音,只有無聲的呢喃。
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義母……”
“你不要少商了嗎?”
“你說過,會一直陪著少商……”
“你說過,會等少商長大……”
“你說過,會看著少商出嫁……”
“你騙人……”
“義母,你騙人……”
一滴淚,終于從她死寂的眼眸里,滾落下來。
砸在燕敏冰冷的手背上,碎成一片冰涼。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眼淚洶涌而出,像斷了線的珠子,瘋狂滾落,砸在地上,砸在被褥上,砸在她小小的手背上。
她沒有放聲大哭。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沒有崩潰,沒有嘶吼,沒有掙扎。
只是安安靜靜地跪在那里。
安安靜靜地握著義母的手。
安安靜靜地流淚。
眼淚無聲,卻比任何哭喊,都要絕望,都要痛苦,都要讓人心碎。
一個五歲的孩子。
本該在父母懷里撒嬌,在親人身邊嬉鬧,在無憂無慮的年紀(jì),享受世間所有的溫柔與寵愛。
可她。
剛出生便被親生父母留下,遠(yuǎn)離故土,遠(yuǎn)離親人。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傾盡所有疼愛她、呵護(hù)她、把她視作性命的義母。
卻在她剛剛體會到什么是親情,什么是溫暖,什么是依靠的時候。
再次,徹底失去。
這世間最**的事,莫過于。
給了你極致的溫暖,又親手將它奪走。
讓你嘗過天堂的滋味,再一把將你推入地獄。
少商就那樣跪在床邊。
從清晨,到晌午,到黃昏,到深夜。
雨,一直下。
淚,一直流。
她不吃,不喝,不動,不語。
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跪著,安安靜靜地握著義母的手,安安靜靜地流淚。
小小的身子,單薄而倔強(qiáng),像一株在風(fēng)雨里不肯彎腰的小草,看著讓人心疼到窒息。
侯府上下,沒有人敢勸,沒有人敢拉。
所有人都看著這位五歲的傾城貴女,看著她一夜之間,褪去所有天真,所有嬌憨,所有稚氣。
看著她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
看著她那顆小小的心,一點點破碎,一點點冰封。
曾經(jīng)的程少商,是京城第一美人,第一才女,溫柔沉靜,乖巧懂事,眼底有光,心中有暖,被全世界溫柔以待。
而從這個下雨的清晨開始。
那個天真爛漫、眼里有光、心中有暖的程少商,死了。
隨著燕敏的離去,隨著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溫暖,唯一的親人,一同埋葬在這場冰冷的雨里。
留下來的,只是一個五歲,卻已經(jīng)嘗盡世間離別之苦、失去所有依靠的孩子。
一個外表傾城絕世,內(nèi)心卻早已冰封死寂的——孤女。
深夜。
雨終于停了。
天邊泛起一絲微弱的光。
少商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睛,已經(jīng)哭得紅腫,像核桃一樣,布滿血絲,漆黑的瞳仁里,沒有一絲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與冷漠。
小小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得嚇人。
她輕輕,輕輕,松開燕敏的手。
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像是怕驚擾了她的沉睡。
然后,她緩緩站起身。
膝蓋早已麻木,失去知覺,她晃了晃,卻穩(wěn)穩(wěn)站住。
小小的脊背,挺得筆直,筆直得近乎倔強(qiáng),近乎冷漠。
她沒有再看床上的燕敏一眼。
沒有再流淚,沒有再悲傷,沒有再痛苦。
仿佛床上躺著的,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陌生人。
仿佛剛才所有的依戀,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淚,都只是一場幻覺。
她轉(zhuǎn)過身。
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緩緩走出房間。
步伐平穩(wěn),姿態(tài)端莊,每一步,都踩得極輕,極穩(wěn),極冷靜。
沒有絲毫慌亂,沒有絲毫失態(tài),沒有絲毫脆弱。
曾經(jīng)那個會撲進(jìn)義母懷里撒嬌、會依賴著義母、會眼底發(fā)光的小丫頭,徹底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僅五歲,卻沉靜得像一潭深水、冷漠得像一塊寒冰、疏離得像一陣輕煙的——程少商。
她走過鋪滿落花的庭院,走過空無一人的長廊,走回她曾經(jīng)充滿溫暖與歡笑的暖閣。
暖閣里,一切都還保持著清晨的模樣。
書還攤開在“死生契闊,與子成說”那一頁,
水晶糕還擺在桌上,香氣依舊,
海棠花還在窗外開得正好,
陽光透過窗欞,灑下溫暖的光斑。
一切都沒有變。
一切又都變了。
少商走到軟榻邊,靜靜坐下。
她拿起那本書,輕輕合上。
然后,緩緩放在桌上。
動作平穩(wěn),沒有一絲顫抖。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
天邊,第一縷晨曦,刺破云層,灑向大地。
雨過天晴,霞光萬丈,萬物復(fù)蘇。
可她的世界,永遠(yuǎn)停留在了那個下雨的清晨。
永遠(yuǎn)停留在了義母閉上雙眼的那一刻。
永遠(yuǎn),再也不會天晴。
從今往后。
程少商,再無親人。
再無依靠。
再無溫暖。
再無軟肋。
她只有自己。
只有這一身絕世容貌,一身絕世才情,一顆早已冰封死寂的心。
和一座繁華空曠、冰冷寂寞的勇毅侯府。
從今往后。
她依舊是那個萬眾矚目、冠絕京華的京城第一美人,第一才女。
依舊是人人稱贊、人人傾慕、人人追捧的奇女子。
依舊是端莊得體、知禮懂儀、進(jìn)退有度的世家貴女。
只是。
再也沒有人,能讓她卸下所有防備,所有冷漠,所有偽裝。
再也沒有人,能讓她毫無顧忌地撒嬌,毫無保留地依賴,毫無條件地信任。
再也沒有人,能讓她眼底有光,心中有暖,笑里有真。
那一年,她五歲。
傾城之貌,絕世之才,卻在一夕之間,痛失所有,心死成灰。
從此,一生孤冷,再無歸人。
雨落無聲,心落無痕。
一別一生,再無相逢。
小說簡介
由薛定非燕敏擔(dān)任主角的幻想言情,書名:《綜影:少商執(zhí)劍定山河》,本文篇幅長,節(jié)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nèi)容:寒火焚骨,遺恨空庭------------------------------------------,冬未盡,春未來。,刮過京城朱雀大街,刮過定國公府朱紅大門,刮過檐角垂落的冰棱,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風(fēng)里哭。,薛定非七歲。,上至皇親國戚,下至販夫走卒,人人都知道定國公府這位小世子。,不是因為他生母是燕侯府嫡長女燕敏,更不是因為他生得粉雕玉琢、眉目如畫。,他是大乾的小英雄。,被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