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他垂下的眼簾深處,在那片霜白之字映照出的微光里,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正在瘋狂滋生。
朔風如刀,刮過刑崖。
這里是言家后山最高、最險之處,崖壁光禿,寸草不生,唯有經年風蝕留下的萬千孔洞,在夜風灌入時,發出嗚咽般的鬼哭。
言真被兩條粗如兒臂的玄鐵鎖鏈縛在一根半人高的石樁上。
鏈條從他肩胛穿過,繞樁一周后,死死鎖住了他的琵琶骨,讓他除了頭顱和左手,再無寸動。
山風割面,冷得像是要把皮肉從骨頭上剝離。
他**的右臂早己麻木,唯有那片蛛網般的灰白紋路,在月色下泛著詭異的磷光,如跗骨之蛆,不斷向上蔓延,灼痛感一**沖擊著他的神志。
三丈之外,謝臨岳靜靜站著,像一尊融入夜色的石像。
他沒有看言真,而是將左手手掌,輕輕按在了腰間那柄古樸的劍鞘之上。
“象不可言,”他低聲開口,與其說是對言真說,不如說是在宣告一條天經地義的真理,“言,即悖逆。”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蘊**某種奇特的律令。
話音落下的瞬間,崖壁上唯一一片幸存的青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卷邊,最后化作一撮飛灰,被風吹散。
這就是“鎮象劍”的威能,僅僅是誦念其總綱,便能令微末生機自行斷絕。
這是對一切“異端”的無聲警告。
言真心頭一凜,右臂的灼痛陡然劇增數倍!
那灰白的死亡紋路瞬間越過肩胛,向著他的心口爬去。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涌上大腦,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
他毫不猶豫,猛地咬破舌尖。
尖銳的刺痛與濃重的血腥味瞬間炸開,強行將他從瀕臨昏沉的邊緣拉了回來。
視野重新變得清晰。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謝臨岳腰間的劍鞘上。
那并非一個光滑的劍鞘。
鞘身之上,自上而下,蝕刻著九道深深的凹痕。
每一道凹痕的底部,都嵌著一粒早己干涸、發黑的血痂。
言真在家族的刑律典籍中讀到過,這是《鎮象九式》的最高成就——“鎮象印”。
每以《鎮象九式》斬殺一名動搖了武道根基的“妖言師”,劍鞘便會自動生成一道凹痕,并吸取對方一滴心頭血,凝為血痂,作為功績與警示。
九道凹痕,九粒血痂。
這意味著,在他之前,至少有九個與他類似的、試圖用言語觸碰“象”之禁忌的人,己經死在了謝臨岳的劍下。
他們或許不如他這般極端,只是無意中說出了某些悖論,便被視為穢源,被這柄捍衛“正統”的劍,毫不留情地抹去。
言真明白了。
今夜,謝臨岳提前來到這里,根本不是為了宣讀明日的行刑命令。
他是來滅口的。
他要確保,在明日公開行刑之前,這個言家最大的恥辱,不會再多說一個字,不會再多活一個時辰。
突然,謝臨岳動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明明是丈許的距離,卻仿佛縮地成寸,瞬間便至言真面前!
劍,未出鞘。
但那古樸的劍鞘,卻裹挾著一股凝練到極致的壓力,如同一支無形的重箭,破開風聲,首點言真咽喉!
鞘未至,氣先及。
言真頸側的皮膚,己經被那股鋒銳的“象”壓出了一道清晰的紅痕,甚至滲出了細密的血珠。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實。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言真張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虛弱,卻在呼嘯的山風中異常清晰,像一顆燒紅的鐵釘,精準地釘入了謝臨岳的耳中。
“謝師,您鎮的真是‘象’么?”
一字一頓,語速平緩。
“還是……您在害怕,怕別人說出‘象’的名字?”
話音落下的剎那,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謝臨岳那志在必得的劍鞘,在距離言真咽喉不足半寸的地方,猛地一滯!
鞘尖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嗡鳴,劇烈地顫抖了半息。
他眼中的殺意,第一次被一絲錯愕所取代。
就是這半息!
言真猛地閉上了雙眼。
他的身體被鐵鏈縛死,殘臂無法動彈,但他的思維,卻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腦海中,無數典籍的殘片如流星般劃過。
《考工記·攻金》:“金有六齊……兩分其金,一分其錫,謂之鐘鼎之齊。”
——這是“凝”!
《莊子·說劍》:“此劍,一用,則管窺而刺,二用,則循間而盤,三用,則首上而下,匪錘不止。”
——這是“速”!
《墨辯·大取》:“刀,利,可以割。
所謂利者,鋒也。”
——這是“斷”!
無數先賢對于“鋒銳”的描述與定義,在他腦中碰撞、解析、重組。
而他被鐵鏈鎖住的左手,五指在粗糙的石樁凹槽中,用盡全身力氣,以指為筆,以血為墨,急速劃寫著一個外人無法看懂的邏輯推演。
“‘鋒銳’之象,世人謂其由‘斷’、‘速’、‘凝’三義合一。”
“然,三者互為充要條件否?”
“否!”
“斷,可存于鈍器之劈砍;速,可存于流風之拂面;凝,可存于磐石之負重。”
“三者本無必然之關聯!”
“爾之劍道,強扭三義為一,以執念為鎖,縛之于劍,此乃邏輯自潰之根源!”
當最后一個字在他的意識中構建完成,現實世界里,謝臨岳終于從那瞬間的失神中掙脫。
被一個將死的廢人言語動搖,對他而言是畢生之恥!
“妖言!”
他怒喝一聲,殺機暴漲,右手終于握住了劍柄。
鏘——!
一聲清越的龍吟,鎮象劍終于出鞘!
一道秋水般的寒光乍現,仿佛要將這漆黑的崖頂一分為二。
然而,那足以斬斷山岳的凜冽劍氣,在離鞘僅僅三寸的距離,卻發生了匪夷所思的變化!
咔嚓!
咔嚓嚓——!
那如有實質的劍氣,竟像沸水潑上了萬年寒冰,發出了一連串骨瓷碎裂般的脆響!
原本凝練無比的鋒銳之氣,在空中寸寸崩解,化作無數散亂的銀色光屑,旋即又被極度的寒意凍結。
謝臨岳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劍尖之上,一滴銀亮如水銀的液體,緩緩凝聚、墜落。
那滴液體在半空中,并未落下,而是迅速凝固成了一枚剔透的菱形冰晶。
而在那冰晶的核心,赫然懸浮著半片薄如蟬翼的透明虛影,那正是他的“鋒銳之象”在徹底崩潰前,殘留的最后形態!
象,被解構了!
“噗——!”
謝臨岳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他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砸中了道心,渾身力氣被瞬間抽空,雙膝一軟,單膝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巖石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他手中的鎮象劍,劍身光芒黯淡,發出一陣陣哀鳴。
更讓他驚駭的是,那伴隨他半生、斬殺**妖言師的古樸劍鞘,竟從中間“咔”的一聲,裂開了一道猙獰的縫隙!
那九道“鎮象印”所在的凹痕,同時迸發出一縷縷黑煙,在風中扭曲著,發出了凄厲的尖嘯,仿佛有九個被禁錮的怨魂,在這一刻得到了解脫。
刑崖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山風依舊在嗚咽,只是那聲音里,似乎少了幾分凄厲,多了幾分……釋然。
謝臨岳跪在那里,身體劇烈顫抖,他抬起頭,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死死盯著石樁上那個面色蒼白、嘴角掛血的年輕人。
而言真,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沒有喜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疲憊。
他緩緩垂下頭,看向自己那只因為在石樁上瘋狂劃寫而血肉模糊的左手。
咔噠。
一聲輕微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崖頂,顯得格外清晰。
束縛在他身上的玄鐵鎖鏈,似乎……松動了一絲。
小說簡介
小說《萬武之源:我以言語證長生》,大神“留的殘荷聽雨聲”將謝臨岳言真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青磚,冷得像冰。言真跪在言氏宗祠的正中央,右臂裸露,三根寸長的銀針己經刺入曲池、肘髎、少海三穴,針尾在燭火下泛著死寂的光。他面前,族老言崇山手持一柄青銅砭刀。刀身古樸,未開刃,刀尖卻凝聚著一點如有實質的沉重感,懸于言真小臂經絡上方三寸。刀未落,言先至。“《象律·廢絕條》載:象絕者,非人也,乃穢源。其身不納天地之象,其血不承先祖之德。今依族規,斷其通象之徑,以凈祖靈。”言崇山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