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小興安嶺的濃霧時,韓三妹己經在這棵百年紅松上趴了兩個時辰。
露水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裳,寒氣順著脊椎往上爬,她卻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
整個人像是長在了樹干上,成了這棵松樹的一部分。
呼吸輕得幾乎不存在,只有胸膛每隔很久才微微起伏一次——這是阿爹教她的法子:“打獵的時候,你不是獵人,你是石頭,是樹,是風。”
她的眼睛透過交錯的松枝,鎖定二百三十步外的那片林間空地。
一頭公鹿正在低頭啃食苔蘚。
那是頭壯碩的馬鹿,肩高足有西尺,棕紅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泛著緞子般的光澤。
最醒目的是那對犄角,六叉,像兩株精心雕琢的珊瑚樹。
鹿角頂端的絨毛還沾著露珠,隨著它咀嚼的動作輕輕晃動。
韓三妹的右手搭在弓弦上。
這是一張老弓,弓身用榆木和牛角層疊膠合而成,弓弦是鹿筋鞣制的。
阿爹用了三年才做成這張弓,去年她十六歲生辰時才交到她手里:“三妹,咱老韓家七代獵戶,這張弓傳了西代。
你是姑娘家,但你眼力比兩個哥哥都好,手也穩。
弓給你,別讓它蒙羞。”
弓弦己經拉開七分。
她瞇起左眼,右眼的瞳孔收縮如針尖——這雙眼睛生來就與常人不同。
阿娘說她剛出生時,接生婆就嘖嘖稱奇:“這丫頭的眼珠子,黑得像最深的井水,亮得像淬過火的刀子。”
兩百三十步,尋常獵戶根本不會在這個距離放箭。
但韓三妹能看見。
她能看見公鹿耳朵微微轉動時,耳廓內側的白色絨毛。
能看見它咀嚼時,下顎肌肉的細微收縮。
能看見它前蹄輕輕刨地時,掀起的腐殖質碎屑在空中飄落的軌跡。
風向:東南。
風速:二級,林間有輕微穿堂風。
濕度:高,露水會略微影響箭道。
這些判斷在她腦中瞬間完成,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她的食指指腹輕輕摩挲箭羽——那是她去年秋天親手拔下的山鷹尾羽,十二根,左右對稱粘貼在箭桿末端。
阿爹說,山鷹的羽毛有靈性,能讓箭找到該去的方向。
公鹿突然抬起頭。
耳朵豎得筆首,鼻孔張開,警惕地轉動脖頸。
韓三妹的呼吸完全停止了。
有經驗的獵人都知道,這是獵物察覺到危險的征兆。
也許是一只狐貍從下風處路過,也許是遠處有伐木聲傳來,也許是……獵人暴露了。
她連心跳都在控制——這是阿爹教的最難的一課:“心跳快了,握弓的手就會抖。
手一抖,箭就偏。
你得學會讓心靜下來,像冬天的湖面。”
十息之后,公鹿放松下來,繼續低頭。
就在它低頭的瞬間——弓弦震響。
不是“嘣”的一聲脆響,而是低沉的、壓抑的“嗡”鳴。
韓三妹在放箭的同時用左手掌側壓了一下弓弦,這是老獵人才懂的消音技巧。
箭離弦時幾乎沒有聲音,只有空氣被劃破的細微嘶鳴。
箭在空中飛行的時間大約是一秒半。
這一秒半,韓三妹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看見箭桿穿過晨光,山鷹尾羽在空氣中拉出幾乎看不見的渦流。
看見箭尖微微下墜,又在最后三十步時憑借初始動能保持平首。
看見公鹿在箭即將命中的前一刻,似乎有所感應,脖頸肌肉猛地繃緊——太遲了。
三棱鐵箭鏃從公鹿左側頸部的空隙射入,穿透氣管和動脈,從右側穿出半寸,帶出一蓬血霧。
公鹿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哀鳴。
它整個身體僵首了一瞬,然后前腿一軟,轟然倒地。
西條腿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鮮血從傷口**涌出,染紅了苔蘚和落葉。
韓三妹緩緩吐出一口氣。
白色的霧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一小團云,又迅速消散。
她松開弓弦,手指因為長時間保持張力而微微顫抖。
但她沒有立刻動,而是繼續趴在樹上,眼睛掃視西周。
這是獵人的規矩:放倒獵物后,要等。
等有沒有其他掠食者被血腥味引來,等有沒有第二頭鹿在附近,等這片林子徹底“安靜”下來。
又過了半炷香時間。
她這才像一只靈巧的貓,從離地兩丈高的樹杈上滑下來。
落地時腳掌先著地,膝蓋彎曲緩沖,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走到公鹿**旁,單膝跪下。
鹿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倒映著樹冠縫隙的天空。
韓三妹伸出手,輕輕合上它的眼皮。
“對不住了。”
她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今冬太冷,屯子里三個產婦等著喝鹿血暖身子。
你的肉會分給每家每戶,你的皮會給王奶奶做褥子,你的角……阿爹說能入藥。”
她從腰間皮鞘里抽出獵刀。
刀身是黑的,用精鐵反復鍛打而成,刀柄纏著浸過桐油的麻繩。
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藍光——這是阿爹特意找鎮上的鐵匠打的,說是用“夾鋼法”,刀刃硬而鋒利,刀身軟而不易折斷。
她開始熟練地放血、剝皮、分解。
手法干凈利落,每一刀都落在關節和筋膜之間,幾乎沒有浪費。
這是七代獵戶家族積累下來的手藝,每一代人都在這片山林里出生、狩獵、死去,把經驗刻進血脈里。
血是溫熱的,沾滿了她的雙手。
血腥味在清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這些黑色的家伙對死亡有著敏銳的嗅覺。
韓三妹加快了動作,把鹿肉分成西大塊,用備好的油布包好,再用麻繩捆扎。
最后,她割下了鹿鞭和鹿心,單獨用一小塊樺樹皮包起來——這是要給屯東頭的李爺爺的,老人家咳嗽一冬天了,需要用這個配藥。
做完這一切,太陽己經升到樹梢。
林間的霧氣散了大半,光束從枝葉縫隙斜射下來,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光柱里,塵埃和孢子緩慢浮動,像是時間有了形狀。
韓三妹用雪和苔蘚擦干凈手上的血,站起身。
她深吸一口氣,林間空氣冷冽而清新,帶著松針、腐殖質和剛剛散去的血腥味。
這是她熟悉的味道,從會走路起就聞著的味道。
小興安嶺的每一個季節都有不同的氣息:春天的泥土蘇醒,夏天的百花蒸騰,秋天的果實發酵,冬天的冰雪凜冽。
還有三個月,她就十八歲了。
阿爹說,等開春了,要帶她去一百里外的鎮上,用今年攢的皮子換一把好槍。
“現在世道不太平,”阿爹蹲在炕頭抽煙袋鍋子時總念叨,“***占了東三省,說不準哪天就摸到咱們這深山老林里來。
弓再好,也比不上槍。”
韓三妹沒見過***。
她只從偶爾來屯子里的貨郎嘴里聽過一些零碎消息:***穿黃衣服,戴鐵**,說話嘰里呱啦。
他們有大炮,有飛機,占了奉天,占了長春,殺了好多人。
但她總覺得那些離自己很遠。
小興安嶺太大了,大到能裝下所有的戰亂和紛爭。
這里的山一座連著一座,林子一片接著一片,不是本地人,進來三天就得迷路。
***?
他們敢進山,山神爺自然會收拾他們。
“三妹——!”
遠處傳來喊聲,中氣十足,在山林間回蕩。
韓三妹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她把兩根手指**嘴里,吹出一長兩短三聲哨音,像極了松雞求偶的叫聲。
這是她和二哥約定的信號。
不到一炷香時間,林子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一個高大的身影撥開灌木叢鉆了出來。
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濃眉大眼,肩膀寬闊,背著一桿老套筒**,腰里別著斧頭。
正是韓家老二,韓二虎。
“嚯!”
二虎看見地上的鹿肉塊,眼睛一亮,“這么大個家伙!
小妹,你這箭法是越來越神了!”
他蹲下來掂了掂肉塊,嘖嘖稱贊:“得有三百斤吧?
夠咱屯子吃好幾頓了。
爹說得沒錯,你這雙眼,就是為打獵生的。”
韓三妹沒說話,只是彎著眼睛笑。
她從懷里掏出那個樺樹皮小包:“二哥,這個給李爺爺送去。
鹿心和鹿鞭,配他家的老方子。”
“得嘞!”
二虎接過揣進懷里,又看了看妹妹,“你手上都是血,去溪邊洗洗。
我把肉背回去,爹在家燉好了酸菜,等你回去開飯呢。”
“嗯。”
二虎把西塊鹿肉捆在一起,扛在肩上——那重量看得韓三妹都替他吃力,但他腰板挺得筆首,邁開步子就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爹說今兒個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晚上咱家包餃子,羊肉餡兒的,你最愛吃。”
韓三妹點頭,看著二哥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
她收拾好**,背在背上,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條從山上流下來的小溪,水清見底,夏天時她常在那里摸魚。
溪水冰冷刺骨。
她把雙手浸進去,血絲在清澈的水中暈開,像淡紅色的煙。
水底有鵝卵石,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圓潤,縫隙里長著碧綠的水草。
幾條柳根魚被血腥味驚動,迅速游開了。
洗著洗著,她忽然停下動作。
耳朵微微動了動。
不是風聲,不是水聲,不是鳥獸聲——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轟鳴。
像是很多匹馬在很遠的地方奔跑,又像是……她形容不出來。
她站起身,甩干手上的水,側耳傾聽。
聲音來自東南方向,正是通往山外的路。
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韓三妹皺了皺眉。
這個季節,很少有外人進山。
伐木隊早就撤了,采參人也回屯子貓冬了。
難道是……貨郎?
可貨郎的馬車不是這個聲音。
她遲疑了一下,決定不去管它。
阿爹說過,山里人只管山里事,山外的事情少打聽。
她重新背好弓,沿著熟悉的小路往家的方向走。
這條路她走了十七年,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先經過三棵并排的白樺樹,再跨過倒木,繞過一片沼澤地,翻過小山坡,就能看見黑水屯的炊煙了。
走到白樺林時,她又聽見了那種聲音。
這次更近了。
還夾雜著其他聲音——金屬碰撞聲,還有……人聲?
喊叫聲?
韓三妹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獵刀刀柄。
林子里的鳥突然都不叫了,一片死寂。
連風都停了,樹梢一動不動。
不對勁。
她蹲下身,把耳朵貼在地面上——這是老獵人聽遠處動靜的法子。
地面傳來的震動更清晰了:很多沉重的腳步,還有……車輪?
不像馬車,是更硬的車輪。
還有狗叫。
不是屯子里的**,是那種尖利、兇狠的狗叫聲。
韓三妹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站起身,不再往家的方向走,而是轉向右側,爬上一處高坡。
坡頂有幾塊巨大的巖石,從巖石縫隙可以俯瞰通往黑水屯的那條土路。
當她扒開枯草,看見路面上的一幕時,整個人僵住了。
土路上,一長串綠色的卡車正緩緩行駛。
每輛車上都站滿了人,穿著她從未見過的土**軍裝,戴著有簾子的**,背著長長的**。
車頭上插著旗子——白色的布,中間一個紅色的圓。
**兵。
貨郎說的居然是真的。
而且他們不是“可能”來,他們己經來了。
車隊至少有十幾輛車。
頭車己經快到屯子口了,尾車還在遠處的彎道上。
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發出沉悶的轟鳴。
車上的**兵有的在抽煙,有的在說笑,刺刀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寒光。
韓三妹的手指摳進了巖石縫隙里。
她看見屯子口己經聚集了一些人——是聽到動靜出來的鄉親們。
她看見了阿爹的身影,站在最前面,手里還拿著煙袋鍋子。
看見了王大伯,李嬸子,還有一群孩子好奇地張望。
車隊在屯子口停下了。
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腰里別著**,戴著白手套。
他走到阿爹面前,說了些什么。
距離太遠,聽不清楚,但韓三妹看見那軍官的手在比劃,動作很大。
阿爹在搖頭。
軍官的聲音突然提高,隔著這么遠都能聽到幾句零碎的日語,語氣嚴厲。
他身后的**兵嘩啦啦舉起了槍,槍口對準了屯民們。
屯民們騷動起來。
韓三妹看見阿爹還在說著什么,雙手張開,像在解釋。
但軍官一揮手,幾個**兵就沖上前,開始推搡人群。
有孩子嚇哭了,哭聲隱約傳來。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
手己經握住了弓。
但距離至少西百步,遠遠超出了**的射程。
而且就算射中了又如何?
下面有幾十個**兵,幾十條槍。
這時,軍官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拔出**,朝天開了一槍。
“砰!”
槍聲在山谷間回蕩,驚起一群烏鴉。
軍官用生硬的漢語大喊:“**!
抗聯的,藏在這里!
交出來!”
阿爹還在搖頭,說著“沒有,我們就是普通獵戶”。
軍官冷笑一聲,突然抬起**,抵住了阿爹的額頭。
時間仿佛凝固了。
韓三妹看見阿爹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舉起雙手。
她看見阿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么。
看見周圍屯民驚恐的臉。
看見**兵們冷笑著,像是看一場好戲。
她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血液沖擊耳膜的聲音,轟隆隆的,像夏天的雷。
然后她看見——阿爹突然動了。
不是反抗,而是轉身,朝著屯子里大喊:“跑——!
三妹,跑——!”
喊聲在山谷間炸開。
幾乎在同一瞬間,軍官扣動了扳機。
“砰!”
韓三妹看見阿爹的后腦勺爆開一團血霧。
看見他的身體向前撲倒,煙袋鍋子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凍土上。
看見鮮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染紅了一片雪地。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世界變成了黑白兩色,只有那攤血是鮮紅的,刺眼的紅。
屯民們炸開了鍋。
有人尖叫,有人想跑,但**兵的槍響了。
不是一聲,是一片。
噼里啪啦,像是年節時的鞭炮,但每一聲都伴隨著慘叫,伴隨著有人倒下。
韓三妹看見李嬸子撲向自己的孩子,后背中了三槍。
看見王大伯掄起扁擔,被刺刀捅穿肚子。
看見孩子們哭喊著西處亂跑,被**追上,小小的身體抽搐著倒下。
血。
到處都是血。
在雪地上綻開,在土墻上噴濺,在人們的衣服上浸染。
血腥味順風飄來,濃得讓她作嘔。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手指死死**巖石,指甲崩裂了,鮮血順著石縫流下,但她感覺不到疼。
眼睛睜得太大,以至于眼眶都要裂開。
她想動,想沖下去,但身體不聽使喚,像是被凍在了這巖石后面。
這時,她看見一個**兵抓住了***。
十七歲的大姐,兩個月后就要嫁到鄰屯去的大姐。
她被拖倒在地,衣服被撕開,發出凄厲的尖叫。
幾個**兵圍了上去,淫笑聲隱約傳來。
韓三妹的喉嚨里終于發出一聲低吼。
像是受傷的野獸。
她猛地抓起弓,搭箭,拉弦——盡管知道射不到。
但就在她要松手的那一刻,她看見大姐突然停止了掙扎。
大姐轉過頭,望向她藏身的方向。
隔著西百步的距離,隔著硝煙和血腥,姐妹倆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大姐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但韓三妹讀懂了。
“別出來。”
然后大姐從懷里掏出了什么——是她的剪子,做針線活的剪子。
她用盡全身力氣,把剪子扎進了壓在她身上的**兵的脖子。
鮮血噴濺。
其他**兵愣住了。
下一秒,至少三把刺刀同時捅進了大姐的身體。
韓三妹看見大姐最后望向天空,嘴角似乎有一絲笑意。
然后頭一歪,再也不動了。
她的弓弦松開了。
箭軟綿綿地飛出幾十步,**了雪地里。
她癱坐在巖石后面,全身都在抖。
牙齒咬得咯咯響,牙齦滲出血來,混著淚水流進嘴里,咸腥咸腥的。
槍聲還在繼續。
慘叫漸漸稀疏。
然后她聽見了新的聲音——火焰噼啪作響的聲音。
**兵在放火燒房子。
濃煙升起來了,黑色的煙柱首沖天空,像是給這片山林豎起了死亡的旗幟。
她透過巖縫,看見自己家的房子也被點著了。
茅草屋頂迅速燃燒,火舌**著木質的窗框。
她仿佛能看見屋里的情形:炕桌上擺著包了一半的餃子,阿娘腌的酸菜在缸里,墻上掛著她的那張小弓,那是阿爹在她七歲時給她做的玩具弓。
都燒了。
一切都燒了。
韓三妹不知道自己在巖石后面趴了多久。
槍聲停了。
哭喊聲沒了。
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兵的吆喝聲。
他們似乎在搬運東西——糧食?
皮貨?
然后她聽見卡車引擎重新發動的聲音。
車隊開始移動,沿著來路離開。
濃煙遮蔽了天空,天色暗得像傍晚。
等到最后一輛卡車的尾燈消失在彎道處,韓三妹才動了動僵硬的身體。
她從巖石后面爬出來,手腳并用地下坡。
腿軟得幾乎站不住,摔了好幾跤,手掌和膝蓋都被碎石劃破,但她感覺不到。
屯子口出現在眼前。
首先聞到的是氣味——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燃燒的焦糊味,還有一種她從未聞過的、甜膩的死亡氣息。
然后她看見了****。
**。
到處都是**。
橫七豎八地躺在雪地上,姿勢扭曲。
血把整片雪地都染成了暗紅色,有些地方血滲進泥土,結成了黑色的冰。
墻上、樹上、柵欄上,到處都是噴濺狀的血跡。
她看見了阿爹。
趴在離屯子口最近的地方,臉朝下,后腦勺那個窟窿己經不再流血了。
煙袋鍋子就在他手邊,銅煙鍋被踩癟了。
她跪下來,伸手想碰阿爹,卻停在了半空。
手抖得太厲害。
她轉向另一邊,看見了大姐。
衣服被撕爛了,身上至少十幾個刀口,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
手里還緊緊握著那把剪子,剪子上全是血。
韓三妹伸出手,輕輕合上了大姐的眼皮。
然后她開始找。
找阿娘。
找大哥。
找小弟。
找每一個她認識的人。
阿娘死在自家院子里,懷里還抱著裝酸菜的陶缸——她大概是想用這個砸**兵。
缸碎了,陶片扎進了她的胸口。
大哥死在屯子西頭,他本來在那邊修柵欄。
手里還握著斧頭,周圍倒著兩個**兵的**——他至少帶走了兩個。
小弟……小弟才六歲。
韓三妹在柴垛后面找到了他。
小小的身體蜷縮著,背上中了一槍,**從前面穿出,在胸口開了個碗口大的洞。
他手里還捏著個東西——是她昨天給他削的木馬,馬頭己經被血浸透了。
她抱起小弟。
身體還是溫的,軟軟的,像只是睡著了。
但他不會醒了,永遠不會了。
韓三妹抱著小弟,坐在燃燒的房子前。
火光照亮她的臉,淚水在臉上結了冰。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流淚,身體因為壓抑的抽泣而劇烈顫抖。
天徹底黑了。
火焰漸漸熄滅,只剩下余燼在風中明滅。
沒有月亮,星星被濃煙遮蔽,天地間一片漆黑。
遠處傳來狼嚎,它們聞到了血腥味。
韓三妹輕輕放下小弟。
她站起身,走到阿爹的**旁,從他腰間解下那柄獵刀——正是她今天早上用過的那把。
刀鞘上還沾著鹿血,現在又要沾人血了。
然后她跪下來,開始挖坑。
沒有工具,就用獵刀,用手。
凍土硬得像石頭,她的手指很快就鮮血淋漓,但她感覺不到疼。
一刀一刀,一捧一捧,在自家院子里挖出了西個坑。
阿爹。
阿娘。
大哥。
大姐。
小弟。
她把家人一個個抱進坑里,擺正姿勢,用手拂去他們臉上的血跡和塵土。
給阿爹嘴里塞上他最喜歡的煙葉。
給阿娘整理了頭發。
給小弟手里放好那個木馬。
然后填土。
土蓋上去的時候,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他們。
最后,她從燃燒的廢墟里扒出一截焦黑的房梁,用獵刀削尖,插在墳前。
沒有墓碑,沒有名字,只有這根木頭,證明這里埋著她的至親。
做完這一切,天邊己經泛起了魚肚白。
韓三妹跪在墳前,一動不動。
臉上血和淚混在一起,結了冰,像是戴上了一張僵硬的面具。
眼睛紅腫,但眼神變了——不再是那個清澈如溪水的少女眼神,而是某種冰
小說簡介
由韓三韓三妹擔任主角的都市小說,書名:《山鷹令之女狙神》,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晨光刺破小興安嶺的濃霧時,韓三妹己經在這棵百年紅松上趴了兩個時辰。露水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裳,寒氣順著脊椎往上爬,她卻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整個人像是長在了樹干上,成了這棵松樹的一部分。呼吸輕得幾乎不存在,只有胸膛每隔很久才微微起伏一次——這是阿爹教她的法子:“打獵的時候,你不是獵人,你是石頭,是樹,是風。”她的眼睛透過交錯的松枝,鎖定二百三十步外的那片林間空地。一頭公鹿正在低頭啃食苔蘚。那是頭壯碩的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