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北境。
這里的風,終年帶著刮骨的冷意,卷起地上的雪沫,砸在臉上,如同細碎的冰刀。
一座孤墳,靜靜矗立在半山腰。
沒有墓碑,沒有銘文,只有一塊未經雕琢的漆黑巨石,如同一個沉默的衛士,亙古以來便屹立于此。
墳前,一個身影如松般挺立。
他叫林淵。
一身洗得發白的墨綠色舊軍裝,肩上沒有銜,卻比任何華麗的將星更顯沉重。
身形不算魁梧,甚至有些消瘦,但站在那里,仿佛與腳下的山、身后的墓融為一體,成了這天地間最穩固的磐石。
五年。
整整一千八百二十五個日夜,他守在這里,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今日,是最后一天。
夕陽的余暉掙扎著穿透濃重的云層,給這片銀裝素裹的世界涂抹上一絲悲壯的血色。
林淵緩緩抬起手,用指尖拂去巨石頂端最后一點積雪,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摸**的臉頰。
“老朋友,期限到了。”
他低聲開口,聲音因長久的沉默而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呼嘯的風聲。
“我該走了。”
巨石無言,只有風聲嗚咽,仿佛亡魂的低語。
沒有人知道,這孤墳里埋的是誰。
北境最高機密檔案中,對此地的記載也只有一行猩紅的絕密印鑒,和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代號——“龍眠之地”。
更沒有人知道,這位守了五年孤墳,看似落魄的青年,曾是執掌華夏最神秘力量“龍魂軍”的至高統帥,肩抗西星,權傾朝野,功高蓋世。
代號——“龍帥”。
他曾一人一刀,于國門之外,阻敵三千,血染征衣,奠定了邊境十年太平之基。
他曾一言既出,萬里之外的金融城邦應聲而崩,無數寡頭跪地求饒。
五年前,他將所有榮耀與權勢封存于此,甘愿化身守墓人,只為兌現一個承諾,陪伴這位亦師亦友的逝者,度過最后的寧靜。
如今,承諾完成。
他該回到那個叫做“家”的地方了。
想起“家”,林淵那古井無波的眼中,終于泛起一絲微不**的波瀾。
那是在南方,那座名為金陵的繁華都市里,一個供奉著滿門忠烈的家族祠堂。
曾祖父,長征路上的一座無名碑。
祖父,三位兄長馬革裹尸,他一人撐起家族,最終血灑邊境。
父親、母親,緝毒英雄,十年前被**報復,為國捐軀,至今未能正式立碑,靈位只能暫居祠堂。
林家,男丁幾乎盡數戰死沙場,唯他一人。
祠堂里,沒有**塑像,只有一張張黑白照片,和一面太祖親筆御賜,象征著林家世代忠烈的——“滿門忠烈”金匾。
那是林家唯一的傳**,是浸透了鮮血與榮耀的豐碑。
五年未見,不知祠堂可還安好?
那些叔伯子侄,可曾還記得給長明燈添些燈油?
一絲淡淡的歸意,如同藤蔓,悄然纏繞上心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巨石,深深鞠了一躬。
轉身,下山。
步伐沉穩,每一步都仿佛丈量過,精準而堅定。
山風卷起他軍裝的衣角,獵獵作響,背影在蒼茫的雪山映襯下,顯得孤獨而決絕。
山腳下,一輛通體漆黑的越野車如同蟄伏的巨獸,靜靜停在那里。
車身線條硬朗,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雪,卻掩不住那股肅殺之氣。
車旁,一名身著黑色勁裝,面容冷峻如鐵鑄的漢子,如同標槍般肅立。
見到林淵的身影,漢子眼中瞬間爆發出狂熱與敬畏交織的光芒,他猛地挺首身軀,右手握拳,重重叩擊在心口。
“咚!”
一聲悶響,代表著無上的敬意與忠誠。
“龍帥!”
漢子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林淵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漢子肩頭不易察覺的細微雪塵。
“玄武,久等了。”
“為您等候,是玄武的榮耀!”
名為玄武的漢子沉聲道,迅速拉開車門。
林淵彎腰上車,車內溫暖如春,與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
“目標,金陵。”
他閉上眼,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上,淡淡吐出西個字。
“是!”
玄武沒有絲毫廢話,干脆利落地應道。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越野車碾碎冰雪,朝著南方,疾馳而去。
車窗外,北境的雪山飛速倒退,逐漸模糊成一片白色的影子。
林淵閉目養神,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金陵的繁華景象,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與這五年來的寂靜清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五年了,金陵,你變成了何等模樣?
’‘那些故人,是否別來無恙?
’他心中默念,一絲若有若無的鋒芒,在眼底深處一閃而逝。
這五年,他收斂了所有氣息,如同潛龍在淵。
如今龍歸大海,注定不會平靜。
越野車性能極佳,很快便駛上了高速公路,將北境的嚴寒徹底甩在身后。
數小時的疾馳后,天色己然大亮。
熟悉的金陵輪廓,終于出現在地平線上。
高樓林立,江水蜿蜒,空氣中彌漫著南方都市特有的**與喧囂。
林淵睜開眼,看向窗外。
近鄉情怯?
不,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寧靜,以及一絲即將歸家的淡淡溫情。
按照記憶中的路線,他示意玄武在城郊結合部的一片老城區邊緣停下。
“在這里等我。”
林淵推門下車,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帶著江水味道的空氣,邁步走向那條記憶中的小巷。
小巷依舊,只是兩側的墻壁似乎斑駁了許多。
他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拐過最后一個彎角,那片熟悉的、承載了他童年與家族記憶的宅院區域,應該映入眼簾。
然而。
林淵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臉上的所有表情,在千分之一秒內,褪得干干凈凈。
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
眼前,沒有記憶中的青磚黑瓦,沒有那株標志性的老槐樹,更沒有那座雖不宏偉,卻莊嚴肅穆的林家祠堂。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高大的、涂寫著猩紅“拆”字的藍色鐵皮圍擋!
圍擋之內,是一片被暴力推平的廢墟!
斷壁殘垣,磚石**,如同被戰火洗禮過的瘡痍之地!
而在那片廢墟的中心,一個巨大的、扎眼的現代化建筑正在施工,鋼架結構己經初具雛形,機器的轟鳴聲刺耳欲聾。
建筑旁邊,立著一塊巨大的廣告牌,上面畫著各種名犬的圖案,以及一行囂張跋扈的燙金大字:趙氏國際名犬培育中心——打造金陵頂級犬舍俱樂部!
祖墳呢?
我家那么大一個祖墳,連同祠堂,去哪兒了?!
一股冰寒徹骨的氣息,毫無征兆地從林淵體內爆發開來,以他為中心,周圍數米內的溫度仿佛驟然下降!
他死死地盯著那片廢墟,盯著那塊囂張的廣告牌。
五指,猛然攥緊,骨節發出噼啪的爆響,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著無法言喻的冰冷殺機,在他胸中轟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