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熙庚子年的日頭,是口燒紅的銅鍋,死死扣在閩地的天靈蓋上。
地里的土裂得能塞進半只拳頭,裂縫深的地方,能看見去年秋收時落下的谷粒,早被曬得發黑發脆,一捏就成粉;溝底的石頭白得晃眼,像一群餓瘦的野狗,張著嘴要水喝。
鄉鄰們早沒了力氣罵天,有那老的,天不亮就扛著瓦罐去坡上接晨露,罐底積了半指水,端回來分給孫輩,自己就嚼著枯草根,牙根嚼出血來也不吐。
我爹周明遠那時當漕運干官,駐在榕城 —— 就是如今的福州,城墻上還留著前幾年打仗時的彈坑,坑眼里長著野草。
轉運使方大琮信他,把這一路的糧、賑災的款、甚至鄉鄰們的生死簿,全撂給他,像把家里傳了三代的銅鎖遞了最靠譜的人。
我爹那支筆,筆桿裂了三道縫,用麻線纏了又纏,線縫里浸著前幾年在閩南賑災時的汗漬,黑黃黑黃的,洗了十幾次都沒洗掉。
郡西那座富沙太尉祠,藏在三棵老柏樹下。
柏樹粗得要兩人合抱,樹皮糙得像我爺爺的手掌,掌紋里嵌著幾十年的泥垢,扒都扒不掉;樹身上有個樹洞,洞里塞著鄉鄰們求神時放的紅布條,有的褪成了粉白,有的爛成了碎絮,風一吹,就飄出些細碎的布絲,像老人的白發。
廟瓦上的青苔厚得能攥出水,一踩就滑,門楣上 “太尉” 倆字,被歲月啃得只剩個輪廓,倒像誰用手指頭蘸著血水,胡亂畫了兩筆。
可這廟靈,是刻在鄉鄰們骨頭里的 —— 我奶奶說,她嫁過來那年,也旱,地里的玉米稈子能當柴燒,后來鄉鄰們抬著豬去祭廟,當天夜里就下了雨,雨里還帶著股子柏樹葉的香。
那年旱了三個月,地里連螞蚱都絕跡了,草根被挖得露出黃土。
老的小的挎著空籃子,跪在衙門前的青石板上,粗布褲子磨出了毛邊,膝蓋上的黃泥干了又濕,濕了又干,結著硬邦邦的殼。
有個瞎眼的老漢,摸索著抓著我爹的褲腿,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吐字都費勁:“大人…… 行行好…… 給神求個封號…… 救救咱的地…… 咱給您磕響頭……” 磕下去的聲音,悶得像砸在棉花上,可青石板上還是留下了淡淡的血印。
我爹蹲在門檻上,門檻是青石雕的,上面刻著 “**” 倆字,字縫里積著灰。
他展開那紙聯名狀,紙是粗麻紙,邊緣都磨得起了毛,上面的指印密密麻麻的,像地里爬滿的黑螞蟻,每個印子里都裹著汗味、土味,還有一股子急得發苦的餿味 —— 那是有人寫狀子時,餓極了,嘴里的唾沫混著墨寫的。
他抬頭看天,日頭正毒,衙門口的石獅子舌頭都曬得發白,嘴角的紋路里積著灰,像哭干了眼淚。
他摸出那支纏麻線的筆,蘸了墨,墨是最便宜的松煙墨,兌**了,顏色發灰。
他在紙尾寫道:“這地旱得要吃人了,草根樹皮都光了,要是神能三天內下場透雨,我周明遠就是扒著皇宮的門檻,磕破頭,也得求皇上給神賜個爵位!”
墨汁在紙上暈開,圈出個黑點點,像顆揪緊的心,連紙背都洇透了。
方大琮捏著那張紙,指節泛白,指頭上的老繭蹭得紙響。
他對著跑腿的小吏笑,牙黃得像曬過的玉米粒,牙縫里還塞著早上吃的糙米飯:“拿著!
去祠堂燒了!
可得把話給神傳透亮了,一個字都不能漏!
漏了,仔細你的皮!
我告訴你,這要是再不下雨,咱這漕運的糧,連官倉都填不滿!”
小吏揣著紙,撒腿就跑。
街上的石板燙得能烙餅,鞋底粘在上面,拔起來時滋滋響,像在撕肉;屋檐下的蟬叫得撕心裂肺,像誰掐著它的脖子,叫著叫著就沒了聲 —— 是渴死了,掉在地上,肚子癟得像張紙。
到了祠前,他撿了把柏樹葉,葉子是干的,一捏就碎,攏在石香爐里。
香爐是青石雕的,上面刻著 “光緒年造”,爐沿缺了個角,是前幾年**來搶時,用刀砍的。
火一點,青煙就冒了出來,裹著黃紙往上飄。
怪就怪在,那紙灰沒往地上落,倒像一群黑蝴蝶,翅膀沾著火星子,繞著柏樹枝打了個轉,飛過高高的土坡。
坡上有座荒墳,墳頭草被風吹得貼在墳包上,紙灰繞著墳轉了圈,才往山里去 —— 山里的樹綠得發黑,像塊吸了水的墨錠,紙灰一鉆進去,就沒影了,好像有只手在里頭接了似的,那手,說不定就是墳里埋的人。
第二天雞還沒叫,天就藍得晃眼,連絲云都沒有。
我爹剛推開窗,就聽見街上有人喊,嗓子亮得像敲銅鑼,卻帶著哭腔:“云!
是云!”
他跑出門,鞋都沒穿好,光著腳踩在青石板上,石板的涼氣從腳底往上竄,可他沒覺得冷。
就見西北邊的天,黑墨汁似的烏云正往這邊涌,快得像馬跑,轉眼間就把榕城蓋了個嚴嚴實實,連城墻上的彈坑都看不見了。
日頭沒了,風也涼了,接著就聽見雷聲 —— 不是劈天裂地的響,是悶沉沉的,像誰在遠處敲鼓,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發顫,那是神應了,是神聽見了鄉鄰們嚼草根的聲音。
先是雨星子,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干土的腥氣一下子就冒了出來,嗆得人想打噴嚏;接著雨就密了,像老天爺往下撒麻線,嘩啦啦的,砸在瓦上響,砸在石板上響,砸在地里更響 —— 那是土在喝水,咕嘟咕嘟的,聽得人心里發*,有個老**跪在院里,仰著頭,張著嘴接雨,雨水流進她的嘴里,她嚼著,說 “甜,比蜜甜”。
鄉鄰們全跑出來了,光著腳,褲腿卷到膝蓋,有的舉著破碗接雨,碗底有個洞,接了又漏,漏了又接;有的干脆躺在地里,讓雨澆透了,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哭聲笑聲攪在一塊兒,比過年還熱鬧。
這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時,河溝里的水滿了,晃著光,水里有魚,是從上游游下來的,蹦蹦跳跳的;地里的莊稼稈子首了,新芽頂著水珠,綠得能掐出汁來,風一吹,晃得人眼暈,像一片綠海。
沒幾天,**的圣旨就來了,紅綢子裹著,上面蓋著大印,印泥是朱砂做的,紅得發亮,賜那廟 “顯應侯”。
鄉鄰們樂壞了,有個瞎眼的老漢,摸著廟門唱,調子跑得沒邊,可詞兒實在:“日頭毒,地開裂,神爺一怒就下雨;草兒枯,人挨餓,神爺一哭就救咱……” 后來有人把這詞編了《甘霖謠》,寫在木牌上,掛在柏樹上,木牌是老柏木做的,刻著字,還涂了桐油,能管幾十年;還印了小冊子,叫《顯應錄》,紙是粗紙,字是手寫的,集市上賣得火,一文錢一本,買的人都要摸一摸封面上的廟畫,好像能沾著神的氣。
紙頁上都沾著雨后的土味,聞著就踏實,比城里賣的香粉還讓人安心。
到了乙卯年,我爹調去鄞江當知府 —— 就是現在的寧波,城里有條河,河上的橋還是清朝時修的,橋欄桿上刻著獅子,有的沒了頭,有的沒了腳。
他剛到,就去了貢士院。
那地方破得不成樣,瓦漏了,雨水在地上積成坑,坑里長著綠苔,苔上有蟲,爬來爬去;墻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的黃土,黃土里摻著碎磚,是前幾年打仗時炸的;院子里的斷磚堆得像小山,磚縫里長著野草,長得比我還高,風一吹,草籽就落在磚上,像撒了把黑星星。
哪還有半點兒讀書的樣子?
院西有座七姑廟,更破,墻歪得要倒,用幾根木頭撐著,木頭都朽了,一掰就斷;屋頂漏著天,能看見天上的云,云飄得快,一會兒就換了樣子;蜘蛛在門框上織了網,網兜里掛著干了的飛蟲,像串小燈籠,風一吹就晃;供桌上的香爐,灰厚得能埋住手指頭,只有中間一個小坑,是前些年還有人來拜時,燒香留下的印子,那香是最便宜的線香,燒完了,灰是白的,和別的香不一樣。
我奶奶跟我說過,七姑廟的靈,是她嫁過來時就聽說的。
**時兵荒馬亂,有群學生躲進廟,夜里聽見燈影晃,好像有人在翻書,第二天一早,就見廟門外面,兵都走了,地上留著幾個馬蹄印,印子里還沾著廟里的香灰。
我爹那時候還不知道這些,他指著那廟,對管修房子的周頡說,聲音粗得像磨過的石頭,石頭上還沾著土:“拆了!
這地方是讀書的,是養狀元的,不是供野神的!
再挖兩口井,學生們渴了,總得有口干凈水喝,不能像閩地那年,嚼草根過日子!”
工匠們扛著鋤頭來了,鋤頭是鐵的,刃上銹得發黑,叮叮當當下手,沒半晌,廟就塌了,碎瓦木頭堆在一邊,像堆爛柴火,柴火里還摻著幾縷紅布條,是鄉鄰們以前求神時掛的,現在都成了碎的。
兩口井挖得快,挖井的老匠說,這地方的土是紅土,滲水性好,水肯定甜。
可水一冒出來,黑糊糊的,像摻了泥,沉淀了大半天,底下的泥渣能墊鞋底,別說喝,漱嘴都嫌牙磣,吐出來的水,把地上的紅土都染黑了。
周頡和管雜事的賴良,耷拉著腦袋來見我爹,賴良的鞋上還沾著井里的泥,泥是紅的,沾在鞋底,走一步掉一塊:“大人,這廟真不能拆啊!
老輩人說,七姑是護讀書人的 —— 前清光緒年,有個書生,家里窮,考前來拜,夜里夢見七姑遞了支毛筆,筆桿是楠木的,轉年就中了舉人,后來還當了縣官,給廟里捐了塊匾,可惜**時丟了!
現在廟拆了,井水就渾,這是神不樂意了啊!
神一不樂意,咱這貢士院,怕是出不了人才了!”
我爹正蹲在井邊,用樹枝撥弄著渾水,樹枝是柏樹枝,從閩地帶來的,枝上還有幾個柏籽,沒等發芽就干了。
他手指**井沿的土,那土是鄞江特有的紅土,沾在指甲縫里,洗了三天都沒掉。
他頭也沒抬,隨口說,聲音里帶著股子閩地那年的苦味兒:“要是神真有靈,就讓水變清。
水清了,我用楠木給她修廟,漆刷得紅通通的,比那舉人捐的匾還體面!
我周明遠這輩子,不欠人的,更不欠神的 —— 那年閩地旱,神幫了咱,咱就得記著!”
賴良一聽,撒腿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光著腳踩在紅土上,腳底板沾得全是土。
沒多久就拎著香燭回來,香是線香,燭是洋蠟,在井邊擺了個小攤子,點上香,嘴里念念有詞,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詞兒是老輩人傳下來的:“七姑奶,顯顯靈,井水清,救學生……” 那香燒得快,青煙繞著井口轉,像條細蛇,往水里鉆,蛇身上還沾著點香灰,落在水里,沒沉下去,倒在水面上飄著。
沒多大一會兒,井水就動了 —— 不是風吹的,是水里自己動,一圈圈的漣漪,像誰在底下用手指頭劃,劃著劃著,水就慢慢變淺了、變亮了,最后竟清得能看見井底的小石子,紅的、白的,像撒了把碎糖,還有幾條小魚,是從地下水里游來的,小得像針,在水里游來游去。
第二天一早,工匠們正準備去河里挑水,水桶是木桶,桶底有個洞,用布堵著。
賴良瘋了似的跑過來,鞋都跑掉了一只,嗓子啞得像破鑼,嘴里還喘著粗氣:“清了!
井水清了!
甜得能漱出蜜來!
比閩地那年的晨露還甜!”
我爹走過去,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水冰得他手一縮,手背上的青筋都露出來了。
再嘗一口,甜得牙根都軟了,比山里的泉水還潤,潤得他想起閩地那年,喝著晨露嚼草根的日子。
他盯著井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