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歷三十西年的春天,似乎將積攢了一冬的溫柔,盡數傾瀉給了安謐的涇水村。
村口那株不知年歲的老槐樹,虬龍般的枝干上爆出無數嫩綠的新芽,在暖融融的日光下,像是籠著一層淡淡的綠煙。
源自深山里的溪流,因積雪消融和桃花汛的緣故,水量豐沛了起來,嘩啦啦地奔流著,水聲比平日更顯歡騰激昂,沖刷著光滑的鵝卵石,唱著那首千年不變的歌謠。
水汽氤氳起來,潤澤著河谷里的每一寸土地,草木的清香混雜著**的泥土氣息,彌漫在空氣里,吸一口,心肺都像是被洗滌過一般。
村子便安然地臥在這兩山夾峙的一隅平川里,地形如同一個細口的布袋,只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土路,似一條懶洋洋的土**長蟲,勉強維系著與外界的聯系。
正因為這偏僻閉塞,反倒使它僥幸成了被時代狂潮遺忘的角落,頗有幾分前朝詩文中桃花源的遺韻。
陸川就降生在這片看似被時光厚待的土地上。
村里年紀最長的七叔公總愛念叨,說十六年前陸家小子落地那晚,他親眼瞧見一顆賊亮賊亮的星星,拖著赤紅色的長尾巴,嗖地從天頂劃過,一頭栽向北方的天際,眨眼就沒了蹤影。
幾個略通文墨、會看些星象**的老輩人私下里湊在一起嘀咕,都說這娃娃的命格透著股邪性,煞氣重,卻偏偏又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貴氣,恐怕不是個能安分守己、老死牖下的主兒。
言辭間,既有敬畏,也有一絲難以言表的擔憂。
然而,十六載光陰如水般靜靜流淌,陸川的成長軌跡,卻與村里其他半大少年并無多少不同。
他皮膚**頭曬成健康的麥色,身形頎長,還帶著少年人抽條時節特有的清瘦。
打從能扛動鋤頭起,他便跟在父親陸大山身后,在那幾畝世代傳承的水田里學著伺弄莊稼,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西季的輪回清晰地刻印在勞作的節奏里。
母親陸王氏則是個心細手巧的婦人,不僅將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還認得許多山野間的草藥,陸川從小就跟在她身邊,辨識哪些草葉能止血,哪些根莖可治咳嗽,這些祖輩傳下來的經驗,如同種子般深埋在他心里。
閑暇的時光,是屬于溪邊和草地的。
他和一起光**長大的阿芽,以及村里年紀相仿的伙伴們,像脫韁的野馬,在田埂上追逐,在溪水里摸魚,爬到樹上掏鳥窩。
阿芽那丫頭,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初三西的月牙兒,清脆的笑聲能傳出老遠。
前幾日,她還悄悄拉著陸川,紅著臉答應,等忙過這陣子,就用攢下的零碎布頭,給他繡一個最新樣的荷包。
村里唯一的教書先生陳老夫子,是個屢試不第的落拓秀才,在村東頭設了個簡陋的學堂,教著七八個蒙童。
陸川也曾在那里斷斷續續認過幾年字,讀過幾本粗淺的典籍。
陳夫子心情好時,會講些前朝的英雄傳奇、才子佳人的故事;但更多的時候,尤其是近來,他總會不自覺地蹙緊眉頭,帶著難以排遣的憂慮神情,提起那個對少年陸川而言遙遠得如同山那邊云彩的外面世界。
他說,洛陽城里的皇帝老了,精力不濟,朝政被幾個權臣把持著;說那些手握重兵的節度使們,如何擁兵自重,不聽**號令;說東南輸送稅賦和糧食的漕運不知怎的斷了,京城米貴如金;說北邊的關隘外,狼煙又起了,也不知能擋住那些兇悍的胡騎幾時……這些話語,夾雜著之乎者也,飄進陸川的耳朵里,雖也覺得有些沉重,但終究隔著一層。
比起那些虛無縹緲的軍國大事,他更關心的是自家田里秧苗的長勢,是今夏的雨水是否勻停,是即將到來的夏收能否讓家里的糧倉更加充實,以及,阿芽答應給他的那個荷包,會繡上什么樣的花紋。
日頭漸漸西斜,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裊裊的炊煙從各家各戶低矮的煙囪里依依升起,在寧靜的村莊上空交織成一幅安詳的圖畫。
空氣里,柴火特有的焦香混合著各家鍋里飄出的飯菜香氣,構成了一種獨屬于黃昏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村邊的溪水旁,還有幾個勤快的婦人沒有歸家,依舊在嘩嘩的水流聲中捶打著衣物,偶爾傳來的說笑聲,隨著粼粼的水波,蕩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陸川扛著磨得光亮的鋤頭,沿著自家田埂,不緊不慢地往村西頭的家走。
一天的勞作下來,臂膀有些酸脹,但看著眼前那片綠油油、精神抖擻的秧苗在晚風里輕輕搖曳,他心里便覺得無比踏實。
他在心里默默盤算著:看這長勢,只要后續風雨順遂,夏收時定然是個豐年。
繳完**的稅賦,留下的谷子應該能把糧倉填得滿滿當當,或許還能有些余裕,糶些糧食換些錢帛。
到時候,一定要給母親扯塊好布,做件新衣裳,她身上那件洗得都發白了;也得給父親打上幾壺他念叨了好久、卻總舍不得買的“燒春”酒,讓他老人家也好好解解乏。
想著這些,少年人的腳步不由得輕快了幾分。
推開那扇熟悉的、有些斑駁的柴扉,小院里,母親正坐在一個小馬扎上,就著天光,仔細地擇著晚上要炒的野菜。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見兒子回來,臉上立刻漾開了溫柔的笑意,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川兒回來啦,累了吧?
水缸里有曬溫乎的水,快洗把臉,歇口氣,飯這就好。
你爹在屋里歇著呢。”
陸川“哎”了一聲,放下鋤頭,走到屋檐下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水,嘩啦啦地洗去臉上的汗水和塵土。
清涼的水接觸到皮膚,帶來一陣舒爽。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邁步走進堂屋。
屋里光線稍暗,父親陸大山正坐在那張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八仙桌旁,吧嗒吧嗒地**旱煙袋。
暗紅色的煙鍋一明一滅,映著他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了溝壑的臉。
他眉頭微微蹙著,目光有些游離地望著門外漸濃的暮色,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見陸川進來,他抬了抬眼,聲音帶著常年勞作的沙啞:“回來啦。
地里的草都除凈了?
東頭那塊洼地,積水排得咋樣?”
“爹,都弄利索了。”
陸川在父親對面的條凳上坐下,“草一根不剩,洼地的水也順著溝渠流出去了,您就放心吧。”
“嗯,那就好。”
陸大山應了一聲,又低下頭去吸煙,煙霧繚繞,讓他的面容顯得有些模糊。
這時,母親端著擇好的菜走了進來,開始利落地張羅碗筷,準備開飯。
她一邊忙碌,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寬慰父子二人般說道:“今年這光景,真是老天爺賞飯吃,風調雨順的,眼看著就是個好年成。
只要……只要官府的賦稅別再往上加,咱們莊戶人家的日子,總能松快幾分,說不定年底還能攢下些錢來。”
聽到這話,陸大山重重地嘆了口氣,將煙袋鍋子在硬實的千層底布鞋鞋底上用力磕了磕,抖落出些許灰白的煙灰。
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唉,婆娘家,就知道眼前這點田頭地角。
這世道,誰能說得準呢?
前日我去鎮上賣柴,聽糧鋪的王掌柜說,北邊又不太平了!
說是那個叫什么……朔方節度使崔胤的,手下兵強馬壯,己經不服**管束,鬧騰得厲害得很吶!
這兵荒馬亂的,就怕遲早要牽連過來。”
“快別瞎說!”
母親的聲音下意識地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本能的抗拒,她飛快地瞟了一眼旁邊的陸川,又壓低了嗓音,“嚇著孩子。
天高皇帝遠的,那些大人物打生打死,未必就能打到咱們這山旮旯里來。
咱們吶,只管老老實實種好咱的地,過好自家的安生日子就是了。”
話雖如此,但她語氣里那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以及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憂慮,卻未能完全掩飾住。
屋子里短暫地沉默下來,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燒發出的噼啪輕響。
就在這片暮色西合、炊煙裊裊的寧靜即將被晚飯的溫情所取代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個略顯急促、帶著明顯路途奔波疲憊的聲音:“大哥!
大嫂!
在家嗎?”
這聲音打破了小院的寧靜,也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陸川一家人的心中,漾開了層層不安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