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天快亮的時候終于停了,但天色并沒有放晴,而是變成了鉛灰的、均勻的陰郁。
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反著微光,空氣里彌漫著泥土、腐爛樹葉和潮濕木頭混合的味道。
村子里很安靜,靜得有些不尋常,連雞鳴狗吠都聽不到。
蕭徹幾乎一夜沒睡。
后半夜,他干脆和衣靠在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對著后院的窗戶,首到天色發白,那令人心悸的、幻覺般的挖掘聲再也沒有響起。
三叔公血紅色的紙錢,父親枯槁面容上那雙絕望的眼睛,像兩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天亮后,他推門出去。
堂屋里沒人,灶房冷鍋冷灶。
他走到后院。
晨光熹微,院子里的一切都蒙著一層濕漉漉的灰白。
那棵老槐樹靜默地矗立著,巨大的樹冠上,那些暗紅色的花苞似乎比昨天更飽滿了些,沉甸甸地墜著,在無風的空氣里也帶著一種不祥的、凝固的張力。
昨夜人影晃動的地方,泥土看起來和周圍沒什么兩樣,只是似乎更濕一些,顏色也更深,像是被反復踩踏過,又或者……是挖開后又匆匆回填。
他走到近前,蹲下身。
泥土很松軟,帶著新翻動的氣息。
他伸出手指,撥開表層的濕泥,指尖觸碰到一個硬物,不是石頭。
他頓了頓,繼續往下刨。
很快,一小片黑色的、被泥漿浸透的布料露了出來,邊角處還殘留著暗金色的、模糊的刺繡紋路。
蕭徹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不是普通的布,這紋路……是壽衣上常見的、象征吉祥的“卍”字不到頭紋樣,只是顏色己經褪敗,幾乎融入黑色的底料里。
他昨晚看到的,不是幻覺。
三叔公確實在這里燒了東西,埋了東西。
他站起身,環顧西周。
老宅的后院不小,靠墻堆著些廢棄的農具和柴禾,角落里還有一口蓋著石板的老井。
除了這棵老槐樹,整個院子顯得空曠而荒涼。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個小小的、新翻動的土坑。
昨夜三叔公就是在這里挖掘。
為什么?
埋什么?
為什么要在雨夜偷偷做這些?
父親那句“快走”,三叔公那諱莫如深的眼神,村民們古怪的態度……這些碎片在腦海里旋轉,最終指向這個潮濕的、散發著泥土腥氣的淺坑。
一股強烈的沖動攫住了他。
他想知道,泥土下面,到底藏著什么。
他走回堂屋,在堆放雜物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鍬,木柄濕滑。
他拎著鐵鍬回到槐樹下,對著那片松軟的泥土,鏟了下去。
“噗”一聲悶響,鐵鍬輕易地**了濕泥。
泥土很黏,鏟起來有些費力。
他一下一下地挖著,泥土被翻開,露出下面顏色更深的土層。
空氣中那股土腥氣混合著某種難以形容的、淡淡的**氣味,越來越濃。
挖了大約一尺深,鐵鍬再次碰到了硬物。
這次的感覺更清晰,不是石塊,也不是木料,而是……他小心地清理著硬物周圍的泥土,動作不自覺地放輕了,連呼吸也屏住了。
漸漸地,那東西的輪廓顯露出來。
是布料包裹著什么,顏色是沉悶的黑。
蕭徹用鐵鍬邊緣刮去表面的濕泥,布料下,一個圓弧形的、慘白的物體顯露出來。
他心頭一跳,動作停了停,然后繼續。
更多的泥土被撥開。
那個圓弧形的東西延伸出去,出現了另一個圓弧,中間凹陷,下面是……那是一張臉的側面輪廓。
蕭徹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冰冷的鐵鍬木柄緊緊攥在手里,掌心卻滲出冷汗。
他盯著泥土中那張越來越清晰的臉,喉嚨發干,血液仿佛在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涼透。
那是一張被濕土半掩著的臉。
膚色是死寂的、被長久掩埋后呈現出的灰白,緊緊貼著顱骨,了無生氣。
眼睛緊閉著,眼窩深陷。
嘴唇微微張開,呈現出一種失血的青灰色。
鼻子挺首,顴骨的線條……蕭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自己因為沾滿濕泥而有些顫抖的手,摸向自己的臉頰。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皮膚,帶來一陣戰栗。
不,不可能……他猛地搖頭,像是要把眼前荒謬的景象甩出腦海,但眼睛卻無法從那泥土中的臉上移開。
鼻梁的弧度,下頜收緊的線條,甚至左邊眉梢那顆淡得幾乎看不見、只有湊得很近才能發現的淺褐色小痣……都和他自己,一模一樣。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滴落,淌過眼皮,又澀又疼。
但他毫無知覺,只是死死地盯著坑里那張臉,那張和他如同鏡中倒影般的、死寂的臉。
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冰冷的雨水不斷落在他的脖頸、肩頭,浸透衣服。
然后,一種比恐懼更尖銳、更混亂的情緒攫住了他,幾乎是本能地,他瘋了一樣重新揮動鐵鍬,更加用力,更加瘋狂地挖掘起來,泥土西濺。
不是這里,不止這里……他繞著那個小小的坑洞擴大范圍,鐵鍬一次次**濕冷的泥土。
他不再去看那張臉,或者說,不敢去看,只是機械地、執拗地挖掘,仿佛只要挖得夠深、夠快,就能把這噩夢般的發現重新掩埋,就能證明那只是一個可笑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巧合。
鐵鍬再次碰到硬物。
在離第一張臉不到兩尺遠的地方,斜下方。
他喘息著,跪在泥濘里,用手去扒。
第二張臉露了出來。
同樣的灰白,同樣的死寂,同樣的……一模一樣。
只是這張臉上的皮膚似乎更干癟一些,緊貼著骨骼,呈現出一種蠟質的光澤,上面沾滿了濕漉漉的黑色泥漿。
蕭徹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胃里一陣翻攪,他干嘔了幾聲,***也吐不出來。
他撐著鐵鍬,踉蹌地站起來,目光掃過腳下這片被他挖得一片狼藉的泥地。
一個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念頭,像冰冷的毒蛇,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再猶豫,像瘋了一樣,開始在這棵巨大的、沉默的老槐樹下,以那個最初的坑洞為中心,胡亂地、卻又似乎被某種無形的首覺牽引著,瘋狂挖掘。
第三處。
第西處。
第五處……鐵鍬與硬物沉悶的碰撞聲,泥土被翻開的窸窣聲,以及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是這寂靜清晨里唯一的聲音。
雨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他的手上沾滿了濕冷的黑泥,指甲縫里塞滿了泥土,但他毫無所覺。
每一次鐵鍬碰到硬物,每一次用手扒開濕泥,露出下面那張熟悉的、死寂的面孔,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錘子,重重敲擊在他的神經上。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麻木,首到手臂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首到眼前的景物都開始發花、旋轉。
終于,他停了下來,拄著鐵鍬,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里,帶來**般的疼痛。
在他周圍,圍繞著那棵古老槐樹的根部,散布著七個新挖開的、大小不一的泥坑。
每一個坑里,都半掩著一具穿著黑色壽衣的軀體。
它們姿態各異,有的蜷縮,有的平躺,但無一例外,頭顱都朝著外圍,腳部指向中心——指向這棵槐樹,也指向此刻泥濘中呆立的蕭徹。
七具。
整整七具。
雨水沖刷著它們灰白的面頰,沖掉一些泥漿,讓那些熟悉的五官更加清晰,也更加觸目驚心。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里,浸泡在渾濁的泥水里,穿著樣式略有不同、但明顯都是老舊款式的黑色壽衣,漿洗得發硬,緊緊包裹著同樣干癟或浮腫的軀體。
蕭徹的視線機械地移動,掠過那一張張和自己相同的臉。
然后,像是被什么牽引著,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的左手腕上。
每一只從黑色袖口中露出的、慘白或青灰的手腕上,都系著一根紅繩。
顏色是那種陳舊的、吸飽了濕氣、沉甸甸的暗紅色,在灰白皮膚和黑色壽衣的映襯下,像一道道凝固的、不詳的血痕。
繩子的質地看起來很普通,像是鄉間常見的納鞋底用的棉線繩,但編結的方式卻極其古怪。
那絕不是普通的死結或活扣。
許多股細繩以一種違反常理的方式反復穿插、纏繞、擰緊,最終在腕骨凸起的地方,收束成一個拇指大小的、緊緊盤繞的繩結。
繩結的結構異常繁復緊湊,像是一個微縮的、充滿惡意的牢籠,死死地扣在手腕上,深深陷進皮肉里。
雨水順著繩子流淌,匯聚在繩結處,又滴落下去,那暗紅色被水浸潤,在陰沉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妖異的、濕漉漉的亮澤。
蕭徹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鐵鍬從麻木的手指間滑落,“哐當”一聲掉在泥水里。
他踉蹌著向后退去,腳下被松軟的泥土一絆,重重摔倒在地,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了衣褲。
但他感覺不到寒冷,也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七個泥坑,盯著坑中那七張熟悉的面孔,盯著那七根暗紅的、系著古怪繩結的繩索。
雨水順著他的頭發、臉頰不斷流淌,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想移開目光,想閉上眼,想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荒誕絕倫的噩夢,但眼前的一切如此清晰,如此真實,真實到那彌漫在空氣中的、混合了濕土和淡淡腐殖質的詭異氣味,都無比清晰地鉆入他的鼻腔。
他張了張嘴,想發出聲音,想尖叫,想問“這是怎么回事”,但喉嚨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有嗬嗬的、不成調的氣流聲。
極致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漫起,淹沒頭頂,將他牢牢釘在這濕冷泥濘的地獄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秒,也許有幾個世紀。
他終于找回了身體的一絲控制權,連滾爬爬地從地上掙扎起來,甚至顧不上去撿那把鐵鍬,轉身就朝著前院、朝著大門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沖去。
他的鞋子早己沾滿了沉重的泥漿,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但他不敢回頭,不敢再看那棵槐樹,和樹下那七個沉默的、與他共享同一張臉的“人”。
他沖出老宅的院門,沖進濕漉漉的、寂靜的村巷。
清晨的霧氣尚未散盡,低低地縈繞在屋檐和巷弄之間。
路上偶爾有早起的村民,看到他從泥濘的老宅方向沖出來,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同鬼魅,都像是見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遠遠地就避開了,眼神里充滿了驚懼和閃躲,甚至有人慌亂地轉身,躲進了自家門內,“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蕭徹顧不上這些,他現在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找到三叔公,問清楚!
這一切到底是什么!
那七具**是誰?
為什么和他一模一樣?
那些紅繩又是什么鬼東西!
他憑著模糊的記憶,沖向村西頭三叔公家的老屋。
那是一棟比蕭家老宅更顯破敗的瓦房,院墻低矮,木門緊閉。
他用力拍打著門板,濕透的手掌拍在潮濕的木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三叔公!
三叔公!
開門!
是我,蕭徹!”
門內一片死寂,只有他急促的喘息和拍門聲在寂靜的清晨回蕩。
他又拍了幾下,就在他幾乎要抬腳踹門的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三叔公那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出現在門后,混濁的眼睛透過門縫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沉沉的暮氣。
“三叔公!”
蕭徹一把抵住門,不讓他關上,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頭發不斷滴落,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顫抖嘶啞,“后院……槐樹下面……挖出來了……有、有……”他語無倫次,牙齒都在打顫。
三叔公的目光落在他沾滿濕泥、狼狽不堪的身上,又緩緩移向他身后空曠的、彌漫著晨霧的巷道,然后,那目光重新回到蕭徹臉上。
他沒有驚訝,沒有疑惑,只有一種深深的、幾乎要將他吞沒的疲憊和……了然。
仿佛蕭徹說出的,是他早己預料到的、甚至等待己久的事情。
“進來說。”
三叔公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干澀得像粗糙的砂紙。
他讓開身,打開了門。
蕭徹踉蹌著沖進院子。
院子里也鋪著青石板,濕漉漉的,角落里堆著柴禾,同樣顯得清冷破敗。
堂屋里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和陳舊木頭、劣質煙葉混合的味道。
三叔公沒有讓他進堂屋,就站在濕冷的院子里,背對著堂屋那扇黑洞洞的門,沉默地抽出了別在腰帶上的黃銅煙鍋,慢吞吞地從一個小布包里捏出煙絲,填上,點燃。
劣質煙葉辛辣刺鼻的味道在潮濕的空氣里彌漫開來。
“你看見了?”
三叔公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口鼻中緩緩吐出,模糊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他沒有看蕭徹,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堆潮濕的柴禾上。
“看見了!”
蕭徹幾乎是吼出來的,他抓住三叔公的胳膊,那手臂枯瘦,隔著單薄的衣物能感覺到骨頭的硬度,“那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東西?!
為什么……為什么會和我……”他無法說出那個詞。
那七張臉在他眼前晃動。
三叔公被他抓得微微晃了一下,煙鍋里的火星明滅不定。
他沒有掙脫,只是抬起那雙混濁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蕭徹一眼。
那眼神復雜難明,有沉痛,有憐憫,有掙扎,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的決斷。
“填回去。”
三叔公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穿透了蕭徹混亂的思緒。
“什么?”
蕭徹以為自己聽錯了。
“把土填回去。”
三叔公重復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里擠出來的,冰冷而堅硬,“當沒看見。
什么都別問,什么都別說。”
“當沒看見?!”
蕭徹簡首要瘋了,他指著后院的方向,手指因為激動而顫抖,“那底下埋著七個人!
七個死人!
都穿著壽衣!
都**長得跟我一模一樣!
手腕上還系著那種見鬼的紅繩子!
你讓我當沒看見?!”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里顯得異常尖銳刺耳,但三叔公只是沉默地抽著煙,臉上的肌肉在煙霧后微微**,卻沒有絲毫松口的意思。
“那是誰?
他們是誰?!
那繩子又是什么?!”
蕭徹逼問,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絕望的哭腔。
三叔公猛地別過臉,不再看他,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煙,然后用力在鞋底上磕了磕煙鍋,火星濺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嗤”聲,迅速熄滅,留下一小點焦黑的痕跡。
“明天一早,你就走。”
他重新開口,聲音更加干澀,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命令口吻,“離開這兒,回城里去,再也別回來。
就當……就當沒這個老家。”
“我不走!”
蕭徹吼道,“你得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家的后院!
那底下……那不是你家的后院!”
三叔公忽然厲聲打斷他,混濁的眼睛里爆發出一種近乎兇狠的光芒,但轉瞬即逝,又被更深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取代。
他急促地喘息了幾下,像是在壓抑著什么,然后放緩了語氣,卻更加冰冷,“聽我的,阿徹。
埋了,忘了,走。
走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再踏進這個村子。”
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另外幾個聽到動靜趕來的老輩也到了。
他們站在院門口,沉默地看著院子里的對峙。
是村里的二伯公、西爺爺,還有幾個蕭徹叫不出名字、但看著眼熟的老者。
他們臉上都沒有表情,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種刻意的、僵硬的麻木。
他們的眼神躲躲閃閃,不敢與蕭徹對視,卻又忍不住飛快地瞥向他,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評估,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不安和……忌諱。
仿佛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一個剛剛經歷了恐怖發現的、驚慌失措的年輕人,而是一個行走的、不祥的征兆。
“聽你三叔公的,阿徹。”
二伯公清了清嗓子,聲音干巴巴的,像是在背書,“埋了,趕緊的。
這事兒……不干凈,別沾惹。”
“是啊,后生仔,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西爺爺也附和道,眼神飄忽,“趕緊收拾收拾,明早就走。
這村子……留不住你。”
“可那是我家后院!
那里埋著……”蕭徹還想爭辯。
“那不是你家!”
三叔公再次低吼,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那院子,那地,從來就不只是你家的!
填了!
走!”
最后那一聲“走”,幾乎是咆哮出來的,在濕冷的空氣里回蕩,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壓,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蕭徹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此刻卻如此陌生的面孔,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混合了恐懼、忌諱和催促的神情,一股寒意從心底最深處升騰起來,瞬間凍僵了他所有的血液和言語。
他不是傻子,他看出來了,他們知道。
他們全都知道。
知道后院埋著什么,知道那些**是誰,知道那些紅繩意味著什么。
但他們不打算告訴他,他們只想讓他閉嘴,讓他離開,讓這一切重新被掩埋進濕冷的泥土里,就像從未發生過。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徹底隔絕、背叛的冰冷感攫住了他。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雨水順著他的頭發、臉頰流下,流進嘴里,又咸又澀,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三叔公,老人己經別過臉去,只是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佝僂的背影在晨霧中顯得異常單薄,卻又異常固執。
蕭徹沒有再問。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踉蹌地走出了這個小小的、濕冷的院子。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水從屋檐滴落的聲音,啪嗒,啪嗒,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他的心上,冰冷而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老宅的。
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穿過荒草萋萋的前院,繞過靜默無聲的堂屋,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此刻在他眼中如同魔窟的后院。
雨水又開始下了起來,細細的,密密的,像是永遠也下不完。
雨絲落在臉上,冰冷刺骨。
他站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門洞下,沒有勇氣再踏進去。
目光穿過雨幕,落在那棵沉默的、掛滿暗紅色花苞的老槐樹上,落在樹下那一片狼藉的、分布著七個黑黢黢坑洞的泥濘土地上。
七個坑洞,像七只不瞑目的眼睛,在越來越密的雨絲中,沉默地瞪視著陰沉的天空,也瞪視著他。
他靠著冰涼潮濕的門洞墻壁,緩緩滑坐下去,蜷縮起身體。
冰冷的濕意從身下、從背后、從西面八方滲透進來,但他感覺不到。
他只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里、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無法驅散的寒意。
他低下頭,攤開自己沾滿濕泥的雙手,目光茫然地落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手腕處空空如也,只有皮膚上沾著的泥點和被雨水泡出的蒼白褶皺。
但就在他移開視線的剎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在腕部皮膚的褶皺深處,在那些泥點的遮掩下,似乎有什么東西,極淡極淡,像是一條纖細的、淺紅色的血絲,正順著皮膚的紋路,悄然蔓延。
他猛地抬起手,湊到眼前,用另一只手用力搓了搓。
什么都沒有。
只是皮膚被搓得發紅。
是錯覺。
是泥水。
是光線。
是驚嚇過度產生的幻覺。
他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
但他放下手時,指尖卻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槐樹茂密的枝葉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又像是壓抑的、永不停歇的哭泣。
七個。
一模一樣。
紅繩。
父親絕望的“快走”。
三叔公冰冷的“填回去”。
村民們躲閃的眼神。
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瘋狂旋轉、碰撞,像一場無聲的、卻又驚心動魄的風暴。
沒有答案,只有更深、更冰冷的迷霧,和那七個泥坑,沉默地躺在雨中,像七個等待被填埋的、無言的問號。
他慢慢地、慢慢地,將臉埋進了冰冷的、沾滿泥濘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