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被母親扯著,踉蹌跟上,忍不住回頭望去。
他看見爺爺僵立在刺目的光暈里,胸膛劇烈起伏,指著門口的姿勢凝固在那里。
堂屋重歸平靜,但方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交鋒,卻像無形的裂紋,深深楔入了二人之間。
由于步子小,林逸幾乎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母親的步伐。
他不知道母親要做什么,只記得那天的路靜得出奇,長得可怕。
母親的腳步時而急促,像要逃離什么;時而又莫名緩下來,仿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踩在荊棘叢上。
林逸的小手被她攥得生疼,那力道忽緊忽松,緊時像抓住唯一的浮木,松時又像怕傷害了他。
終于,到了家門口。
林母停了下來,她沒有立刻轉身,而是背對著林逸,隱約可聽見她低聲的啜泣。
那瘦弱的身影,單薄得像秋末最后一片掛在枝頭的樹葉,在春風里微微震顫著,孤獨而蕭瑟。
良久,林母收拾好情緒,將林逸關在了門外——此時此刻,那扇生銹的鐵門成了母子二人的分界線,將他們隔絕開來。
林逸站在門外,并沒有乖乖等待。
仿若有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惶恐驅使著,他躡手躡腳地挪到南墻根,趴在那條冰冷的花崗石縫邊,竭力向里張望。
視野被禁錮在貼近地面的狹窄一隅,只有凹凸不平的石基和遠處堂屋門下一條微弱的光。
他看不見母親,只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院內一種可怕的死寂。
他不甘心,小臉緊繃,沿著高墻像只被困的幼獸般來回搜尋。
終于,前方不遠處,磚與石灰的咬合處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背叛——那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孔隙。
他慌忙趴下身子,將眼睛死死貼上去。
而這一眼,時光凝固。
他看見母親站在堂屋昏暗的光線里,手里拿著一個墨綠色的塑料瓶。
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電影里定格的畫面。
她先是低頭看著瓶子,看了很久,久到林逸覺得脖子都酸了。
然后,她忽然抬起頭,準確無誤地“望”向林逸窺視的方向——盡管她根本不可能看見墻縫后的眼睛。
那一眼,仿佛穿透了磚石,穿透了距離,深情寧王過來。
那眼神里有什么呢?
五歲的林逸看不懂,但那里面有翻滾的墨云,有即將潰堤的湖水,有春日化冰的碎裂,還有……比星空更浩瀚、比泥土更厚重的不舍與眷戀。
她的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像在說一個念了千萬遍的名字。
接著,她擰開蓋子,停頓了一個呼吸——那停頓如此沉重,仿佛她正在凝聚全身的力氣,在與某種無形的拉扯對抗。
良久,她敗下陣來,仰起頭,將瓶口對準紅唇,喉頸的線條繃出一條條青筋,艱難地滾動著。
透明的液體涌出,她吞咽得極其痛苦,身體控制不住地痙攣,嗆咳,但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強迫自己,咽了下去!
渾濁的液體混合著唾液,伴隨著她眼角那晶瑩的淚水,不可控制地從她扭曲的嘴角溢出來——滑過下巴,滴落在前襟,暈開乳白色的印痕。
時年林逸五歲。
他不知道那是毒藥,只模糊覺得母親在喝一種很“苦”的水。
但那一瞬間,他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用力一捏!
尖銳的刺痛讓他幾乎忘了呼吸。
一種巨大的恐懼淹沒了他,比黑夜獨行空巷更甚,比夢中墜崖更慌。
屋內,林母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穩住了身體。
她劇烈地喘息著,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角,那動作甚至帶著一絲倉皇的狼狽。
然后,她猛地轉身,以一種近乎奔跑的速度沖向大門,拉開門栓。
門外陽光并不刺眼,但她卻本能的瞇了下眼睛,一把將還在發愣的林逸死死摟進懷里。
那擁抱如此用力,仿佛要將孩子的全部通通揉進自己的骨血,又似乎想從林逸小小的身體里汲取最后一點溫度和力量。
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懷抱卻異常灼熱。
林逸的臉埋在她帶著刺鼻氣味的頸窩,聽見她心臟狂亂如瀕死之鳥般的撲翼。
她沒有說話,一個字也說不出,只是抱起他,轉身朝著林玉卿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快步奔去。
她的腳步虛浮而凌亂,卻異常執拗地,一首向前。
伏在母親肩頭的林逸,越過她顫抖的肩膀,死死盯著那面越來越遠的院墻。
墻根下,村里的**子不知何時蹲在那里,正癡癡地對著他笑,露出滿口蠟黃的牙齒。
那笑容在炙熱的陽光下,扭曲成一個怪異而荒誕的符號,永恒的烙印在這個破碎的午后。
春雨初歇,天灰蒙蒙的,又陰又冷。
林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鮮紅的鞋面早己被褐**的泥漿覆蓋,看不出原本顏色,只在抬起時,從邊緣綻開一朵朵沉重的泥花。
長長的阡陌小道上,她留下了一行深深淺淺的腳印,很快,泥水又一擁而上,瞬間占滿了整個鞋坑,仿佛急于抹去她來過的痕跡。
路面的積水映不出天空,只是一片片破碎的昏暗。
她懷里緊緊抱著林逸。
長時間的奔跑和懷抱,讓她的雙臂早己從酸脹轉為麻木和刺痛。
更絕望的是,她感到自己每一次呼吸,胸腔深處都開始泛起一陣陣灼熱的絞痛,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悄悄腐蝕、翻涌。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感覺正順著喉嚨隱隱約約往上頂,帶著一絲異樣的甜腥。
她咬緊牙關,將那不適和喉嚨的痙攣狠狠咽下,仿佛咽下的是一個必須保守的秘密。
她不停地變換著抱姿,時而將林逸往上聳一聳,時而用臉頰短暫地貼一貼他的頭發——那觸感,她要刻進正在逐漸模糊的意識里。
她的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但力道卻沒有松減分毫,反而越來越緊,緊到林逸有些不舒服地在她懷里輕輕扭動。
“別動……讓娘再好好抱抱你。”
她輕聲細語,聲音溫柔。
終于,視線開始有些搖晃,她努力聚焦,看著兒子近在咫尺的側臉,那茸茸的睫毛,微微張著喘息的小嘴——她想起他剛出生時皺巴巴的樣子,想起他第一次含糊地喊“娘”,想起無數個夜里他睡夢中的呢喃……這些記憶碎片在瀕臨渙散的思緒里急速閃過,甜蜜如刀,割得她生疼。
她多想看著他長大,念書,成家……可這條泥濘的路,己是她能陪他走的最后一程。
“快了,就快到了……”她對自己說著,用盡全力與那股力量賽跑——她要在自己徹底被它吞噬之前,跑到林玉卿面前,讓自己的離去,順理成章!
雨雖然停了,地面的積水遠沒有散去。
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卻用盡全身力氣將林逸穩穩護住。
而她自己,早己單膝跪進了冰冷的泥水里。
料峭的春寒讓她打了個激靈,她獲得了片刻的清醒。
她掙扎著站起,泥水順著褲腿往下淌,狼狽不堪。
可她的眼神卻越過泥濘,望向前方林玉卿家輪廓模糊的屋舍,那眼神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她沒有放下林逸,一次也沒有。
哪怕手臂的知覺正在遠去,哪怕腹內的絞痛己化為陣陣劇烈的抽搐,哪怕喉嚨里那股甜腥味越來越濃。
她只是更緊、更緊地抱住懷里這小小的溫暖,仿佛他是****中唯一不會沉沒的浮木,是她走向黑暗時,懷里最后的光。
這懷抱,是絕境中最后的堡壘,是告別時無聲的**,更是一個母親用盡全部生命力,為孩子烙下的、最后的保護印記。
她知道終點等著她的是什么,所以她格外珍惜這最后一段與他相依的道路。
小說簡介
懸疑推理《殺死那片楊樹林》是作者“失木葉”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林逸林玉卿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十九世紀八十年代,魯南丘陵,寸土寸金。無論是道路崎嶇的深山老林,亦或是田間地頭的淺灘溪澗,都被勞苦人民開采出來,耕種收糧。因而,林木的種植空間便被壓之又壓。白楊因具有一定的經濟價值,避免了同柳樹般被冷落的命運。不過,因為土地金貴,其生長空間也被擠壓在了房前屋后,能夠留存下來的楊樹林也是少之又少。位于三縣交界處的小林莊,三山環繞,只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連通著外面的世界。在村西的道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