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瞬間被塞滿的感官是疼痛，冷，刺骨的冷。

還有幾乎是劈頭蓋臉砸下來的雨。

雨水混著泥土和某種鐵銹的腥氣，冰冷地鉆進領口，沿著脊椎往下淌。

陳硯猛地嗆咳起來，肺葉**辣地疼，像是吸進了一整團砂紙。

他撐著想坐起，手掌按進一灘黏膩濕冷的泥漿里，陌生的觸感讓他混沌的大腦停滯了一秒。

這不是他的床鋪，不是他熬夜寫論文后熟悉的那間堆滿史料的出租屋。

沒有臺燈暖黃的光，沒有敲鍵盤的噼啪聲。

只有雨聲，連綿不絕、傾盆而下的雨聲，砸在金屬、石子和爛泥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喧囂。

還有……聲音，人的聲音，壓抑的**，遠處模糊不清的嘶喊，間或夾雜著某種沉悶的、絕非雷聲的轟鳴，每一次響動，身下的大地都跟著微微震顫。

“Antoni？

Antoni！

醒醒！

該死的，你不會死了吧？”

一個粗嘎、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在耳邊炸開，伴隨著粗暴的搖晃。

陳硯被晃得頭暈目眩，勉強睜開眼。

視線模糊，雨水糊住了睫毛。

一張完全陌生的臉擠滿了他的視野：皮膚粗糙黝黑，眼窩深陷，胡子拉碴，沾滿了泥點。

那人戴著一頂形狀古怪、濕透塌陷的**，眼神里混雜著驚恐和不耐煩。

“我……”陳硯一張嘴，喉嚨嘶啞得厲害，吐出的音節連他自己都陌生。

不是中文，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語言，但離奇的是，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就像明白眼前這個人焦急的詢問一樣。

“還能動就趕緊起來！

****的‘禮物’又來了！

進防炮洞！”

那人不由分說，抓住他一條胳膊，用驚人的力氣把他從泥水里拖起來。

陳硯踉蹌著站首，冰冷的雨水讓他打了個寒顫，也沖刷掉了一些眼前的模糊。

他看清了周圍。

這不是任何他認知中的地方。

這是一片崎嶇的山地，**著灰褐色的巖石和稀疏、被炮火摧殘得七零八落的矮樹。

腳下泥濘不堪，混雜著碎石和難以辨認的雜物。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硝煙味、土腥味和隱隱的焦臭。

更重要的是人。

穿著雜亂、浸透雨水的土**軍服的人，像他一樣蜷縮在臨時挖出的淺坑里，或靠著濕滑的巖石，神情麻木，或寫滿恐懼。

遠處，更密集的轟鳴傳來，地平線方向騰起一團團骯臟的煙云。

“這是……哪兒？”

他下意識地用那陌生的語言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奧林匹斯，還能是哪兒？

見鬼的奧林匹斯山腳！”

拖他起來的士兵啐了一口帶泥的唾沫，眼神像看一個傻子，“你被震傻了嗎，安東尼？

快走！”

奧林匹斯？

希臘？

陳硯的腦子“嗡”的一聲。

無數碎片般的記憶，不屬于他的記憶，伴隨著劇烈的頭痛炸開——行軍，冰冷的食物，意大利飛機刺耳的尖嘯，爆炸的氣浪，泥土劈頭蓋臉地掩埋……還有名字，安東尼斯·卡拉里斯，一個希臘士兵。

他低頭，看到自己身上同樣濕透、沾滿泥污的土**軍服，粗糙的布料***皮膚。

手里還攥著一桿冰冷的長槍，槍栓部位也糊滿了泥。

這不是cosplay，這觸感、這氣味、這無處不在的死亡威脅，真實得令人窒息。

1940年。

希臘。

意希戰爭。

記憶碎片般涌來——最后的通牒，****的狂妄，希臘**梅塔克薩斯那句著名的“Οχι！”

（不！

），意大利軍隊越過阿爾巴尼亞邊境，希意戰爭爆發……陳硯，現代歷史系學生，上一秒還在熬夜梳理巴爾干戰場的脈絡，下一秒，成了這脈絡中一個微不足道、隨時可能被抹去的黑點——炮灰安東尼斯。

“轟——！”

更近的一聲爆炸。

氣浪卷著碎石和泥水噴濺過來。

旁邊的士兵猛地把他的頭按低。

“進洞！

快！”

他被連推帶搡地塞進一個挖掘在山坡背面的簡陋土洞。

洞里己經擠了好幾個人，空氣渾濁，彌漫著汗臭、濕羊毛和恐懼的味道。

洞壁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每個人都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怕。

陳硯縮在角落，抱著那桿沉重的**，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炮擊似乎暫時轉移了目標，轟鳴聲變得有些遙遠。

洞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咳嗽聲。

“聽說……聽說北邊的防線被突破了？”

一個年輕的聲音顫抖著問，帶著哭腔。

“閉嘴，米特索斯！”

一個年紀大些、臉上有道疤的士兵低聲呵斥，“管好你自己。”

“可是……沒有可是！

我們守在這里，首到命令讓我們撤，或者死。”

疤臉士兵的聲音干澀而堅定，但緊握著**泛白的指節暴露了他的內心。

北**線？

陳硯混亂的腦海里，屬于歷史系學生陳硯的那部分記憶開始艱難地翻涌。

1940年10月，意大利入侵希臘，初期受挫……奧林匹斯防線……關鍵的阻擊……北邊……對了，歷史上的這個時候，意大利人確實試圖從北側迂回，但在幾個關鍵山口遭遇了希臘軍隊的頑強阻擊，損失慘重，推進緩慢……“不會的，”他脫口而出，聲音依然沙啞，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驚訝的肯定，“北邊的斯特格馬塔山口和克雷蘇拉山口，地形險要，我們的人在那里構筑了工事。

意大利人的重型裝備上不去，他們的阿爾卑斯山地師在那種地形展開也很困難。

只要補給跟得上，他們一時半會兒打不通。”

洞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驚疑不定。

疤臉士兵瞇起眼睛看他：“安東尼？

你說什么？

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你收到連部的消息了？”

陳硯一滯。

他怎么說？

說這是寫在八十年后歷史書上的內容？

“我……我猜的。

看地圖，還有之前的戰報……”他含糊道，心里一陣發虛。

“猜的？”

旁邊一個絡腮胡大漢哼了一聲，“說得跟你親眼見過似的。”

陳硯低下頭，不再言語。

多說多錯。

但剛才那一瞬的“預言”，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蕩開了一圈微弱的漣漪。

至少，那個叫米特索斯的年輕士兵，看著他的眼神里，少了一點絕望，多了一絲茫然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