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電子提示音像最后一把沙子，填進(jìn)了李默本就窒息的胸腔。

他掛掉銀行催款電話，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扭曲的臉。

破產(chǎn)了。

就在十分鐘前，相戀五年的女友林薇，用最決絕的姿態(tài)，把這兩個字刻在了他臉上。

那家他們常去的西餐廳，人聲鼎沸，此刻卻像一場針對他的公開處刑。

林薇坐在對面，妝容精致，眼神里沒有一絲往日的溫存，只有一種打磨過的、冰冷的決絕。

“我們分手吧。”

聲音平穩(wěn)，不起波瀾。

李默看著她，喉嚨發(fā)緊，五臟六腑都絞在一起，最終只擠出一個字：“好。”

她起身，拿包，動作流暢。

看著她即將融入**人群的背影，那五年里他一邊拼命工作、一邊省吃儉用供養(yǎng)她的畫面猛地撞了上來，不甘像毒液噴濺。

“你就是這樣的人嗎？”

他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帶著尖銳的譏諷。

林薇停步，轉(zhuǎn)身，居高臨下，嘴角甚至扯出一絲憐憫的弧度。

“李默，你沒有工作的這六個月，是不是我在養(yǎng)你？”

她的聲音拔高，足以讓鄰座側(cè)目，“是不是我在幫你還那輛寶**貸款！”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悄然豎起的耳朵，一字一句，“說到最后，你不就是想要那輛車么？

呵呵，給你！”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一道道目光刺過來，帶著恍然和鄙夷。

軟飯男。

他幾乎能聽見那些無聲的標(biāo)簽貼滿全身。

他的錢，他五年全部的收入，都交給了她保管，包括那筆本該用來還車貸的獎金！

這六個月，她用的分明是他的積蓄，卻扮演了救世主！

委屈、憤怒、被背叛的劇痛讓他眼前發(fā)黑，他想沖上去抓住她問個明白。

可手機(jī)再次震動，屏幕上**裸地顯示著——您名下的寶馬5系530貸款己逾期6個月，請及時還款。

她根本沒還！

她吞了他的錢，還把他最后一點(diǎn)體面踩碎！

血液轟的一下沖上頭頂，他猛地站起來就要追出去。

一只戴著白色袖套的手卻牢牢按住了他的胳膊。

“先生，”服務(wù)員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微笑，眼底卻沒什么溫度，“這次消費(fèi)一共1080元，您是現(xiàn)金還是刷卡？”

什么？

李默愣住，隨即怒火更熾。

“我消費(fèi)什么了？

我就是來找人的！

我沒吃！

誰吃的你找誰去！”

“先生，先生，”服務(wù)員的手像鐵鉗，語氣帶著不容置疑，“剛才那位女士說，是您消費(fèi)。”

周圍的竊竊私語變成了清晰的嘲弄，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他看著服務(wù)員那張油鹽不進(jìn)的臉，看著周圍看戲的眼神，一股極致的荒謬和破敗感攫住了他。

他冷笑一聲，聲音像是從冰縫里擠出來的：“你報警吧。”

李默猛地甩開服務(wù)員的手，在對方錯愕和全場的注視下，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那家令人窒息的餐廳。

外面天色灰暗，像他的人生。

那輛黑色的寶馬5系停在路邊，曾經(jīng)是成功的象征，此刻卻像一口巨大的、移動的負(fù)債棺材。

他拉開車門坐進(jìn)去，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

喇叭發(fā)出一聲短促刺耳的鳴叫，更像是對他的嘲笑。

腦子里全是林薇最后那張冷漠的臉，全是周圍人鄙夷的目光，全是手機(jī)里那條冰冷的逾期通知。

五年，他像個傻子一樣付出，換來的竟是這樣的結(jié)局。

錢沒了，人沒了，信用大概也爛透了。

前途一片漆黑。

車子漫無目的地開著，穿過繁華的街道，駛向越來越偏僻的城市邊緣。

眼淚毫無征兆地涌出來，不是哭泣，是生理性的失控。

視線徹底模糊，他甚至懶得去擦。

就在這時，車頭右前方，一個花花綠綠的影子猛地晃了一下。

“砰！”

一聲悶響。

車身輕微一震。

李默的眼淚瞬間嚇了回去，一腳死死踩住剎車。

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幾乎要跳出胸腔。

撞到人了？！

他癱在駕駛座上，幾秒鐘后，連滾帶爬地跌出車門。

車頭前面，一個身影坐在地上。

不是想象中*弱的老人，熒光粉的短上衣，破洞夸張的牛仔褲，腳上一雙臟兮兮的厚底松糕鞋。

頭發(fā)染成一種難以形容的藍(lán)綠色，扎著兩個亂糟糟的丸子頭，臉上妝容很濃，夸張的眼線和亮片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廉價的光。

她看起來年紀(jì)不大，但眉眼間帶著一股與社會格格不入的桀驁和疲憊，“精神小妹”！

預(yù)想中的哭天搶地、抱住腿索賠的場景并沒有出現(xiàn)。

那小妹揉了揉膝蓋，然后抬起頭，一雙畫著濃重黑色眼線的眼睛瞪著他，開口不是痛苦的**，而是一連串又快又急的質(zhì)問：“我艸！

你怎么開車的啊大哥？

眼睛長頭頂上了？

沒看見我這么大一活人？”

李默穩(wěn)住狂跳的心，看她這中氣十足的樣子，不像是受了多重的傷，心里先松了口氣，隨即又被她的態(tài)度惹惱了。

“***怎么走路的？！

突然從旁邊竄出來！

想碰瓷是不是？！”

他試圖用更大的聲音壓過她，掩飾自己的心虛。

“碰瓷？”

小妹音調(diào)拔得更高，帶著一種夸張的嘲諷，“你瞅瞅你給我撞的！

我新買的褲子！

膝蓋都破皮了！

誰碰瓷穿這么好來碰你啊？”

她指著自己牛仔褲上原本就有的一個破洞邊緣，那里似乎確實(shí)多了一點(diǎn)摩擦的痕跡，但絕不像是剛撞的。

李默心煩意亂，只想盡快擺脫。

“行行行，算我倒霉！

你要多少錢？”

他伸手去摸錢包，才想起里面可能只剩幾張零錢。

“錢？”

小妹嗤笑一聲，扶著車頭站起來，動作利落得根本不像受傷的人。

她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眼神卻在李默和他身后的寶馬車上滴溜溜一轉(zhuǎn)，“你看我像缺那三瓜兩棗的人嗎？”

她這話說得沒什么底氣，但架勢很足。

“那你想怎么樣？”

李默不耐煩了。

小妹湊近了一步，身上傳來一股混合著煙味、廉價香水和汗味的復(fù)雜氣味。

“我餓了，”她說，這次語氣倒是首接了不少，“你撞了我，請我吃頓飯，不過分吧？”

她指了指不遠(yuǎn)處一家還亮著燈的二十西小時便利店，“就那兒，搞點(diǎn)關(guān)東煮、飯團(tuán)什么的就行。”

李默看著她，覺得今天真是倒霉透頂。

前腳被女朋友甩了，后腳就被這么個難纏的小丫頭訛上。

但他實(shí)在沒精力糾纏，只想趕緊打發(fā)走。

“等著！”

他沒好氣地扔下一句，快步走向便利店。

幾分鐘后，他提著一個塑料袋回來，里面裝著兩個飯團(tuán)，一瓶可樂，還有一盒加熱好的關(guān)東煮。

“拿去，趕緊走！”

他把袋子遞過去。

小妹接過袋子，打開看了一眼，似乎還算滿意。

她拿出那瓶可樂，熟練地擰開，灌了一大口，然后長長地打了個嗝。

“謝了，大哥。”

她嘴上說著謝，眼神卻依舊在他身上打量，沒有離開的意思。

李默皺眉：“東西也給你了，咱們兩清了吧？

我走了。”

他轉(zhuǎn)身想上車，那小妹卻三兩步繞到他前面，背靠著駕駛座的車門，咬了一口飯團(tuán)，含糊不清地說：“兩清？

大哥，你想得美啊。

我這腿還疼著呢，誰知道有沒有內(nèi)傷？

你這一頓飯就想打發(fā)我？”

李默一股邪火往上冒：“***別得寸進(jìn)尺！

剛才不是還能走能跳的嗎？”

“剛才是剛才，現(xiàn)在是現(xiàn)在。”

小妹嚼著飯團(tuán)，一副賴定了你的無賴相，“而且，我看大哥你心情也不好吧？

開車都哭唧唧的，失戀了？

嘖嘖，真可憐。

正好，我也沒地方去，你載我一程唄，就當(dāng)……就當(dāng)是后續(xù)觀察期了。”

“你做夢！”

李默簡首要?dú)庑α耍摆s緊讓開！

不然我真報警了！”

“報警？”

小妹歪著頭，舔了舔嘴角的飯粒，非但不怕，反而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你報啊。

**來了，我就說頭暈、想吐、渾身不得勁，要去醫(yī)院做全身檢查！

CT、核磁共振一個都不能少！

到時候，你看是耗時間還是耗錢？”

她拍了拍寶馬車引擎蓋，“開這車的大哥，不會舍不得那點(diǎn)檢查費(fèi)吧？

再說了，你這急吼吼的，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

被**纏上，可就一時半會兒走不了咯？”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zhǔn)地扎在了李默的痛處。

他現(xiàn)在最怕的就是麻煩和拖延，他需要盡快想辦法弄錢，處理爛攤子。

跟這個油鹽不進(jìn)的小混混在這里耗著，或者去警局、醫(yī)院折騰，是他絕對無法承受的。

看著他瞬間變化的臉色，小妹笑容更得意了，首接拉開車后座的門，鉆了進(jìn)去，舒舒服服地靠在座椅上，還把裝著食物的塑料袋放在旁邊。

“走吧，大哥，找個地方讓我好好‘觀察觀察’傷勢。

放心，等我確定沒事了，自然就走了。”

她翹起二郎腿，晃著那雙厚底松糕鞋，儼然一副主人姿態(tài)。

李默站在車外，看著后座上那個藍(lán)綠色的腦袋，和她毫不客氣占據(jù)他空間的姿態(tài)，只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

這個世界到底怎么了？

為什么所有糟心的事都趕在今天？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涌的暴戾，最終還是陰沉著臉，坐進(jìn)了駕駛座。

車子重新發(fā)動，后視鏡里，那個精神小妹正美滋滋地吃著關(guān)東煮，仿佛這是她的專車。

李默握著方向盤，感覺這輛曾經(jīng)代表成功的寶馬，此刻不僅載著他的破產(chǎn)和失戀，還莫名其妙地裝上了一個甩不掉的、麻煩的“附加品”。

前路依舊迷茫，但此刻，車?yán)锏目諝舛家驗(yàn)楹笞莻€如同牛皮糖般粘上的存在而變得粘稠和令人煩躁。

他知道，短時間內(nèi)，恐怕是甩不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