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琳站在宣德門前,只覺得脊背繃得筆首。
晨光初露,三月微涼的風拂過他的臉頰,帶著汴京特有的潮濕氣息——混合著汴河水汽、遠處炊煙,還有宮墻內飄來的檀香。
他身上這套深青色侍衛服簇新挺括,腰間挎著的制式軍刀沉甸甸的,無不提醒著他此刻的身份:大宋宮廷侍衛,從七品陪戎校尉。
“挺胸,收頜,目視前方但不可首視圣顏。”
身旁年長的侍衛張貴壓低聲音提醒,他是隊正,是個面龐黝黑、眼角己有細密皺紋的老行伍,“第一次在殿前值勤,莫要出了差錯。”
楊琳——或者說,李銘的魂魄在這具十七歲的身體里輕輕震顫。
就在不久前,他還是三十歲的李銘,那個剛從抗洪一線被抬下來、滿身泥濘的鄉鎮干部。
提拔正科的文件己經到了組織部,只差最后一道程序。
他記得渾濁的洪水如何咆哮著吞噬脆弱的堤壩,記得自己用沙啞的嗓子指揮疏散,記得把最后一個嚇呆了的老人奮力推上救援船時,腳下泥土驟然崩塌的失重感,以及那冰冷刺骨的窒息。
然后就是漫長的黑暗。
再睜眼時,耳畔是丫鬟帶著哭腔的“少爺醒了”,眼前是雕花木床和錦帳,以及腦海中紛至沓來的、屬于另一個人的記憶。
政和六年,汴京。
他是楊琳,名將楊文廣的旁系后人。
憑著祖上余蔭,得了這么個宮廷侍衛的差事。
家中在汴京西榆林巷有座三進的宅院,城外還有兩處田莊,十幾個仆人,在這藏龍臥虎的東京城里,也算得上中等偏上的人家了。
“官家駕到——”內侍尖細悠長的聲音劃破了清晨的寧靜,也打斷了楊琳的思緒。
他隨著眾侍衛齊刷刷單膝跪地,甲胄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低垂著頭,眼角余光瞥見那抹明**的身影在宦官宮娥的簇擁下從輿轎上下來。
**皇帝趙佶看起來比史**載的還要清瘦文弱些,面容雅致,腳步輕緩,正與身旁一個身著紫色道袍、手持玉拂塵的人低聲交談著什么,神情頗為專注。
想來那道士便是如今名動朝野、深受信重的通真達靈先生林靈素了。
“看見沒?
官家昨夜想必又在睿思殿書畫到深夜。”
輪值休息時,張貴湊過來,遞給他一個溫熱的油紙包,“嘗嘗,馬行街口王婆家的旋炙焦胡餅,香得很。”
楊琳道了聲謝接過,咬了一口,芝麻與麥子炙烤后的濃郁香氣立刻在口中彌漫開來。
這熟悉而踏實的味道讓他一陣恍惚——穿越之前,他所在那個鄉鎮街角的王記燒餅,每天清晨也是這般滋味。
那時他常常一邊啃著燒餅,一邊匆匆趕往單位,處理那些仿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家長里短、防汛抗旱。
“怎么,愣神了?
想家了?”
張貴見他出神,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笑道,“你們這些將門之后,年紀輕輕就能到宮中當差,是多少人求不來的福分。
好好干,規矩些,機靈點,過幾年資歷到了,外放個巡檢、都頭,穩穩當當,不比去西北邊關吃苦強?”
楊琳勉強笑了笑,附和了兩句。
是啊,在張貴這些同僚眼中,他這差事清貴體面,安全穩妥,是條好出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當夜深人靜,那場未打贏的抗洪戰役、那份只差一步就到手的正科提拔文件,就像心底一根無形的刺,總是在不經意間冒出來,提醒著他那戛然而止的前世和那份深藏的不甘。
旬休之日,楊琳換上一身青綢襕衫,束了發巾,信步走出榆林巷的家門。
汴京城的繁華立刻如同溫暖的潮水般撲面而來,這景象遠比《清明上河圖》更為鮮活、立體,且充滿了喧囂的生命力。
御街之上,車馬如流,騾車、牛車、轎子、騎驢的行人摩肩接踵;街道兩側,商鋪旗幡招展,賣時新荔枝、金桃的,售江南錦緞、海外香料的,修補鍋碗、占卜算卦的,叫賣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織成一曲熱鬧的市井交響。
空氣中飄著剛出籠的包子香氣,混著脂粉鋪里傳來的濃郁花香,還有從汴河方向吹來的、帶著泥土和魚腥味的水汽。
他信步走上那座宛如飛虹的橋梁,橋下漕船如織,船公的號子與岸邊腳夫的吆喝相互應和。
橋頭空地上,一個說書先生正口沫橫飛地講著三國段子,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聽眾,聽到精彩處,轟然叫好。
不遠處,一個雜耍班子正在賣力表演,噴火吞刀,頂碗走索,引來陣陣喝彩與銅錢如雨點般落入場中。
這盛景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穿越**察過的那些古鎮旅游開發項目——那些精心復原卻總顯得刻意寡淡的“古意”,比起眼前這真實、鮮活、甚至有些粗糲的繁華,終究是少了靈魂與煙火氣。
“楊兄!
果然在此閑逛!”
身后有人用力拍他肩膀,回頭一看,是同為侍衛的趙允,祖上亦是開國大將,性情豪爽。
“走,帶你去個好地方,解解悶!”
穿過幾條人頭攢動的街巷,來到一處更為寬敞的瓦舍前,未進門便聽得里面喝彩聲震天動地。
進去一看,中央搭起一座半人高的臺子,周圍擠滿了觀眾。
臺上,兩個僅著材質腰束、幾近**的壯碩漢子正在角力,肌肉賁張,汗水淋漓,正是風靡汴京各階層的相撲。
“好!
好一個‘鴿子翻身’!”
趙允看得眉飛色舞,拍案叫絕,順手從錢袋里抓出一把銅錢,“叮叮當當”地扔上臺去。
臺上,那身著紅色腰束的力士果然使出一個巧妙的絆摔,借力打力,將對手猛地摔倒在臺板上。
勝利者高舉雙臂,接受著全場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古銅色的肌膚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臺下觀眾如癡如醉,從衣著華麗的富家子弟到粗布短打的平民腳夫,無不沉浸在這最原始的力量與技巧角逐之中,暫時忘卻了生活中的煩憂。
楊琳看著這熱烈的一幕,忽然想起自己曾組織過的那場鄉鎮運動會。
也有摔跤比賽,那些平日里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親們在打谷場上較量,汗水同樣晶瑩,圍觀的喝彩同樣真誠而熱烈。
那一刻,時空仿佛產生了奇妙的重疊。
“如何?
楊兄,這東京城的樂子,比你們家傳的槍法套路也不差吧?”
趙允笑著轉過頭,將一壺剛沽來的酒塞到楊琳手里,“樊樓新出的‘和旨’,嘗嘗!”
楊琳接過酒壺,仰頭灌了一口,辛辣中帶著微甜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他望著這滿堂的喧囂,這千年之前的煙火人間,心中那份因前世未竟之事而縈繞的悵惘與不甘,似乎在這一刻被沖淡了些許。
黃昏時分,他辭別了趙允,獨自登上汴河畔一家名為“遇仙”的酒樓二樓。
尋了個臨窗的雅座,點了幾樣小菜,一壺酒,憑欄遠眺。
夕陽余暉如金,灑滿整個汴京城。
放眼望去,萬千屋瓦鱗次櫛比,如同灰色的波浪,無數炊煙裊裊升起,與暮色融在一起。
汴河如一條金色的緞帶穿城而過,河上舟楫往來如梭,帆影點點。
更遠處,皇宮大內的殿宇樓閣巍峨聳立,琉璃瓦反射著夕陽,一片金碧輝煌。
跑堂的小廝手腳麻利地端來酒菜,見他憑窗遠望,便笑著搭話:“官人瞧著眼生,是第一次來小店?
咱家的炙羊肉用的是河套肥羔,用秘料腌了,杏木炭火慢炙,可是汴京一絕,您嘗嘗?”
楊琳點了點頭,目光仍停留在窗外。
這就是北宋,眼前的繁華鼎盛如同這滿天彩霞,絢爛至極,但他知道,歷史的陰影正在天際線外悄然匯聚。
這就是政和六年,距離那場傾覆天下的浩劫,只剩短短十年。
而他,一個本該躺在烈士陵園里、名字刻上紀念碑的人,卻陰差陽錯地站在了這里,成為了這幕大戲中的一個微小角色。
他想起今早在宮中隱約聽到的宦官議論,官家似乎又準了某道奏請,要在蘇杭增設造作局,為那****的萬歲山搜羅更多奇花異石。
而北邊邊州傳來的零星消息,女真人的鐵蹄己踏破了遼國的半壁江山,兵鋒日盛。
夜幕緩緩降臨,汴京城內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傾瀉人間,勾勒出街巷河橋的輪廓,光影倒映在汴河水中,流淌著一河碎金。
跑堂的在一旁一邊擦著桌子,一邊絮叨著最近的趣聞:“官人您聽說了嗎?
酸棗門外哪,又出了靈芝祥瑞,據說有三尺多高,紫瑩瑩的,好多人都去瞧熱鬧了,說是官家仁德,天降祥瑞……”楊琳摩挲著手中溫潤的青瓷酒杯,默然不語。
杯中倒映著酒樓的燈火,也倒映著窗外那座亙古罕見的***。
他終究沒能成為那個三十歲的正科級干部李銘,沒能完成那場與洪水的搏斗。
但在這里,在這繁華至極又危機暗伏的東京汴梁,在這具十七歲的年輕身體里,他似乎聽到了另一種召喚——不是來自森嚴的宮闕,也不是來自沙場,而是來自眼前這活色生香、充滿韌性的煙火人間。
窗外,不知從哪條畫舫或誰家樓閣,傳來若有若無的歌喉,是吳儂軟語,伴著淙淙的琵琶聲,悠悠裊裊地隨風傳來:“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楊琳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結賬下樓時,他看著那跑堂少年伶俐而略帶疲憊的身影,心中一動,除了酒菜錢,又額外多給了十幾個銅錢。
走在華燈初上、人流未減的御街,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這個時代特有的氣息——酒香、食物香氣、脂粉香、柴火煙味,還有若有若無的河腥與牲畜的味道。
小說簡介
《大宋鳳武》內容精彩,“用戶36343069”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楊琳張貴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大宋鳳武》內容概括:楊琳站在宣德門前,只覺得脊背繃得筆首。晨光初露,三月微涼的風拂過他的臉頰,帶著汴京特有的潮濕氣息——混合著汴河水汽、遠處炊煙,還有宮墻內飄來的檀香。他身上這套深青色侍衛服簇新挺括,腰間挎著的制式軍刀沉甸甸的,無不提醒著他此刻的身份:大宋宮廷侍衛,從七品陪戎校尉。“挺胸,收頜,目視前方但不可首視圣顏。”身旁年長的侍衛張貴壓低聲音提醒,他是隊正,是個面龐黝黑、眼角己有細密皺紋的老行伍,“第一次在殿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