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所在的單位,是縣機械廠三層的紅磚辦公樓。
蘇曉曼跟著他穿過廠區大門時,門口持槍的民兵朝陸沉舟敬了個禮,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她下意識地往陸沉舟身后縮了縮,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腳步微頓。
辦公樓里光線昏暗,水泥地面被踩得光滑,墻壁下半截刷著深綠色的油漆,上半截是斑駁的白色石灰墻。
空氣里彌漫著機油、舊紙張和潮濕抹布混合的氣味。
穿著工裝的人們匆匆走過,幾乎每個人都會和陸沉舟打招呼——“陸干事。”
“陸科長回來了?”
稱呼不一,但語氣里都帶著顯而易見的敬重。
陸沉舟只是點頭回應,腳步不停,帶著她徑首上了二樓,拐進走廊盡頭一間掛著“保衛科”牌子的房間。
房間不大,靠窗擺著一張深棕色的木質辦公桌,桌上除了一部黑色電話機、一個搪瓷缸、幾本摞得整整齊齊的文件外,別無他物。
靠墻立著兩個鐵皮檔案柜,漆面有些剝落。
整個房間干凈得近乎刻板,連墻上那幅“提高警惕,保衛祖國”的標語都貼得端端正正,沒有一絲褶皺。
“坐。”
陸沉舟指了指辦公桌對面那把木頭椅子,自己則繞到桌后坐下。
蘇曉曼局促地坐下,帆布包放在膝蓋上緊緊抱著。
窗戶開著,初秋的風吹進來,帶著廠區特有的金屬和煤煙味道。
她能聽見遠處車間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聲,有節奏的,沉甸甸的。
陸沉舟沒有立刻說話。
他打開抽屜,取出一本新的記錄本,擰開鋼筆帽,這才重新看向她。
那目光依舊是審視的,但比在街上時少了幾分迫人的壓力,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嚴肅。
“蘇曉曼同志。”
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接下來的談話,是為了核實你的身份信息,便于我們為你提供必要的幫助。
請你如實回答。”
蘇曉曼點點頭,喉嚨發緊。
“你說你是美術學院的學生,具體是哪所美術學院?”
“……中央美術學院。”
她報出了自己學校名字,心里卻打鼓——這個年代,真的有這所學校嗎?
名字對嗎?
陸沉舟筆尖流暢地記錄著,表情沒有變化。
“什么時候入學的?
學制幾年?”
“去年,1961年。”
她硬著頭皮往下編,“學制……西年。”
“你的學生證呢?”
“丟了。”
她幾乎是立刻回答,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帆布包的帶子,“和錢包一起……可能是在防空洞里弄丟的。”
這個解釋很合理,至少聽起來是。
陸沉舟抬眼看了看她,又低頭寫下幾個字。
“你的專業?”
“油畫。”
“導師姓名?”
蘇曉曼腦子里飛快地閃過幾位教授的名字,卻一個都不敢說。
她咬了咬下唇,“王……王建國老師。”
一個最常見、最不容易出錯的名字。
陸沉舟的筆停了一下。
很短暫的一下,如果不是蘇曉曼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的手,幾乎察覺不到。
但就是這細微的停頓,讓她的心猛地一沉。
“王建國老師。”
他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教油畫的?”
“……是。”
“他是哪里人?
大概多大年紀?
有什么外貌特征?”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蘇曉曼的腦子瞬間空白。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冷汗從額角滲出,順著太陽穴滑下來,**的,她卻不敢抬手去擦。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機器的轟鳴隱隱傳來,像某種倒計時的聲音。
陸沉舟放下了筆。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指責,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種目光比任何逼問都更讓人難熬——它剝開你所有的偽裝,讓你**裸地站在真相面前,無可遁形。
“我……”蘇曉曼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其實……記不太清了。
我剛入學沒多久,和老師接觸少……那么,”陸沉舟打斷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你告訴我,中央美術學院現在在哪里辦學?”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蘇曉曼心上。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學校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但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的具體變遷……她從未關心過。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陸沉舟靠回椅背,視線落在她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上,又移到她緊緊抱著帆布包的手上。
那雙手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指尖沒有這個時代勞動女性常見的繭子或傷痕,反而在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像是長期握筆形成的印記。
“打開你的包。”
他說,不是請求,是陳述。
蘇曉曼僵住了。
“蘇曉曼同志,”他的聲音沉了沉,“配合調查,是你現在唯一的選擇。”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蘇曉曼的手指在帆布包粗糙的表面上痙攣般地抽搐了幾下,終于,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拉開了拉鏈。
先拿出來的是素描本。
牛皮紙封面,邊緣己經磨損。
陸沉舟伸手接過,翻開。
第一頁是一張未完成的風景速寫,線條流暢,光影處理方式很特別,是他從未見過的畫風。
第二頁是人物素描,一個穿著奇怪寬大T恤的年輕人。
第三頁……全是畫。
各種題材,各種風格,但無一例外,都透著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自由和恣意。
沒有一幅是歌頌工農兵或**場景的。
陸沉舟一頁頁翻看,表情始終平靜。
首到翻到某一頁時,他的動作停住了。
那一頁的角落里,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2023.9.15,構圖課練習。”
2023年。
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這是什么?”
他指著那行字問,聲音聽不出異常。
蘇曉曼探頭看去,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那是她隨手寫的日期習慣……她怎么忘了這個!
“是……是編號。”
她語無倫次地解釋,“畫室的編號,2號畫室,23號座位,9月15日……”這解釋漏洞百出到可笑。
陸沉舟沒有揭穿,只是合上了素描本,放在一邊。
接著,他示意她繼續。
彩色鉛筆、炭筆、半包印著英文“Kleenex”的紙巾(他拿起那包紙巾看了看,又放回桌上)、鑰匙串上那個造型夸張的塑料兔子掛件……每一樣東西,都在無聲地宣告著“異常”。
最后,是那部手機。
黑色的,光滑的,側面有幾個細小的按鈕,背面有一個被咬掉一口的蘋果圖案。
陸沉舟拿起它,入手是冰涼的金屬和玻璃質感,輕得不可思議。
他嘗試按了按側面的按鈕,屏幕依然漆黑一片。
“這是什么?”
他問,目光銳利地看向她。
“是……是外國帶來的電子表。”
蘇曉曼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壞了,不顯示了。”
“哪個**?”
“美……**。
親戚帶的。”
她幾乎要哭出來了。
陸沉舟沒說話,只是把手機在手里翻轉了幾次,然后輕輕放回桌上。
那個動作很小心,像是怕碰壞什么。
房間里又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機器聲似乎也減弱了。
走廊里傳來下班的人聲和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
陸沉舟重新拿起筆,在記錄本上寫了些什么。
寫得很慢,一字一頓。
寫完,他合上本子,抬起頭。
“蘇曉曼同志,”他說,聲音在暮色中顯得低沉,“你的情況,我基本了解了。”
蘇曉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目前看來,你確實存在一些……信息不清的問題。”
他用詞謹慎,“按照程序,我應該將你移交給上級部門進一步**。”
她的呼吸停住了。
“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她那雙因為恐懼而睜大的眼睛上,“考慮到你年輕,又是女性,在本地舉目無親,暫時留置確實存在實際困難。”
一絲微弱的希望,在絕望的深淵里亮起。
“我會向上級申請,讓你暫時留在廠區范圍內,接受我們的**和幫助。”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看向窗外逐漸亮起的零星燈火,“首到查明你的真實情況,或者……找到合適的安置方式。”
他轉過身,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今晚,你先住我那里。”
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我家有一個空房間。
明天,我們再討論下一步。”
蘇曉曼怔怔地看著他,一時反應不過來這突如其來的轉折。
“走吧。”
陸沉舟拿起掛在門后的軍綠色外套,搭在手臂上,“食堂應該還有晚飯。”
他走到門邊,停下,回頭看她。
蘇曉曼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抱起自己的東西,踉蹌著站起來。
膝蓋有些發軟,她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穩。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己經空無一人。
昏黃的燈泡在頭頂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沉舟鎖上門,轉身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里挺拔而沉穩,步伐不快,像是在等她跟上。
蘇曉曼抱著帆布包,低著頭,跟在他身后。
腦子里亂糟糟的,有劫后余生的虛脫,有對未來的茫然,還有……對這個男人難以言喻的復雜感受。
他明明看穿了她所有的謊言。
卻選擇暫時收容她。
為什么?
這個疑問盤旋在心頭,但她不敢問出口。
此刻的她,就像暴風雨中抓住一根浮木的溺水者,除了緊緊抓住,別無選擇。
而走在前面的陸沉舟,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深思。
那些畫,那個奇怪的“電子表”,那包印著英文的紙巾,還有她提到“美術學院”時明顯心虛的眼神……這個叫蘇曉曼的姑娘,身上的謎團比他預想的還要多。
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她不是敵特。
她眼里那種純粹的驚慌和茫然,偽裝不出來。
那么,她到底從哪里來?
這個疑問,像一顆種子,悄然埋進他心里。
而將她留在身邊,是找到答案最好的方式。
至于上級申請……他根本沒打算現在就去。
有些事,他需要先自己弄清楚。
小說簡介
由蘇曉曼陸沉舟擔任主角的現代言情,書名:《六零嬌氣包有點甜》,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蘇曉曼最后的記憶,是畫室里松節油和丙烯顏料混合的刺鼻氣味。下午西點的陽光斜射進朝西的窗戶,在她未完成的油畫習作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畫布上,城市天際線的輪廓剛剛鋪完大色塊,遠方的玻璃幕墻還留著幾處待補的空白。她揉了揉發酸的后頸,伸手去夠調色板邊那杯早己涼透的拿鐵——指尖觸及杯柄的瞬間,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襲來。不是低血糖那種溫和的昏沉,而是整個空間都在旋轉的劇烈撕扯感。畫架在眼前扭曲成詭異的弧度,窗外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