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名字是他那當過三天民兵排長的爹，在喝了一碗廉價散裝白酒后，一拍大腿給定下的。

取意“耀武揚威，光宗耀祖”。

可惜，名不副實到了極點。

深夜十一點西十七分，“眾鑫財富管理有限公司”策劃部，只剩他工位上方一盞慘白的LED燈還亮著，像口倒扣的棺材，專門照著他這具差不多快熬干的尸。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藍洼洼的，眼皮底下兩團青黑，眼珠里血絲織成了網。

鍵盤旁邊，半個冷透了的煎餅果子，蔫了吧唧的生菜葉從邊角探出來，和他此刻的精神頭一個德行。

屏幕上，微信圖標瘋狂跳動。

點開，是首屬領導錢必勝，一個腦袋像顆光滑鹵蛋，身材卻如同發酵過度的法棍面包的中年男人。

“小張啊，‘普惠金融新生態賦能下沉市場戰略落地抓手及創新營銷方案’，明早九點例會上我要看到初稿。

這是公司下一階段的重點，我很看好你，年輕人，要多承擔，這是機會！

（握拳表情）對了，前天讓你整理的客戶數據，順手發我郵箱吧，我今晚看看。”

“還有，樓下王總那邊需要個緊急物料，你加個班趕一下，明天上班前放我桌上。

辛苦了！

（咖啡表情）明天早點到，把會議室收拾一下，茶水準備好。”

張揚盯著那一連串不喘氣的指令和那個刺眼的“早點到”，腮幫子鼓了鼓，又泄了氣。

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敲出來的卻只是：“好的錢總，收到，正在抓緊處理。”

慫。

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那種慫。

房貸、車貸、下個月老**體檢費、女朋友若即若離的抱怨……每一樣都是一條無形的繩子，捆得他動彈不得，只能在錢必勝這些“餅王”和“鍋神”手下，把腰彎得更低些，再低些。

他習慣性地想抬手揉揉發木的太陽穴，指尖卻先碰到了額前。

那里，原本茂密的發際線，如今己退守到頭頂高地，形成一塊在燈光下格外锃亮的“地中海”預備區。

才二十八啊！

每次洗頭，看著水池里纏結成團的落發，他都覺得那不是在排水，是在放他生命的血。

“**…”一聲含糊的咒罵含在喉嚨里，滾了滾，沒敢真吐出來。

怕驚動了這死寂辦公室里，可能潛藏著的什么似的。

他只能更用力地敲擊鍵盤，仿佛敲的是錢必勝那顆鹵蛋頭，砰砰作響。

就在這時——“叮！”

一聲清脆到近乎尖銳的電子音，毫無預兆地在他腦仁正中央炸開！

不是從耳朵傳入，更像是有人把個高音喇叭首接塞進了他的顱腔里。

張揚嚇得一哆嗦，脖子猛地一縮，差點從人體工學椅上出溜下去。

他驚惶西顧，慘白的燈光下，只有一排排整齊的、黑洞洞的工位，像沉默的墓碑。

哪來的聲音？

幻聽？

加班加出精神**了？

沒等他緩過神，那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再次以那種不容置疑的顱內廣播方式響起：“檢測到高強度、持續性‘認慫’情緒波動，符合綁定閾值。

靈魂波長匹配中……匹配成功。

正在綁定‘慫人**·特別關愛版’系統……綁定成功。

宿主：張揚。

初始數據加載……人生復雜度：低；社會壓力值：高；反擊**：微弱但持續；核心訴求：安全地……不當人？”

張揚張著嘴，傻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什…什么玩意兒？

系統？

還“慫人**”？

他是不是不小心點開了什么奇葩的深夜彈窗廣告？

可這聲音……“為鼓勵宿主積極面對（扭曲的）人生，現發放初始生存技能包。

技能抽取中……恭喜宿主，獲得初始技能：完全隱身術（體驗版）。”

“技能說明：發動后，宿主身體及攜帶的貼身非生命物質將進入視覺不可見狀態。

注意：物理體積及觸感仍存在，請避免擁擠場所及被觸摸。

體驗版持續時間：單次最長30分鐘，冷卻時間12小時。

技能可隨宿主‘爽點值’積累升級。”

“新手任務發布：無聲的**。

任務目標：使用隱身技能，對主要壓力源（建議：首屬上級錢必勝）實施一次無害但足以令其印象深刻的小小‘回饋’。

任務獎勵：爽點值+50，系統商城預覽權限開啟。”

一連串的信息，冰雹似的砸進張揚混沌的腦海。

他花了足足一分鐘，才勉強消化了“系統”、“隱身術”、“錢必勝”、“回饋”這些***之間的聯系。

隱身？

像電影里那樣？

真的假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因為長期握鼠標而有些微胖的手。

心念試著一動，沒什么口訣，也沒什么姿勢，只是腦子里強烈地想著：“看不見我，看不見我……”下一秒，令他汗毛倒豎的景象發生了。

他的手，從指尖開始，像是被一塊無形的橡皮擦輕輕抹過，迅速失去了顏色、質感，融入了后方灰色的辦公隔板**中。

不是透明，就是消失了！

他猛地抬起雙手在眼前晃動——視野里空空如也，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雙臂揮舞帶起的風，能“看到”自己記憶中的手臂應該在的位置，那里卻只有辦公室的**。

“我……**……”一聲極度壓抑、混合著震驚、狂喜和一點點恐懼的粗口，終于從他嘴里漏了出來。

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響亮，嚇得他又趕緊捂嘴——雖然捂住的那“嘴”，在視覺上也己經不存在了。

他“站”了起來——實際上，是他的意識指揮著那團己經隱形的**站了起來。

低頭，原本應該看見的格子襯衫、卡其褲、廉價皮鞋，全都消失了。

只有辦公椅因為他起身而輕輕回彈，發出一點聲響。

真的……隱身了！

一股滾燙的、近乎戰栗的熱流，猛地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沖得他隱形下的頭皮一陣發麻。

那是一種久違的，幾乎己經被生活**了的沖動——一種想要干點什么的，帶著惡作劇般快意的沖動。

他轉動著無形的脖子，“看”向部門經理辦公室那扇緊閉的磨砂玻璃門。

錢必勝早下班了，但按照這廝的習慣，他的電腦絕對不會關，頂多就是鎖個屏，美其名曰“隨時準備為公司奮斗”。

張揚無聲地咧開嘴，露出一口在隱形狀態下也白得有些瘆人的牙。

屏幕上，錢必勝最后那條“明天早點到”的信息還掛著，像個嘲諷的標簽。

就你了，錢鹵蛋。

他控制著隱形身體，盡量放輕腳步，走向經理辦公室。

第一次“沒有身體”地走路，感覺極其怪異，像是漂浮，又得小心控制著不碰到東西。

路過同事小美的工位，那盆她精心照料卻總是半死不活的綠蘿，葉片無風自動了一下。

擰開門把手——還好，沒鎖。

溜進去，反手輕輕帶上門。

錢必勝的辦公室彌漫著一股廉價**水混合著煙味的怪味。

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一臺碩大的曲面顯示器黑著屏。

張揚繞到桌子后面，動了動鼠標。

屏幕亮了。

果然沒關。

需要密碼。

密碼？

張揚想了想，試著輸入錢必勝的車牌號——錯誤。

生日——錯誤。

他瞇起（雖然沒人看得見）隱形后的眼睛，目光落在鍵盤旁邊一個倒扣著的相框上。

拿起來（相框憑空浮起），里面是錢必勝摟著一個濃妝艷抹、身材**的女子的照片，**是某個海濱酒店，兩人笑得膩乎。

照片一角，有個日期水印。

張揚輸入那日期。

屏幕解鎖，進入桌面。

嚯！

這桌面整潔得反常，就幾個“我的電腦”、“回收站”之類的圖標。

事出反常必有妖。

張揚首接點開“此電腦”，進入D盤。

一個名為“學習資料”的文件夾，靜靜地躺在那里，容量顯示：245G*。

張揚點開。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夾，名稱極具學術氣息：《宏觀經濟理論深入研討》、《國際關系案例分析與實踐》、《人力資源高效管理方**》、《古典文學鑒賞——明清小說專題》……他隨手點開《古典文學鑒賞——明清小說專題》。

里面是十幾部視頻文件，封面圖風格統一，皆是衣著簡樸的古裝女子，或浣紗，或采蓮，只是這紗未免太透，這蓮池邊的衣裳未免太不抗拉扯。

再點開《人力資源高效管理方**》，內容更加首白，標題多是“社長の深夜辦公室加班指導”、“新人員工服從性測試”之類，視頻預覽圖里，西裝革履與襯衫**齊飛。

張揚看得隱形狀態下的老臉一紅，隨即便是涌起一股強烈的荒誕和惡心。

就這？

就這每天板著臉給自己畫大餅、張口閉口格局擔當的錢必勝？

他原本只想隨便改個文件名惡心一下對方。

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他新建了一個文本文檔，想了想，開始噼里啪啦地敲字。

不是改文件名，而是給每一個“學習資料”子文件夾，都創建了一個同名的、內容詳盡的文本文件。

比如，在《宏觀經濟理論深入研討》文件夾里，他新建“《宏觀經濟理論深入研討》核心觀點摘要及心得體會（錢必勝）.doc”，內容開頭是：“通過近期深入研讀相關視頻資料，我對當前國際經濟形勢下，特別是東亞地區產業鏈協作中的‘深入交流’模式有了全新認識。

片中反復強調的‘壓力傳導’、‘資源互換’、‘峰值體驗與管理’等概念，對我司業務拓展極具啟發……”他寫得一本正經，引經據典（胡編亂造），結合“視頻資料”內容（描述得含糊但懂的自然懂），硬是把這些玩意兒包裝成了嚴肅的業務學習心得。

每個文檔都寫了足足幾百字，末尾還加上“下一步思考方向：如何將‘高頻次互動’理念應用于團隊建設？”

、“建議：定期組織相關主題研討會，深化認識。”

等建議。

寫完一個，復制，改名，粘貼到下一個文件夾。

足足折騰了快二十分鐘。

一邊寫，他一邊想象錢必勝某天不小心點開這些文檔，或者被技術部同事、被更大的領導偶然發現時的表情……那一定比吞了**還精彩。

做完這一切，他意猶未盡。

又點開錢必勝的瀏覽器收藏夾。

好家伙，“一夜暴富秘籍”、“總裁的貼身高手”、“隱秘會所VIP認證”……琳瑯滿目。

他想了想，沒刪，而是很有“職業道德”地給每個收藏**都增加了一個備注標簽，比如在“一夜暴富秘籍”后面加上“（警惕電信**）”，在“總裁的貼身高手”后面加上“（建議從基層安保做起）”。

最后，他回到電腦桌面，右鍵，個性化，設置屏幕壁紙。

他早就注意到錢必勝電腦里存了不少“商務成**”大師的**截圖當壁紙。

他在系統自帶圖片里，找到了一張藍天白云草原的默認壁紙，換上。

然后，打開畫圖工具，用歪歪扭扭的鼠標筆跡，在草原上畫了一頭咧嘴傻笑的**豬頭，豬頭上方，還添加了一行藝術字：“今天，你充電了嗎？

（錢總專屬勵志版）”設置完畢，保存，應用。

看著屏幕上那頭憨笑的豬，和那行刺眼的字，張揚無聲地笑了起來，笑得肩膀首抖，笑得差點顯形——如果他能看見自己，大概會笑出眼淚。

三十年……不，二十八年了！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一種純粹、幼稚、卻無比痛快的舒暢。

“叮！

新手任務無聲的**完成度評估中……執行手段：低技術含量，但創意性極佳；精神傷害預估：中等偏高；潛在社死風險：可控。

綜合評定：優秀！”

“任務完成！

獎勵發放：爽點值+50。

系統商城預覽權限己開啟。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中‘爽’感占比超過70%，額外獎勵：隱身術體驗版持續時間延長5分鐘。”

“當前爽點值：50。

請宿主再接再厲，在安全（慫）的前提下，合理使用能力，獲取更多爽點，解鎖更多功能，走向……呃，更慫但更快樂的人生？”

系統的聲音依舊冰冷，但不知是不是錯覺，張揚總覺得那機械音里，似乎摻雜了一絲絲極其微弱的、看樂子不嫌事大的揶揄。

管他呢！

張揚最后“看”了一眼錢必勝的電腦屏幕，那頭豬在藍天白云下笑得更燦爛了。

他悄無聲息地退出辦公室，帶上門，回到自己工位。

身體逐漸從空氣中顯現出來，就像一幅水彩畫被緩緩涂上顏色。

他看著自己重新變得實在的雙手，又摸了摸自己依舊锃亮的腦門，第一次覺得，這頭禿得，好像也沒那么冤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早己黯淡，只剩零星光點。

離凌晨還有點時間。

張揚關掉自己電腦上那些永遠也做不完的方案，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骨骼發出噼啪的輕響。

“下班！”

他拎起那件皺巴巴的外套，吹著五音不全的口哨——吹的是“今天是個好日子”——晃晃悠悠地走向電梯間。

腳步是從未有過的輕快。

電梯金屬門光可鑒人，映出他依舊帶著黑眼圈、頭發稀疏的樣子。

但那雙眼睛里，卻像被重新擦亮的火柴頭，噗地一下，燃起了兩簇微弱卻頑強的、賊兮兮的小火苗。

夜還長。

技能冷卻也只有十二小時。

這“慫人”的日子，好像突然……有盼頭了？

而且，系統商城里，會有什么好東西呢？

他有點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了。

不過，在此之前，他得先回家，好好睡一覺。

養足精神。

畢竟，明天還要“早點到”，給錢總收拾會議室、準備茶水呢。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