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門演武場。
狂風卷集著鉛灰色的厚重云層,豆大的雨點密集砸落,在青石地面上濺起冰冷的水花。
巨大的擂臺被一道淡藍色的光幕籠罩,隔絕了風雨,卻隔絕不了場內幾乎凝固的肅殺之氣。
林凡單膝跪地,精鐵長劍拄在身前,劍身己布滿蛛網般的裂痕,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崩碎。
鮮血從他虎口迸裂的傷口不斷滲出,順著劍柄上的紋路流淌,在腳下積成一灘刺目的暗紅。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扯著破碎的風箱,胸前那道深可見骨的劍傷**辣地痛,冰冷的雨水混著汗水、血水滑過臉頰,視線一片模糊。
在他對面三丈開外,趙干負手而立。
這位內門弟子身著月白錦袍,面料華貴,不染塵埃。
他面容俊朗,嘴角卻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
周身靈氣氤氳,一柄流光溢彩、宛如一泓秋水的飛劍懸浮在他身前寸許,劍尖吞吐著尺許長的凜冽寒芒,發出細微卻令人心悸的嗡鳴。
“林凡師弟,”趙干的聲音溫和,眼神卻冰冷如萬載寒潭,“你這‘疊浪劍法’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足足五年,倒也有了幾分火候,劍氣連綿,似模似樣。
可惜啊……”他拖長了語調,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修為,是硬傷。
煉氣二層與煉氣七層,云泥之別,豈是區區劍招嫻熟可以彌補的?
*蜉撼樹,不自量力。”
林凡咬緊牙關,牙根幾乎要咬出血來。
他知道,這次“宗門小比”抽簽遇到趙干,絕非偶然。
三個月前,他替執事堂送藥至后山寒潭,無意中撞見趙干正在修煉一種陰邪功法,周身黑氣繚繞,掌心按在一頭瑟瑟發抖的縛靈獸天靈蓋上,竟在強行汲取其妖力本源!
那縛靈獸哀嚎陣陣,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迅速失去光澤,變得形容枯槁。
當時趙干發現他后,眼中一閃而逝的冰冷殺機,林凡至今記憶猶新。
他心知不妙,此后行事低調,未想報復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狠毒,竟在這眾目睽睽的擂臺之上,行此絕戶之計!
“趙師兄修為高深,師弟……認輸。”
林凡強忍著丹田空虛和全身劇痛,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他丹田內那點微薄的五行雜靈根靈力己近乎枯竭,繼續掙扎只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微弱念頭。
“認輸?”
趙干仿佛聽到了*****,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擂臺比試,拳腳無眼,各安天命,豈是你說認輸就能認輸的?
宗門規矩,一方跌出擂臺或徹底失去戰力方可終止。
林凡師弟,我看你……還能戰吧?”
他目光掃過林凡顫抖卻依舊緊握劍柄的手,語氣充滿了戲弄。
話音未落,趙干眼中厲色爆閃,身形如鬼魅般晃動,帶起一串殘影,瞬間跨越三丈距離,逼近林凡!
他右手五指成爪,指尖泛起詭異深邃的漆黑光芒,一股陰寒刺骨、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氣息彌漫開來,快如閃電般抓向林凡小腹丹田之處!
正是那歹毒無比的“融靈秘法”!
“你敢!”
林凡目眥欲裂,想要掙扎,卻發現自己被一股遠超煉氣期的強大靈壓死死鎖定,周身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精鋼,連根手指都難以動彈!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只纏繞著不祥黑氣、指甲瞬間變得烏黑尖銳的手掌,狠狠印在自己的丹田氣海之上!
“噗——!”
并非**碰撞的悶響,而是一種更為詭異、令人牙酸的、仿佛布帛被撕裂又混合著氣泡破碎的聲音。
林凡只覺得一股極寒之力如同無數冰冷的毒蛇,強行撕裂他的護體靈氣,瞬間侵入丹田深處!
那不是**的疼痛,而是生命本源被硬生生撕裂、靈魂被強行抽離的極致痛苦!
遠比千刀萬剮更甚千百倍!
“啊——!!!”
林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到變調的慘叫,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劇烈地抽搐起來,眼珠凸出,布滿血絲。
他清晰地“內視”到,自己苦修五年、視若性命的五行雜靈根本源,被那陰寒黑氣一絲絲、一縷縷地纏繞、剝離、吞噬!
修為如同退潮般飛速消散,煉氣二層、一層……首至徹底空空蕩蕩,留下一個冰冷死寂、仿佛黑洞般的虛無!
意識迅速模糊,無盡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從西面八方涌來,要將他徹底吞噬。
最后殘存的聽覺,模糊地捕捉到趙干貼近他耳邊、那冰冷如同毒蛇吐信的低語:“能成為我‘融靈秘法’的資糧,是你這廢物的榮幸……放心,我會替你……好好活下去的,哈哈哈……”猖狂的笑聲,成為壓垮他意識的最后一根稻草。
無盡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林凡被一陣徹骨的冰冷和砸在臉上的劇痛喚醒。
他艱難地、一點點地睜開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發現自己躺在青云宗山門外的泥濘之中。
周身修為盡散,丹田處那空蕩蕩的虛無感,比任何肉身創傷都更令人絕望。
天空依舊烏云密布,暴雨傾盆,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沖刷著他破敗的身體,仿佛要洗去他在這世間存在的一切痕跡。
道途……斷絕了。
無盡的絕望和刻骨的仇恨如同兩條最毒的蛇,從心底最深處鉆出,瘋狂地噬咬著他的心臟。
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停留,更不能倒下。
趙干既然敢在眾目睽睽之下行此惡事,未必不會斬草除根。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所有的痛苦和悲憤。
他用盡最后一絲氣力,掙扎著從冰冷的泥漿中爬起,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燒紅的刀尖上,丹田處的虛無劇痛和全身傷口的刺痛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再次昏厥。
但他不能倒下!
他踉蹌著,如同一條真正的喪家之犬,朝著遠處那片籠罩在雨幕中的、專門埋葬宗門棄尸和失敗者的亂葬崗,艱難地、一步一血印地行去。
雨水模糊了視線,鮮血混著泥漿浸透了那件早己破爛不堪的外門弟子服飾。
冰冷的雨水帶走他體內最后一點溫度,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顫。
亂葬崗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累累白骨,新墳舊冢,在偶爾劃破天際的慘白閃電映照下,顯得格外陰森可怖,如同巨獸張開的猙獰大口。
林凡找到一個被雨水沖塌大半、積了半坑污水的淺坑,不顧一切地滾了進去,用冰冷的泥土和旁邊一領殘破的、散發著霉味的草席勉強遮蓋住身體。
腐臭的氣味鉆入鼻腔,死亡的氣息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令人窒息。
意識在冰冷和劇痛中沉浮,生命的氣息如同風中的殘燭,正在迅速流逝。
也許,明天太陽升起時,這里只會多一具無人問津的枯骨,很快就會被新的**覆蓋,徹底湮滅于塵埃,仿佛從未存在過。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湮滅的剎那,他無意中壓在身下的一具尚未完全腐爛的**下,碰到了一塊堅硬冰涼之物。
那東西似乎感受到他體內最后一點生機(或許是靈根被奪后殘留的靈力逸散),竟產生一絲微弱的、詭異的吸力。
一股莫名的沖動,或許是垂死生命對“生”的最后渴望,讓林凡用盡這具身體最后的一絲力氣,將那東西從尸骨與淤泥的混合物中摳出,死死地、用盡全部生命般攥在手心。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碎片,邊緣不規則,表面布滿比發絲還要細密的裂紋,觸手冰涼刺骨,卻又隱隱感到一絲奇異的熱流在深處流動。
他來不及細想,便將這唯一的“異物”、這最后的“稻草”緊緊抱在懷中,隨即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暴雨依舊肆虐,雷聲轟鳴,亂葬崗上,死氣彌漫,萬籟俱寂。
無人知曉,一個道途斷絕、瀕臨死亡的少年,在這絕望的死地,握住了一絲微弱卻截然不同的、逆天改命的希望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