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太監(jiān)躬身將密報絹帛平鋪在紫檀御案上，隨后垂手侍立一側(cè)，再無動靜。

皇帝盯著星圖旁朱批八字"紫微移位，西南代興"，眼波微動。

“阿姊可知道，欽天監(jiān)昨夜觀測天象有異。

“皇帝執(zhí)起青玉鎮(zhèn)尺壓住絹帛一角，目光落在她鬢邊新?lián)Q的點翠鳳凰步搖上，尾羽垂著的荔枝大的東珠隨著動作輕晃，"紫微星輝黯淡，倒是西南方天際隱現(xiàn)紫氣。

"晨光透過菱花窗欞斜斜切進來，掌印太監(jiān)蘇岫垂首立在玉階之下，跟在御前這些年，他早清楚這抹來自西南的‘紫氣’，不過是陛下收繳幽州玄甲衛(wèi)兵權的由頭。

女子廣袖垂落如流云瀉水，大紅緞裙上云鶴金線在晨光里流轉(zhuǎn)生輝。

蒞陽長公主，堪稱天家血脈中最肖先帝的一人。

年紀雖小卻多智近妖。

先帝龍馭上賓前，季昌侯暗通二皇子楚啟昱意圖謀逆，不過半年，季昌侯府搜出季侯爺親筆書寫投敵叛國之信件，先帝大怒，季家十歲以上男子全部斬首，十歲以下男子與婦孺流放三千里，一時間**的京官人心惶惶。

季昌侯敗落這件事，她憑借一手妖異得足以以假亂真的字跡居功至偉。

自此，這位金枝玉葉便成了少帝手中最鋒利的刀。

朝堂暗涌中，凡觸帝心逆鱗者，次第皆成長公主案上祭品。

素手拂過絹帛上的西南二字，耳垂上赤玉墜子輕顫，“陛下是說，幽州？”

聽到她的話，皇帝只覺得頭皮發(fā)麻，她是如此聰慧又篤定。

緩緩心神，道：“欽天監(jiān)合盤推算，世子的生辰八字，與國運相克，如今又出了這事，皇姐，這可如何是好？”

她指尖撫過少年天子眉間褶痕，溫熱的觸感讓皇帝下意識閉了閉眼。

沉水香混著龍涎香在咫尺間流轉(zhuǎn)，她聲音很輕，半是嗔怪半是憐愛：“不過是定遠王狼顧鴟跂，何必作此頹唐之態(tài)？

且寬心等著，皇姐自會替你料理。

你啊你，再這般孩子氣地撒嬌，倒教宮人們看了笑話。”

楚啟垣聽得這句承諾，垂著睫羽悶聲道：“阿姊最是疼我。”

見他又是這般示弱神色，她有些不悅，眉尖輕蹙：“《黃帝內(nèi)經(jīng)》有云‘喜怒不節(jié)則傷臟，張?zhí)灯饺毡闶沁@般教你的？

若被御史臺的諫臣瞧見君主如此形于外色，怕是要連夜寫十本《治亂策》參你失儀。”

張睿少時科考曾連中三元，御筆親點為金榜魁首。

及至東宮初立，先帝特擢其為東宮三師之首，輔弼儲君。

楚啟垣承繼大統(tǒng)后，感念師恩，晉其為太傅，更納張氏嫡女入宮為惠妃，一時圣眷隆恩無人可及。

“太傅行事素來周全，是我近日案牘勞形，思慮過度，叫阿姊跟著懸心了。”

提及帝師，楚啟垣**案頭奏折的指尖微頓，垂眸掩去眼底陰翳：“阿姊既要替我處置幽州之事，何不再往嘉峪關走一遭？

那些個*耋老將慣會****，只知拿軍功糊弄朕，我是信不過的。”

先帝崩逝后，諸國覬覦之心漸起，她望著他眉間褶皺，只輕輕頷首應允。

“既如此，我便走一遭，你且安心，莫要多慮。”

凝望那抹緋紅身影隱出視線，楚啟垣鬢角青絲垂落鎏金蟠龍冠，唇角揚著的弧度如描畫在玉瓷上的朱漆，隨著時間，寸寸剝落。

忽將案上茶盞掃落，青瓷碎在蟠龍柱下，濺起的水珠折射出少年帝王眼底轉(zhuǎn)瞬即逝的孤愴。

這至尊之殿，連哭都要**笑，何況是**。

八名內(nèi)監(jiān)抬著鎏金軟轎穿過朱紅宮門，卜月早候在照壁旁，見轎簾微掀，忙率著侍女擺上檀木腳踏。

楚寧玉扶著卜月的手步下轎輦，鬢邊垂珠鳳釵搖碎一地晨光。

"****啊！

"御史臺的老臣望著儀仗遠去的方向搖頭嘆息，話未說完就被羽林衛(wèi)捂了嘴拖進值房。

馬車里燃著最愛的沉水香，楚寧玉斜倚在云錦軟墊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戒圈。

市井間那些"少年天子奢靡無度"的流言她并非沒有聽說過，現(xiàn)如今百姓安享太平，太倉粟米堆至霉爛，那孩子不過是重修了先帝避暑的離宮。

縱使他喜華服愛珍饈性子軟，比起前朝那些昏君，己算得明君。

卜月看她睡夢中都皺著眉頭，細致輕柔的幫她**太陽穴。

火光沖天，帶著滾滾黑煙，映襯著己被夕陽染紅的天空，顯得更加血色灰暗。

她跪倒在宮殿前，發(fā)髻散開，衣衫上沾染了血跡。

楚啟垣趴在宮殿臺階上，鮮血從背上流下來，她金紅宮袍逶迤拖地，膝行向前，“垣兒，起來，大渝的江山還在等著你！

站起來！”

楚啟垣沒有動，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著她，她染血的手顫抖著碰到他的身體，能感受到溫熱，卻沒有多余的力氣將他扶起，玄色蟒靴踩在楚啟垣的背上，壓得他吐出一口血水。

她抬頭看高高在上的男人，金冠歪斜地束著墨發(fā)，面容憔悴卻不掩絕色，只是他眼里濃重的傷痛，看的楚寧玉的心驟然緊縮。

他沉重的開口：“尊貴的長公主，可知受辱之味？”

見她不說話，金絲蟒靴重重碾在少年帝王脊背上：“說話！”

她嘗到了咸咸的味道，臉上冰涼，男人伸手抹去她的淚水，問道：“長公主殿下，這萬里河山己改姓蕭氏，你后悔嗎？”

"本宮最后悔的，”楚寧玉聽到自己的聲音，“是當年未將亂臣賊子斬草除根！”

赤金火浪在身后張牙舞爪，青磚爆裂的脆響混著焦糊味撲面而來。

她強撐著支起殘軀，金紅色宮袍隨著她跑動的腳步搖曳，踏碎滿地玉階瓊花。

“楚寧玉，你敢！”

男人玄色蟒袍翻飛如墨，在火墻那頭向她伸手。

馬車轆轆停駐朱門前，卜月打起湘妃竹簾，西月春光如瀑瀉入車廂。

"殿下，咱們到了。

"卜月執(zhí)起纏枝銅爐，見爐中沉水香己冷透，便擱在青玉案上。

楚寧玉驀然睜眸，眼底驚惶未褪，攥著引枕的指尖發(fā)白。

卜月忙以掌心輕撫其背，觸到滿背冷汗浸透翟衣，“殿下可是魘著了？”

她的話讓楚寧玉慢慢回神，望著車窗外灼灼春陽，忽覺刺目，她松開引枕，耳畔似又響起火海中焦木斷裂之聲。

輕拍在自己的額頭上，嘆息道：“無事，先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