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十二月的風，是能鉆進骨頭縫里、再把熱氣生生剜出來的刀。

康恒縮著脖子，陷在臃腫的舊羽絨服里，騎著他那輛吱呀作響的小電動車，在燈光昏暗的小巷穿行。

車把手上晃蕩的幾大袋泡面和快樂水，是他未來一周的“儲備糧”。

敞開的背包里，露出一個造型獨特的便攜網卡——當年“北極狐”黑客松的戰利品，如今只在游戲世界里尋找尊嚴。

巷口巨大的廣告屏上，本地新聞正在播報：“緊急尋人：于氏集團繼承人于美麗小姐，于上周五晚遭遇嚴重車禍后失蹤……”屏幕閃過一張商業峰會的抓拍。

照片上的女人妝容精致，眼神銳利如鷹，氣場強大得能將屏幕外的寒意都凍結。

康恒瞥了一眼，心里毫無波瀾。

于氏集團？

那是另一個宇宙的事。

他擰緊電門，只想快點滾回自己那間堆滿硬件、彌漫著泡面味的“數字洞穴”。

就在他拐過一個彎時，脖頸后的汗毛莫名豎了一下。

不是風。

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場”干擾感——像有極高頻的無線信號剛剛掃過這片區域，短暫、隱蔽，卻逃不過他這類人的皮膚。

他下意識地掃了眼后視鏡，巷子深處空無一人，只有垃圾桶的陰影被拉得很長。

‘錯覺？

還是哪個不開眼的在附近架設違規基站？

’他皺了皺眉，沒來得及細想——“砰！”

一聲悶響，車頭猛地撞上一個從垃圾桶旁踉蹌竄出的黑影！

康恒連人帶車摔了出去，手掌在粗糲地面擦過，**辣地疼。

購物袋飛了，零食散落一地。

“完了！

撞到人了！”

新聞里那些天價賠償案例瞬間涌入腦海。

他掙扎著推開壓在腿上的電動車，心臟狂跳，看向被撞倒的人——一個蜷縮在地、衣衫單薄的女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喂！

你……你沒事吧？”

康恒聲音變調，蹲下身卻不敢碰對方。

女人緩緩抬頭。

路燈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

康恒一怔。

盡管污漬滿面，嘴唇凍得發紫，卻難掩那份驚心動魄的、與環境格格不入的美麗。

但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她那雙眼睛——琉璃般漂亮，卻空洞茫然，像被洗去了所有內容的存儲器。

她看著康恒，又看看散落的零食，沒有哭喊，沒有責罵，只是下意識捂住手臂，細微地顫聲道：“疼……”這反應不對勁。

康恒的恐慌稍退，疑惑升起。

“對不起，我送你去醫院？”

他試探道。

聽到“醫院”，她臉上瞬間浮現出劇烈的恐懼，像受驚的動物，拼命搖頭：“不去……不去醫院……”抗拒如此真實。

康恒的心沉了下去。

流浪者？

精神異常？

他目光習慣性地掃視，如同掃描一段異常代碼。

然后，他看見了。

在她因掙扎而掀起的、骯臟的衣袖下，手臂的皮膚異常光潔，是長期精心保養才有的質地。

這絕不屬于街頭。

更扎眼的，是那細膩皮膚上，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小紅點，精確如工業品。

紅點周圍的皮下，隱約透出暗金色的、類似電路板的細微紋路，在昏黃光線下稍縱即逝。

生物傳感器？

皮下納米級***？

還是……別的什么？

技術宅的本能被徹底點燃。

恐懼被一種混合著強烈好奇與專業警覺的情緒取代。

這東西的工藝水準，他只在某些不可言說的論壇匿名帖里見過截圖。

冷風呼嘯，卷起落葉，吹得女孩渾身劇烈顫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裂。

康恒看著地上自己視為“**糧”的零食，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謎團般的女人。

丟下她？

良心不安，而且……那個“紅點”像磁石一樣吸住了他的目光。

帶她走？

這無疑是個麻煩，但可能也是個答案——對那個紅點，對剛才那一閃而過的信號異常，甚至對他這潭死水般生活的答案。

他沒有再多權衡利弊。

愧疚、好奇，以及一種面對“異常協議”時想要破解的本能，驅使他做出了決定。

“外面太冷了，”他聲音穩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面對技術難題時的專注，“你先跟我回去，暖和一下。”

女孩依舊茫然。

康恒不再解釋。

他費力扶起電動車，把零食胡亂塞回袋子，然后向她伸出手，抓住了她冰涼的手腕。

在接觸的瞬間，指尖傳來的觸感進一步印證了他的判斷：冰涼之下，皮膚的彈性與肌理密度異于常人。

那個“**”周圍的皮下，有極其細微的硬物感。

女孩輕微掙扎了一下，力道虛弱。

康恒用自己寬厚溫熱的手掌包住她凍得通紅的手，稍一用力，將她攙扶起來。

她幾乎站不穩，一半重量靠在康恒身上。

康恒一手推著瘸了車把的電動車，一手攙扶著她，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慢吞吞消失在巷子盡頭。

他并不知道，他帶回家的，不僅僅是一個女人。

而是一把注定會打開潘多拉魔盒的、染血的鑰匙。

更不知道，在他公寓樓下的陰影里，那輛剛剛無聲滑過的黑色無牌轎車內，冰冷的電子音正在匯報：“‘奇美拉’原型機生命信號穩定。

接觸者，男性，約26-30歲，體型肥胖，身份未知。

己標記。

‘園丁’協議，進入下一階段。”

車窗倒映著城市霓虹，也映出一個閃爍著紅點的衛星地圖，定位精確地鎖定在康恒那棟老舊的居民樓。

一個代表“密鑰”的微小光標，正在緩緩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