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雨調整了一下臉上那副怎么看怎么不專業的“KPI觀測鏡”，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威嚴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自以為沉穩、實則帶著幾分新手忐忑的語調，對著那尊略顯斑駁的土地婆神像說道：“本官明雨，天道管理局新晉實習考核員。

土地婆王氏，根據近期數據反饋，你在‘信徒滿意度’及‘工作積極性’方面存在明顯短板，對此，你可有解釋？”

神像周身微光一閃，一個穿著粗布**、頭發花白、身形有些佝僂的老**虛影浮現出來。

土地婆王氏臉上堆著謙卑又惶恐的笑容，連連作揖：“上差明鑒，上差明鑒??！

不是小神懶惰，實在是……實在是這年頭，差事難做，信徒難伺候?。　?br>
她一邊說，一邊引著明雨走出小廟，指著眼前那片寧靜的村莊：“上差您看，這清河村，看著還算祥和吧？

可您再仔細瞧瞧。”

明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透過KPI觀測鏡，他看到的數據標簽開始細化：常住人口：187人，60歲以上占比68%，青少年占比不足5%年度新增戶籍：-12人明確信仰土地婆者：多為60歲以上老人，年輕一代信仰值普遍低于30。

“人都快**嘍！”

土地婆王氏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像是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有點力氣的后生、姑娘，都跑到南邊的大城市打工去了，說什么‘進城送外賣，也比守著幾畝地強’。

留下的，多是像老身一樣，走不動、挪不動的老家伙。”

這情形，恰如一些報道中所提及的鄉村現狀，青壯年勞動力外流，土地對部分年輕一代的吸引力減弱。

她揮了揮手，空氣中浮現出幾幅只有神明才能窺見的信仰光點圖景：“您瞅瞅，村里除了過年還能熱鬧幾天，平時冷清得能聽見老鼠打架。

最信我的，就是村東頭的張老漢，七十多了，每天雷打不動來上炷香，絮絮叨叨不是他家老黃牛胃口不好，就是他孫子在城里找不著對象……可光靠張老漢他們，這信仰之力，淡得跟稀粥似的，勉強吊著小神不隕落罷了?！?br>
明雨注意到，觀測鏡上關于土地婆的“信仰之力收入”曲線，果然如同心電圖般微弱且平緩，而“支出”一欄卻名目繁多：維持土地肥沃度（基礎）微調局部氣候（防旱防澇）傾聽并標記祈愿（無效居多）驅散微弱邪祟（偶爾）……完全是入不敷出的狀態。

“那些出去的年輕人呢？”

明雨追問，“他們就不需要家鄉神靈保佑了？”

“哎喲我的上差！”

土地婆一拍大腿，語氣里帶著酸楚和無奈，“那些娃子，到了城里，見識了高樓大廈，坐過了鐵皮車子，連買東西都不再用鈔票，刷個什么‘碼’就行。

他們信的是手機里的財神爺（指理財APP），是能送飯到嘴邊的外賣菩薩，是管他們升官發財的辦公室星君！

誰還記得我這黃土埋到脖子的老婆子？”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兮兮：“不瞞您說，前年村西頭老**的二小子，在城里搞什么‘互聯網創業’，據說差點成了。

回來過年時，還特意來我這小廟燒了高香，求我保佑他明年融資順利，用戶翻番。

您說我一個管腳下三分地的，哪懂他那些‘A輪*輪’、‘日活月活’？

這祈愿，我想管也管不了，只能標記個‘超出業務范圍’，上報給城隍爺那邊統籌處理了。

結果呢？

第二年他生意黃了，回來還埋怨我不靈驗，香火都斷了好一陣子?！?br>
明雨聽得嘴角微抽，試圖用考核手冊的條條框框來找補：“即便如此，作為一方守護神，積極引導信仰、主動展現神跡，也是職責所在。

比如……托個夢？

或者偶爾顯個靈，幫村民解決點實際困難，提升滿意度？”

土地婆王氏臉上的愁苦更濃了：“上差，您說的這些，小神何嘗不想？

可您看看小神這微末神力，托夢消耗巨大，覆蓋全村老人一次，小神得虛弱半個月。

顯靈？

上次村頭趙家媳婦難產，情況危急，小神拼著損耗本源，暗中引導了鄰村恰好路過的一位產科醫生過來，這才化險為夷。

可就這一次，差點沒讓小神神格不穩！

這點微末伎倆，比起城里那些動輒能給人帶來‘錦鯉運氣’、‘桃花緣分’的時髦神明，簡首拿不出手?。　?br>
她越說越激動，仿佛要把積攢了多年的委屈都倒出來：“現在的年輕人，講究的是‘快’。

求財要快，姻緣要快，連保佑**及格都恨不能立刻出成績。

小神掌管的水土農耕、家宅平安，都是慢工出細活的事兒，春種秋收，急不得。

他們嫌不夠‘刺激’，不夠‘精準’！

小神倒是想學學新花樣，可……可這考核標準里，也沒教我們怎么搞‘精準投喂’式的神靈服務??！”

就在這時，KPI觀測鏡上，土地婆的“近期投訴”欄位閃爍了一下。

明雨點開詳情，只見一條來自村里某個留守兒童的模糊祈愿，被系統自動標記為低優先級投訴：“土地婆婆，爸爸媽媽過年真的不能回來了嗎？

我想他們了……你能不能把我的思念，變成WIFI信號傳給他們？”

明雨：“……”土地婆王氏也感知到了這條祈愿，她無奈地搖搖頭，對明雨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上差，您看……這……小神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這世道變得太快，小神這把老骨頭，有點跟不上了。

有時候想想，與其硬撐著完成那些不切實際的KPI，不如就像現在這樣，安安穩穩守著這片地，陪著這些老伙計們走完最后一程，也算盡到本分了。”

聽到這番發自肺腑的“擺爛”言論，明雨沉默了。

他之前背誦的那些考核條例，在土地婆所描述的現實困境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原本準備好的“消極怠工”的評語，此刻卻有些說不出口。

他似乎開始有點明白，財神所說的“水很深”以及“不能只看數據，得學會看‘神心’”是什么意思了。

這不僅僅是土地婆一個人的困境，或許是整個基層神明體系在時代巨變下面臨的普遍難題。

明雨收起了那副公事公辦的腔調，語氣緩和了些：“王氏，你的情況，本官大致了解了。

但考核**就是**，消極應對絕非長久之計。

你是否嘗試過……嗯……一些更接地氣的，能與年輕人溝通的方式？”

土地婆茫然地搖了搖頭。

明雨看著眼前這個為信仰凋零而苦惱、神力微薄卻依舊盡力守護一方的老神，又想起自己那個還沒捂熱乎的“實習期”身份，一種奇妙的共鳴感油然而生——大家都是打工人，哦不，打工神，只不過崗位不同而己。

他深吸一口氣，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或許，他的第一次考核，不該只是簡單地打個分數，而是應該……真正地做點什么。

“這樣吧，”明雨開口道，“你的考核報告，我會酌情撰寫。

但在那之前，本官或許可以……嗯……以個人名義，幫你參謀參謀，看看有沒有什么辦法，能改善一下現狀?！?br>
土地婆王氏聞言，渾濁的眼睛里瞬間迸發出一絲難以置信的光彩，激動得又要下拜：“多謝上差！

多謝上差體諒！

小神……小神全聽上差安排！”

明雨趕緊虛扶一下，心里卻暗自打鼓：自己一個新手，連神界的規矩都沒摸全，真要摻和這基層事務，能行嗎？

可看著土地婆那期盼的眼神，他硬著頭皮也得試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