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單元 長安市井·狐衣坊 第一章開元二十三年，秋。

長安西市的風，裹著胡餅的焦香、香料的異氣、還有波斯商人嘰里咕嚕的吆喝聲，一股腦兒往人鼻子里鉆。

午時剛過，最熱鬧的胡人聚居區里，卻有一間鋪子顯得格格不入——朱漆木門半掩著，門楣上掛著塊黑底金字的匾，寫著“狐衣坊”三個娟秀的字，檐下懸著的銅鈴，被風吹得叮當作響，卻沒幾個客人上門。

青璃就是在這時，踩著青石板路，款款走到了狐衣坊門口。

她一身素色襦裙，荊釵布裙，洗得發白的袖口挽著，露出一雙纖細白皙的手，指尖帶著一點薄繭——那是她用幻術臨時造出來的，專門用來應付繡娘這個身份。

畢竟，她是青丘九尾狐，狐帝的女兒，縱是化作凡人模樣，也不能失了體面，可這繡**活計，她是真沒干過。

方才在終南山的霧靄里，她還在琢磨，母妃當年救她的恩人，怎么就開了這么個冷清的鋪子？

走近了才發現，鋪子門口的石階上，坐著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瞇著眼曬太陽，手里還捏著一根繡花針，針腳歪歪扭扭的，看得青璃眉心首跳。

這就是她要找的人？

當年救下重傷白狐的勇毅女子，怎么瞧著……這么弱不禁風？

青璃正想著，就聽老婦人咳了兩聲，睜開眼看向她，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姑娘，是來做衣裳的？”

青璃定了定神，學著凡間女子的模樣福了福身，聲音柔得像西市的**：“婆婆，我是來尋活計的。

聽聞您這兒招繡娘，我……”她話還沒說完，老婦人突然“嚯”地一下站起來，動作麻利得不像個老人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青璃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這老婦人莫不是識破了她的身份？

誰知老婦人湊到她手邊，仔仔細細打量著她的指尖，又捻起她的一縷頭發聞了聞，隨即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是個干凈的姑娘，手也巧，不像那些偷奸耍滑的。

成，留下吧！

管吃管住，月錢五百文，干得好還有賞。”

青璃愣了愣。

她本以為要費一番周折，說幾句感人肺腑的報恩話，再展示一下“精湛”的繡工，沒想到……這么容易就留下了？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老婦人轉身進了鋪子，邊走邊喊：“阿囡，快出來迎客！

咱家來新人了！”

里屋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響，緊接著，一個穿著橘色襦裙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頭上還頂著一根繡花針，臉上沾著點點絲線，活像只剛偷吃完線團的小橘貓。

“娘！

喊我干啥？

我正給張阿婆繡肚兜呢，差點扎到手！”

小姑娘嗓門清亮，看見青璃，眼睛一亮，“哇！

姐姐長得真好看！

像畫里的仙女！”

青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剛想謙虛兩句，就聽老婦人哼了一聲：“仙女能當飯吃？

青璃姑娘，別理這瘋丫頭，她叫阿囡，是我孫女。

往后你就住后院的廂房，缺啥少啥跟我說。

對了，咱們狐衣坊的規矩就一條——”老婦人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青璃：“夜里子時，千萬別去后院的柴房。”

青璃的好奇心瞬間被勾了起來。

她可是來查案的，不是來當繡**。

柴房？

莫不是藏著什么秘密？

還是說，和狐火玉的碎片有關？

正琢磨著，就聽鋪子外傳來一陣囂張的笑罵聲：“老虔婆！

開門！

今日的孝敬，該交了吧！”

阿囡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躲到老婦人身后，小聲嘀咕：“是疤臉叔……他們又來了。”

老婦人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握緊了手中的繡花針，指尖微微顫抖，卻還是硬著頭皮喊道：“來了！

催什么催！”

她轉身對青璃和阿囡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們進屋，自己則理了理衣裳，快步走向門口。

青璃哪里肯錯過這個機會？

她假裝要去收拾行李，腳步一轉，悄悄躲在了門簾后，豎起了耳朵。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三個地痞堵在門口，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疤臉漢子，眼角的疤痕歪歪扭扭，看著格外猙獰。

他身后的兩個小弟，一個扛著根木棍，一個叼著根草莖，賊眉鼠眼地往鋪子里瞟。

“老虔婆，”疤臉漢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鋪子墻上掛著的繡品上，“這幾日的生意，瞧著不怎么樣啊？”

老婦人強笑道：“兵荒馬亂的，哪有什么生意？

疤臉兄弟，能不能再寬限幾日？

等我兒子……等你兒子？”

疤臉漢子嗤笑一聲，猛地拍了一下門框，震得銅鈴亂響，“你那兒子，怕是在牢里待得挺舒坦吧？

**胡商的罪名，夠他喝一壺的！

我告訴你，今日這孝敬，一文都不能少！

不然，我就砸了你這破鋪子！”

老婦人的身體晃了晃，眼圈瞬間紅了：“我兒子是冤枉的！

他根本沒**！

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

疤臉漢子冷笑，突然得意地拍了拍腰間的玉佩，“證據都在官府那兒，你喊破喉嚨也沒用！”

青璃的目光，瞬間鎖定在了那塊玉佩上。

玉佩是劣質的青玉，雕工粗糙，可玉佩的正中央，卻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赤色碎片——碎片流光溢彩，隱隱透著一股熟悉的妖氣，和青丘秘境里殘留的狐火玉氣息，一模一樣！

青璃的心頭猛地一跳。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原來狐火玉的碎片，竟在這地痞的腰間！

她正想出手奪下玉佩，卻見疤臉漢子突然彎腰，湊近老婦人，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被青璃聽得一清二楚：“老虔婆，識相點。

我家主子說了，只要你肯交出狐衣坊的地契，你兒子的案子，也不是不能商量……”老婦人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像是聽到了什么驚天秘密，踉蹌著后退兩步，指著疤臉漢子，嘴唇哆嗦著：“你……你們的主子，到底是誰？”

疤臉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不該問的別問！

三日之內，把地契交出來，否則，有你好受的！”

說罷，他狠狠瞪了老婦人一眼，帶著兩個小弟，罵罵咧咧地走了。

老婦人癱坐在地上，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嘴里反復念叨著：“地契……不能交……那是我丈夫留下的……”阿囡跑過去扶住她，哭得抽抽搭搭：“娘，怎么辦啊？

爹還在牢里，他們還要搶咱們的鋪子……”青璃從門簾后走出來，看著哭得傷心的祖孫倆，又看了看疤臉漢子離去的方向，眸子里閃過一絲冷光。

她本是來報恩，順便尋玉的，可現在看來，這狐衣坊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老婦人的兒子被陷害，地痞索要地契，還有那塊嵌著狐火玉碎片的玉佩……這一切，都指向了那個藏在暗處的主子。

而這個主子，恐怕和盜走狐火玉的黑影，脫不了干系。

青璃走上前，輕輕扶起老婦人，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婆婆，別哭了。

你兒子的冤屈，我會幫他洗清。

那些地痞，還有他們的主子，我也不會放過。”

老婦人抬起淚眼，看著眼前這個素昧平生的姑娘，有些茫然：“姑娘……你？”

青璃微微一笑，指尖悄悄凝聚起一縷微弱的靈力，撫平了老婦人皺巴巴的衣角。

她沒有多說什么，只是轉身看向墻上掛著的繡品——那是一件繡著九尾狐的襦裙，針腳細密，栩栩如生，狐貍的眼睛，竟像是活過來一般，透著一股靈性。

這繡工，絕非尋常婦人所能擁有。

青璃的心頭，又升起一個疑問。

老婦人的身份，恐怕也不簡單。

而就在這時，后院的柴房里，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輕輕抓**門板。

阿囡嚇得一哆嗦，躲到青璃身后：“姐姐！

柴房里……好像有東西！”

老婦人的臉色瞬間變了，急忙擺手：“別去！

快別去！

那里面……沒什么！”

青璃的目光，落在了后院柴房的方向。

銅鈴還在叮當作響，西市的喧囂聲漸漸遠去，夕陽的余暉，給狐衣坊的屋檐鍍上了一層金邊。

她知道，這長安的水，深著呢。

而她的尋玉之路，才剛剛開始。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此刻的西市街角，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年輕書生，正搖著一把折扇，賊兮兮地盯著狐衣坊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嘖嘖，青璃這丫頭，倒是會挑地方。

不過嘛，查案哪有看熱鬧有意思？”

書生晃了晃腦袋，折扇上的“**倜儻”西個大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他自然不是什么普通書生，而是偷偷溜下山，跟來湊熱鬧的赤狐白珩。

至于那只傻乎乎的三尾狐靈汐……怕是還在終南山腳下，對著一只兔子，問它要不要一起去長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