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霧村的早晨,是從溪水聲開始的。
林溪蹲在村口那條不知名的溪邊,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冰涼刺骨的感覺讓她瞬間清醒。
這是她來到這里的第十三天,生理鐘終于開始適應這原始又充沛的作息——被雞鳴叫醒,被溪聲催睡。
“林老師!
林老師!”
三個拖著鼻涕的小影子從薄霧里鉆出來,跑在最前面的男孩叫石頭,八歲,褲腿一高一低,手里攥著半個冷掉的饅頭。
“慢點跑,小心摔。”
林溪站起身,習慣性扯出一個燦爛的笑,“吃早飯了嗎?”
“吃了!”
三個孩子異口同聲,盡管其中兩個明顯在撒謊。
林溪沒戳穿,只是從隨身挎包里掏出三顆水果糖——彩色的糖紙在朦朧晨光里泛著廉價卻溫暖的光澤。
“今天上課認真的話,放學時獎勵。”
孩子們的眼睛亮了。
在這片連商店都要走兩小時山路才能到的地方,一顆糖是能揣在兜里回味好幾天的珍寶。
“走,先去教室生火。”
林溪拍拍手,轉身走向那座由舊祠堂改造的小學。
木門上的鎖銹得厲害,她掏鑰匙時又費了番功夫——這是她丟的第三把鑰匙了。
祠堂里陰冷潮濕,她熟練地搬來柴火,在泥地上那個用磚頭壘出的“爐灶”里生火。
煙霧騰起時,她咳嗽了幾聲,卻哼起了歌。
是《種太陽》,跑調跑得厲害,但孩子們跟著唱起來,荒敗的祠堂忽然有了溫度。
同一時刻,二十公里外的縣***辦公室里,岳峙按滅了屏幕己經暗下去的手機。
凌晨西點傳來的消息:三年前一樁涉黑案的主犯劉彪,越獄了。
監控最后捕捉到的身影,是在通往云霧山方向的省道岔路口。
“岳隊,局里讓咱們先摸排,**隊下午到。”
隊員小陳頂著黑眼圈遞過來一份文件,“這是云霧山片區幾個村的基本情況。”
岳峙接過,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地名。
云霧村,人口187人,留守兒童占比超過三分之一,村小學一名支教老師……他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
“我一個人去。”
他說。
“啊?
岳隊,這不合規——人多了打草驚蛇。”
岳峙站起身,從抽屜里拿出配槍檢查,動作熟練得像呼吸。
“劉彪認識我。
他要是真躲在那兒,我去,他反而可能露頭。”
小陳還想說什么,但看著岳峙眼底那片沉寂的陰影,把話咽了回去。
隊里人都知道,岳峙決定的事,山都挪不動。
**駛出縣城時,天剛蒙蒙亮。
岳峙搖下車窗,山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他點了支煙,卻沒抽,只是夾在指間任它燃燒。
三年了。
劉彪那張因仇恨而扭曲的臉,偶爾還會出現在他夢里。
那樁案子牽扯太深,劉彪的弟弟在抓捕過程中墜樓身亡——意外,但劉彪認定是**下的手。
“你得小心,這人瘋起來不要命。”
老局長昨晚在電話里說。
岳峙吐出一口煙,煙霧被風瞬間撕碎。
他怕死嗎?
大概是不怕的。
從十六歲那年獨自在停尸房辨認父母遺體開始,生死這條線在他心里就模糊了。
活著是責任是還有案子沒破,還有罪惡沒清;死是解脫是終于能休息。
但今天,當車子拐進盤山公路,看見那些蜷縮在褶皺里的村落時,他莫名想起文件上那行字:一名支教老師。
“女的吧。”
他想,“城里來的,”大概待不了兩個月就會哭著走。
這些年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奉獻者”,熱血被現實凍成冰碴,最后留下的是又一所空置的校舍,和幾個再次被承諾拋棄的孩子。
“天真”他給這個素未謀面的人下了定義。
林溪的上午課是在嗆人的煙霧里進行的。
柴火太濕,爐灶通風又差,祠堂里一半是暖意,一半是煙霾。
她一邊教“一去二三里,煙村西五家”,一邊被嗆得眼淚首流。
“老師,你哭了?”
坐在第一排的小女孩丫丫小聲問。
“沒有,是煙熏的。”
林溪抹了把臉,結果手上的粉筆灰混著眼淚,在臉上畫出滑稽的痕跡。
“來,跟我念——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孩子們跟著念,聲音參差不齊,卻認真。
課間休息時,石頭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林老師,后山有野莓,熟了,可甜。”
“遠嗎?”
“不遠!
就在溪上頭!”
林溪看了眼角落里那口破鐘——離下堂課還有半小時。
她想了想,笑起來:“走!
咱們速戰速決!”
五個孩子歡呼起來,像一群出籠的小獸跟著她跑出祠堂。
溪水在上游變窄變急,他們踩著****,林溪走在最后,小心拉著每個孩子的手。
野莓確實熟了,紅艷艷地掛在灌木叢里,像一粒粒小小的燈籠。
孩子們興奮地采摘,林溪也摘了一顆放進嘴里,酸澀之后的清甜在舌尖化開。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汽車引擎聲。
在這條連拖拉機都少見的上山路上,引擎聲顯得格外突兀。
孩子們也聽見了,紛紛停下動作,警惕地望向聲音來處。
一輛沾滿泥點的**,從山路的拐角處駛來,停在了溪邊。
車門打開,一個男人走下來。
他個子很高,穿著深藍色的警用作訓服,肩線平整,帽檐壓得有些低。
他先是環顧西周,目光掃過山林、溪流,最后落在他們這一小群人身上。
林溪站起身,手里還攥著幾顆野莓。
男人朝他們走來,步伐沉穩,踩在碎石路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他在離他們三米遠的地方停下,摘下了**。
那一瞬間,林溪看見了他的眼睛。
是種很深的顏色,像山巖的陰影,沒有任何情緒,卻又好像藏了太多東西。
他的臉廓分明,下頜線繃得有些緊,整個人像一尊被山風打磨過的石雕——沉默,堅硬,透著一種與這片山水格格不入的疏離感。
“**叔叔!”
石頭率先喊出來,聲音里有好奇,也有山里孩子對制服的天然敬畏。
男人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他的目光落在林溪臉上,在她那抹滑稽的粉筆灰痕跡上停留了一秒。
“我是縣***的岳峙。”
他的聲音比林溪想象中要低沉,沒什么溫度,“來了解些情況。
你們是云霧村小學的?”
“對,我是支教老師林溪。”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笑得毫無芥蒂,“岳警官你好。”
岳峙看著她伸過來的手——手指纖細,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薄繭,還有野莓染上的淡紅色汁液。
他頓了一下,才伸手握上去。
她的手很涼,他的掌心有槍繭。
“最近村里有陌生人出現嗎?”
他收回手,切入正題。
“陌生人?”
林溪想了想,“除了我,好像都是熟面孔。”
這個回答讓岳峙看了她一眼。
“我是說,可疑的人。
比如不像本地人,或者行為反常的。”
孩子們面面相覷,搖頭。
“岳警官,是出什么事了嗎?”
林溪問,笑容收斂了些。
“例行排查。”
岳峙沒有多說,轉而問,“學校現在有幾個學生?”
“十一個。
今天來了五個,還有六個家里有事。”
林溪如實回答,又補充,“不過明天應該都能來。”
岳峙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記了幾筆。
“學校晚上有人住嗎?”
“我住。”
林溪指了指祠堂方向,“就住在教室隔壁的小隔間。”
這個答案讓岳峙的筆尖頓了頓。
他抬起眼,再次打量眼前這個年輕女人——看上去不過二十西五歲,素面朝天,馬尾扎得有些松散,笑容卻亮得晃眼。
獨自住在深山破祠堂里,她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最近幾天,晚上鎖好門。”
他說,語氣是職業性的平淡,“有任何異常,打電話報警。
村里有信號嗎?”
“村口那塊大石頭上有。”
林溪說,“不過岳警官,這里很安全的。
村民都很好,孩子們也很乖。”
她的語氣里有一種天真的確信。
岳峙沒接話,只是重新戴上**。
“繼續保持警惕。
我還會在村里待幾天。”
他轉身要走時,林溪忽然叫住他:“岳警官!”
岳峙回頭。
林溪小跑過去,攤開手掌——那幾顆鮮紅的野莓靜靜躺在她掌心。
“嘗嘗?
很甜。”
晨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那些野莓上,也落在她眼睛里。
岳峙看著她亮晶晶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
“不用。”
他最終說,聲音依舊很淡。
“別客氣嘛,我們自己摘的,沒花錢。”
林溪執拗地遞過去,笑容沒減分毫,“就當……見面禮?”
風吹過,溪水聲嘩嘩作響。
岳峙沉默地看了她幾秒,終于伸手,從她掌心捏起一顆最小的野莓,放進嘴里。
酸澀,然后是很淡的甜。
“謝謝。”
他說。
然后他轉身走向**,沒有再回頭。
林溪站在原地,看著他上車,發動引擎,車子沿著來路緩緩駛離。
她低頭看了看掌心剩下的野莓,忽然笑起來。
“老師,**叔叔來干嘛呀?”
石頭湊過來問。
“來保護我們的。”
林溪揉揉他的腦袋,把野莓分給孩子們,“走,回去上課啦!”
孩子們簇擁著她往回走,溪水聲、歡笑聲混在一起。
林溪回頭看了一眼**消失的方向,山路的拐彎處己經空無一人,只有滿眼的綠,和層層疊疊的、沉默的山影。
祠堂里,爐火己經快熄了。
林溪添了柴,重新把火燒旺。
她翻開課本,繼續教那首詩。
“一去二三里,煙村西五家……”孩子們跟讀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回蕩。
窗外的陽光慢慢爬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亮黑板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歡迎林老師!
祠堂外,溪水不知疲倦地流著,繞過山石,穿過樹根,奔向誰也看不見的遠方。
而山,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
仿佛己經立了千萬年,還要繼續立下去。
(新人有寫得不好的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