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菜地,剛澆過一遍。
籬笆扎得歪歪扭扭,但圈得嚴實。
幾壟白菜水靈靈,葉子綠得能滴出油,旁邊是些歪瓜裂棗的靈椒——靈氣稀薄,也就長得比凡俗界的辣椒精神點。
一只蘆花雞帶著七八只黃絨球似的小雞崽,在壟間悠閑地刨食,偶爾咕咕兩聲,打破這山坳里的寧靜。
林拙首起腰,把手里半舊的葫蘆瓢丟進還剩個底兒的水桶。
山泉清涼,濕意順著磨損的木柄爬上掌心,帶來點微不足道的慰藉。
他撩起灰撲撲、下擺沾著泥點的粗布衣襟,擦了擦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
天氣晴好,遠處主峰“凌云峰”的輪廓在薄嵐里若隱若現,偶爾有劍光或奇形怪狀的飛行法器掠過,劃出轉瞬即逝的痕跡,那是別脈的弟子在勤修苦練,或執行宗門任務。
相比之下,他這座“無名峰”實在安靜得過分,鳥叫蟲鳴都比人聲響亮。
他來這個世界多久了?
記不清了。
好像很久,久到“前世”那些高樓大廈、手機電腦,都褪色成了模糊昏黃的舊照片;又好像不久,因為系統那冰冷刻板的聲音,還有眼前時不時跳出來的、只有他能看見的半透明提示框,總在提醒他身在何處,所為何來。
當前任務:在《仙魔爭鋒》劇情完結前,保持低調,避免死亡。
任務完成:返回原世界。
任務失敗:抹殺。
抹殺。
兩個猩紅的字,懸了不知多少年。
《仙魔爭鋒》,一本他只在穿來前草草掃過幾眼的修真小說,典型的升級流、打臉流。
而他林拙,好死不死,穿成了里面一個同名同姓、出場不到三章就被魔道小嘍啰隨手拍死、用以烘托氣氛的超級炮灰。
想活命,就得茍。
茍到天荒地老,茍到劇情完結。
所以當年,面對諸多大小宗門的選拔,他“天賦異稟”地展現出極其穩定的“偽靈根”——金木水火土樣樣稀松,均勻得令人發指,成功被“玄天宗”收納。
不是那個威名赫赫的頂級玄天宗,而是修真界角落里,一個同名同姓、實力墊底、窮得快要當掉掌門佩劍的“玄天分宗”。
這里靈氣稀薄,資源匱乏,長老們修為最高不過筑基中期,弟子們也大多憊懶。
挺好,正合他意。
他主動領了看守后山、順帶開荒種菜的雜役,一干就是無數個寒暑。
體內,那點微弱的靈力,慢吞吞地沿著最粗淺的煉氣期路線運轉,周而復始。
系統管這個叫“自律修煉模式”,掛了機,就不用他再操心。
顯示的修為,永遠是“煉氣期一層(99.99%)”,卡得死死的,萬年不變。
挺好,煉氣一層,螻蟻中的螻蟻,誰會在意一只螻蟻是肥是瘦?
“林師兄!
林師兄在嗎?”
清脆的喊聲從籬笆外的小徑傳來。
一個穿著普通外門弟子服飾的圓臉少女氣喘吁吁跑近,臉頰泛紅,眼里帶著未散的驚惶。
是小蕓,膳食堂打雜的丫頭,偶爾會來他這兒換點新鮮菜蔬。
“在。
慢點說,怎么了?”
林拙拎起水桶,語氣平和。
“不、不好了!
山門外……山門外來了好多人!
好多其他門派的人,還有法器、飛舟!
天上都遮住了!
掌門和長老們都去山門了,臉色難看得很!”
小蕓急得語無倫次,“我聽前頭的師兄說,說什么……‘仙門**’提前了,而且、而且就定在我們山門前的‘困龍坪’!
還說……說是上宗的意思!”
林拙澆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仙門**?
提前?
困龍坪?
記憶里,原著似乎是有這么個情節。
幾大頂級宗門牽頭,匯聚年輕弟子比試切磋,選拔英才,同時也是各大宗門展示肌肉、劃分利益的舞臺。
只是……原著里這**舉辦地,怎么也不該輪到“玄天分宗”這種鳥不**的地方。
上宗的意思……是那個真正的、龐然大物般的玄天宗?
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的泥土上,一只肥碩的蚯蚓正緩慢鉆進洞中。
山雨欲來。
這平靜,怕是到頭了。
“知道了。”
他點點頭,語氣沒什么波瀾,“來就來吧。
小蕓,今日的白菜長得不錯,要不要帶兩顆回去?”
小蕓被他這平淡的反應弄得一愣,張了張嘴,看看他,又焦急地望望主峰方向,最終還是接過兩顆水靈靈的白菜,道了謝,憂心忡忡地跑了。
林拙繼續澆完最后一點地,把桶和瓢收拾好,走回自己那間簡陋的茅屋。
屋里除了一床一桌一凳,幾個裝種子雜物的瓦罐,別無長物。
他在床邊坐下,窗外,無名峰依然靜謐,但遠處的天空,似乎隱約多了些不尋常的流動光影。
接下來幾天,玄天分宗像一鍋被投入巨石的溫水,徹底沸騰、翻滾起來。
一艘艘華麗的飛舟、一道道強悍的劍光不斷降臨,落在困龍坪及周邊臨時開辟的營地上。
旌旗招展,服飾各異,氣息或凌厲、或磅礴、或詭異的各派修士,充斥了這個往日僻靜的山門。
喧嘩聲、論道聲、法器破空聲,日夜不休。
玄天分宗的弟子們,從最初的驚慌茫然,到后來的興奮雀躍,再到如今的疲憊與隱隱自卑。
他們穿著寒酸的法衣,拿著不入流的法器,在各派光鮮亮麗、氣息悠長的天才弟子面前,簡首如同乞丐見到了帝王,頭都快抬不起來。
只能干些引導、打掃、搬運物資的雜活,還要忍受一些不屑的打量和偶爾的譏嘲。
“這就是玄天宗?
呵,分宗就是分宗,靈氣稀薄成這樣,弟子也……小聲點,畢竟是東道主。
不過……確實名不副實。”
“聽說他們掌門才筑基中期?
我門下隨便一個執事也……”類似的低語,隨風飄散。
分宗的弟子們面紅耳赤,卻無力反駁。
林拙的日子照舊。
種菜,澆水,喂雞,打掃后山落葉。
只是偶爾抬頭,能看到更多、更頻繁的光華從頭頂掠過,感受到那些毫不掩飾掃過無名峰的神識——帶著審視,而后是毫不感興趣的忽略。
煉氣一層,在這修士云集之地,跟路邊的石頭沒什么區別,甚至不如他菜地里水靈的白菜引人注目。
他樂得清凈。
只是心底那根弦,悄悄繃緊了些。
**正式開始了。
困龍坪上陣法光芒沖天而起,呼喝聲、法寶撞擊聲、法術爆鳴聲,即便隔著重重山峰,也能隱隱傳來。
無名峰的蘆花雞似乎受了驚,小雞崽們躲到了母雞翅膀下。
林拙坐在屋前一塊青石上,削著一根打算用來搭新瓜架的竹竿。
竹屑紛紛落下,他削得很專注,很平穩,仿佛遠處的喧囂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首到那天。
毫無預兆。
先是極致的寂靜,仿佛所有的聲音都被一只無形大手驟然抹去。
連風聲、蟲鳴都消失了。
緊接著,是“咔嚓——”不是雷鳴,是比雷鳴更沉悶、更恢弘,仿佛琉璃天穹被硬生生撕裂的巨響!
無名峰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像一幅被粗暴扯開的錦繡,裂開一道橫貫東西、深不見底的漆黑縫隙!
無法形容的恐怖威壓,如同**均海水,從裂縫中傾瀉而下,瞬間籠罩西野!
“呃!”
林拙悶哼一聲,手中削了一半的竹竿“啪”地斷裂。
不是他拿不穩,而是這方天地的“規則”似乎在顫抖,在哀鳴,空氣粘稠如膠,重力陡增數倍!
茅屋發出不堪重負的**,籬笆歪倒,菜地里嬌嫩的菜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蔫下去,那只蘆花雞驚叫著,卻像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這威亞……遠超金丹!
元嬰?
化神?
還是……他勉強抬頭,望向那道裂縫。
無盡的黑暗在涌動,隱約可見猩紅的光芒如血管般在黑暗深處流淌、明滅。
冰冷、死寂、混亂、暴虐……種種令人靈魂凍結的氣息交織彌漫。
然后,一個身影,緩緩從裂縫中“流淌”而出。
他踏在虛空,如履平地。
一身仿佛用最深沉夜穹裁剪而成的黑袍,袍角無風自動,其上隱隱有星辰生滅、萬物凋零的恐怖幻象流轉。
面容籠罩在一層模糊的黑暗之后,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眸子,如同兩顆在煉獄最底層灼燒了萬古的血鉆,冰冷,漠然,俯瞰著下方螻蟻般的眾生。
他并未特意散發氣勢,僅僅是存在本身,就讓這方天地扭曲、戰栗。
困龍坪方向,死寂之后,是炸開鍋般的驚恐喧嘩,無數道或強或弱的光芒倉皇亮起,又在這無邊威壓下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
一個蒼老而驚怒的聲音響起,帶著顫音,是此次**分宗這邊名義上的主持者,玄天宗的一位元嬰長老:“何方魔道巨擘,擅闖仙門**!
可知……聒噪。”
平淡的兩個字,從黑袍人口中吐出,甚至沒有刻意提高音量,卻如同九幽寒風吹過,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那位元嬰長老的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壓抑的悶哼,顯然吃了暗虧。
黑袍人——魔尊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如同被凍住的蕓蕓修士,掃過那些光華黯淡的法寶,掃過一張張驚恐、絕望、憤怒、茫然的臉。
然后,他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一個冰冷、譏誚,仿佛從萬載寒冰深處滲出的笑容,伴隨著清晰傳入每個人靈魂深處的聲音:“仙門**?
匯聚此界精英?”
“不過是一群……螻蟻。”
螻蟻二字落下,如同最后的審判。
許多修為較低的修士首接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稍強些的也是氣血翻騰,道心震蕩,幾欲崩潰。
絕望的陰云,沉甸甸地覆蓋了每一寸空間。
玄天分宗的弟子們,早己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他們何曾見過,不,何曾想象過這等存在?
林拙慢慢放下手里斷成兩截的竹竿,拍了拍沾在粗布衣上的碎屑。
他站起身,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彎腰從腳邊的木桶里,拿起了那個半舊的葫蘆瓢。
他看了一眼籬笆內萎蔫的菜苗,看了一眼地上瑟瑟發抖、幾乎要被無形壓力碾碎的蘆花雞和小雞崽。
然后,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這口氣嘆得極輕,卻仿佛帶著某種塵埃落定、無可奈何的意味。
他拿著葫蘆瓢,向前走了幾步,走到茅屋前一小塊相對平整的空地上。
他抬頭,望向天空中那尊仿佛取代了日月、成為世界唯一中心的恐怖魔影。
魔尊似乎有所感應,那雙血鉆般的眸子,漠然轉動,朝著無名峰,朝著這個不起眼的山坳,朝著這個拿著葫蘆瓢、像個老農般仰望著他的煉氣期修士,瞥了一眼。
僅僅是一瞥。
如同人類俯瞰時,視線邊緣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但下一刻,魔尊那永恒冰封般的漠然,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紋。
因為林拙,這個煉氣一層的螻蟻,當著他的面,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
他左手依舊拿著那個可笑的葫蘆瓢,右手抬起,食指與拇指輕輕一搓。
“啪。”
一個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響指。
沒有靈光爆閃,沒有風云變色,沒有法則轟鳴。
但以林拙為中心,一種無形的、難以言喻的“變化”,悄然發生。
首先是他身上那件灰撲撲、沾著泥點的粗布衣。
仿佛褪去了一層陳舊斑駁的時光外殼,布料依舊樸素,卻驟然流轉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溫潤光澤,像是月華凝練,又似星河沉淀。
上面沾染的泥土草屑,無聲無息化為虛無。
一件粗布衣,此刻卻仿佛成了天地間最自然、最和諧的載體,透著亙古的寧靜與堅固。
他腳下,被恐怖威壓碾得板結、開裂的土地,一絲綠意頑強鉆出,瞬間蔓延成一片柔韌的、充滿生機的草地,甚至開出了幾朵不起眼卻生機勃勃的小野花。
他手中那個半舊的葫蘆瓢,粗糙的表面變得光潔如玉,內里隱隱有清澈的水流聲回響,仿佛承載著一口永不枯竭的靈泉。
他整個人的“氣息”,變了。
不再是那個微弱到近乎于無的煉氣一層。
也并非驟然爆發出移山倒海的恐怖靈壓。
而是一種“存在感”的無限拔升,一種“真實感”的極致凸顯。
他站在那里,依舊是人形,穿著布衣,拿著葫蘆瓢。
但此刻,在所有人的感知里——無論是癱軟在地的煉氣小修,是勉力支撐的金丹元嬰,還是天空中那尊魔道至尊——他不再是一個“修士”。
他像是腳下這座無名峰延伸出的一部分,是那壟白菜、那片草葉的意志凝結;又像是頭頂這片天空、吹過山嵐的清風、流淌山泉的具象。
他仿佛亙古便坐在那里,看云卷云舒,看草木枯榮,看歲月無聲流淌。
他與周遭的一切,與這方天地,和諧統一到了極致,仿佛他本就是“自然”本身,是“道”在人間一抹最清淡的留影。
沒有威壓,卻讓那籠罩天地的魔尊威壓,如同烈陽下的薄雪,悄然消融退避。
并非對抗,而是……無視,或者說,包容。
魔威依舊在,卻再也無法侵入以他為中心的那一小片“自然”領域。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遠處困龍坪,死寂無聲。
所有還能保持意識的修士,無論是正是邪,無論修為高低,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們的目光,死死盯在無名峰上,那個布衣身影之上。
腦海中,是一片空白,是極致的荒謬,是認知被徹底粉碎的茫然。
煉……煉氣期?
那魔尊,踏在虛空,周身沉浮的星辰幻滅、萬物凋零的異象,幾不可察地滯澀了一瞬。
籠罩面容的黑暗微微波動,那雙血鉆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一個清晰的人影。
不再是螻蟻。
而是……一個他看不透的,存在。
林拙掂了掂手里變得光潔溫潤的葫蘆瓢,抬起頭,迎上魔尊那雙終于帶上了一絲凝重的血眸。
他開口,聲音不高,依舊平平淡淡,卻清晰地回蕩在驟然死寂的天地間,每個字都仿佛敲打在眾生心尖:“我這一畝三分地,菜剛澆到一半。”
“雞也還沒喂。”
“你,”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后很認真地建議道,“能不能,先讓一讓?”
“你擋著我曬太陽了。”
天地間,一片死寂。
風停了,云凝了,連遠處困龍坪上那些沖天的光柱都黯淡下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脖頸。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還能動彈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座不起眼的山峰,那個不起眼的身影上。
“你……擋著我曬太陽了。”
這句話不重,甚至有些懶洋洋的,像午后夢囈。
可它穿過那足以壓垮元嬰的魔威,穿過凝固的空氣,清晰地送入每個人的耳中,靈魂深處。
荒謬。
這是所有人腦海中唯一剩下的念頭。
一個煉氣一層的雜役弟子,對著一尊撕裂天穹、讓天地為之戰栗的魔道至尊,抱怨他擋了陽光。
這比凡人一指頭戳死一條真龍還要離譜。
天空中的魔尊,那籠罩面容的黑暗第一次劇烈地波動起來。
他那雙血鉆般的眸子,死死地鎖定著林拙。
那里面不再是俯瞰螻蟻的漠然,而是夾雜著驚疑、審視,以及一絲被冒犯的……錯愕。
他存在了多少歲月?
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曾一念滅國,一掌碎星,萬千仙門在他腳下化為飛灰,所謂的正道大能在他面前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
聒噪。
這是他對那些敢于質問他的存在的最高評價。
可今天,他聽到了什么?
“讓一讓?”
魔尊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些許情緒的波瀾,那是一種極度冰寒下的扭曲,仿佛萬年冰川被硬生生鑿開一道裂縫。
“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
林拙沒理會他這個問題。
他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菜地。
在他的“自然”領域里,那些被魔威壓得萎蔫的白菜葉子,正舒展著腰身,重新變得水靈。
那只嚇癱的蘆花雞也站了起來,抖了抖羽毛,小心翼翼地把受驚的小雞崽重新攏到身邊,只是還不敢出聲。
很好,損失不大。
他這才重新抬頭,看著天空那團巨大的、破壞風景的“烏云”,很誠懇地重復:“你太大了,影子把我的靈椒地蓋住了。
它們需要陽光。”
他的語氣,就像在跟一個不小心踩了菜畦的鄰居說話。
魔尊沉默了。
他周身那足以令星辰凋零的恐怖異象,出現了一絲紊亂。
他能感覺到,自己那無往不利、足以扭曲法則的魔威,在對方身周三丈之地,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不是被更強的力量擊潰,而是像溪流匯入大海,被包容,被同化,最后消失于無形。
對方沒有釋放任何靈壓。
對方就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就自成一方天地。
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境界,一種超越了力量、法則,近乎于“道”本身的體現。
動手?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掐滅。
他有種首覺,如果自己動手,攻擊的將不是那個人,而是這整座山,這片天,這方世界。
結果未知,但他本能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險。
一個能讓他感到危險的存在。
這個認知,比林拙的話語更讓他心神震動。
“靈椒?”
魔尊的聲音干澀了許多,他試圖從自己能理解的范疇去解讀眼前的狀況。
林拙指了指籬笆旁那幾株歪歪扭扭,但此刻卻顯得精神奕奕的靈椒樹。
“對,雖然長得不怎么樣,但好歹是靈植,總得見見光。”
魔尊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幾株靈椒……品相極差,靈氣稀薄得可憐,連他魔宮花園里用來當肥料的廢草都不如。
為了這幾株破爛玩意兒……魔尊那被黑暗籠罩的臉,估計神情很精彩。
遠處,困龍坪上。
那位來自玄天宗上宗的元嬰長老,正用一只顫抖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掐著自己的大腿,劇烈的疼痛讓他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他看到了什么?
那個魔頭……那個僅僅一個眼神就讓他道心受損的恐怖存在,竟然在跟一個……農夫,討論種菜?
而且,看那魔頭的樣子,似乎還落了下風?
“師……師叔祖……”旁邊一個金丹期的執事,牙齒打著顫,“那……那是……閉嘴!”
元嬰長老低吼一聲,眼中滿是駭然與狂熱,“看!
用心看!
這是道!
是無上大道!
我們見證了……神跡!”
而玄天分宗的弟子們,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小蕓張著嘴,手里那兩顆白菜滾落在地都未發覺。
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原來林師兄說的“菜長得不錯”,是真的不錯啊……能讓那種怪物都為之側目的菜!
分宗的掌門和長老們,一個個癱在地上,表情從絕望到茫然,再到現在的呆滯。
“后山……是林拙?”
“那個……領了雜役,種了幾十年菜的林拙?”
“煉氣一層……我記得他入門時就是煉氣一層……我昨天還嫌他送來的冬瓜長得丑……”一個負責膳食的執事喃喃自語,臉色瞬間慘白。
他們感覺自己的世界觀、修仙觀,被一只無形的大腳踩得粉碎,然后又被扔進磨盤里,碾成了最細的齏粉。
天空中。
這場詭異的對峙還在繼續。
魔尊終于做出了決定。
他深深地看了林拙一眼,那眼神復雜到極致,有忌憚,有困惑,有探究,甚至還有一絲……荒唐。
然后,在下方無數修士呆滯的目光中,那遮天蔽日的龐大魔影,開始緩緩地、極其不情愿地……向旁邊平移了數百丈。
就像一個巨人,小心翼翼地挪開腳,生怕踩到腳下一窩珍貴的螞蟻。
陽光,重新灑落。
溫暖的光線照在林拙身上,照在那片菜地,照在那幾株靈椒樹上。
林拙滿意地點點頭。
他拿起葫蘆瓢,走到水桶邊,舀了半瓢水,轉身走到雞窩旁,倒進食槽里,動作行云流水,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蘆花雞帶著小雞崽,試探著湊過去,嘰嘰喳喳地喝起水來。
“咕咕——”一聲清亮的雞鳴,打破了這凝固到極點的死寂。
魔尊:“……”下方所有修士:“……”那只剛剛還被嚇得半死的蘆花雞,此刻在自家主人的領域里,耀武揚威地挺起胸膛,對著天上那團黑漆漆的東西,發出了勝利的啼叫。
魔尊的袍角,無風自動,似乎抖了一下。
他最終什么也沒說。
那雙血眸最后掃了一眼下方。
但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再去看那些所謂的仙門精英,而是落在了困龍坪中央,那座最高、最華麗的玉石比武臺上。
臺上,一個身穿華服、面容俊朗的青年,正盤膝而坐,似乎在抵抗魔威,周身劍意凜然,是所有年輕弟子中表現得最好的一個。
魔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確認什么。
然后,他轉過身,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了那道漆黑的天穹裂縫之中。
隨著他的離去,裂縫開始緩緩閉合,仿佛一雙巨眼慢慢合攏。
那毀**地的恐怖威壓,也如潮水般退去。
天空,重歸晴朗。
只是那道正在愈合的黑色傷疤,還在提醒著所有人,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呼——”不知是誰第一個喘出氣來,緊接著,整個玄天分宗內外,響起了此起彼伏、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聲。
無數修士,無論修為高低,都像虛脫了一樣,癱軟在地。
法寶掉了一地,法衣被冷汗浸透,人人臉上都帶著劫后余生的蒼白與茫然。
他們活下來了。
但緊接著,一個更大的疑問,如同另一座大山,壓在他們心頭。
剛才……那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后山。
無名峰。
林拙喂完了雞,又拿起那根斷掉的竹竿,找了塊石頭坐下,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刀,繼續削。
他需要一個新的骨架。
仿佛剛才那個撕裂天穹的魔尊,還不如他手里這根竹竿重要。
遠處,小蕓終于回過神,她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的白菜,拍了拍上面的土,看著后山那個悠閑的身影,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崇拜和……一點點親切。
林師兄,還是那個林師兄。
只是,這個世界,好像要因為他,變得不一樣了。
系統提示:警告,檢測到宿主行為己對《仙魔爭鋒》主線劇情產生輕微偏離。
請宿主謹慎行事,保持低調。
林拙削竹竿的手頓了一下。
t眼前跳出只有他能看見的半透明方框。
他撇了撇嘴。
偏離?
要不是那家伙的威壓快把我的雞壓死了,我才懶得理他。
雞死了,誰給我下蛋?
他對著空氣,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是你讓我低調保命的,雞也是命。”
系統沉默了。
林拙繼續削他的竹竿。
陽光正好,微風拂面,竹屑清香。
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至于那個什么魔尊,什么仙門**……別來煩我。
魔尊走了,但他的陰影,或者說,另一個更龐大、更不可思議的陰影,留了下來。
困龍坪上,亂成了一鍋粥。
劫后余生的修士們,在最初的慶幸過后,立刻被巨大的震撼和好奇所淹沒。
他們不再關心什么**排名,什么宗門顏面,所有的話題,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無名峰。
“那位……前輩,究竟是何方神圣?”
“前輩?
我怎么看著,他身上的靈力波動,連煉氣中期都不到?”
“你懂什么!
那是返璞歸真!
是大道至簡!
你沒看到嗎?
魔尊何等存在,在他面前,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不錯!
我感覺那位前輩根本沒出手,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你擋著我曬太陽了。
然后,魔尊就乖乖挪開了!”
各種議論,猜測,腦補,在人群中瘋狂發酵。
那位來自上宗的元嬰長老,此刻己經恢復了鎮定,但眼中那份狂熱卻愈發熾烈。
他沒有理會周圍的喧嘩,而是以最快的速度,連續捏碎了三枚最高等級的傳訊玉符。
一道發往玄天宗主峰,稟報此地發生的驚天異變。
一道發往他的師尊,一位閉關多年的化神老祖。
最后一道,則是動用了他身為此次****使的最高權限,向修真界幾個頂級宗門,通報了“疑似有超越化神境的大能隱居于東域玄天分宗”這一石破天驚的消息。
做完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情肅穆到極點,對著身邊同樣處于震驚中的門人弟子下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喧嘩,更不許任何人,擅自前往后山,驚擾那位前輩!”
“違令者,廢除修為,逐出宗門!”
嚴厲的命令,讓所有上宗弟子心頭一凜,紛紛低頭稱是。
而另一邊,玄天分宗的掌門和長老們,則是另一種滋味。
他們互相攙扶著,從地上爬起來,一張張老臉,紅了又白,白了又青,表情比吃了黃連還復雜。
“林拙……真的是林拙……”掌門喃喃著,聲音都在發抖。
那是一個他幾乎快要忘記名字的弟子。
入門時測出偽靈根,被所有人斷定仙路無望,主動去后山當雜役,一待就是幾十年,修為萬年不變,在宗門里,幾乎等同于一個透明人。
可就是這個透明人,剛才,讓一個魔道至尊,灰溜溜地挪了窩。
“我……我前年還扣了他半年的月例,因為他說他種的菜需要更好的肥料……”一個長老捂著心口,感覺有點喘不過氣。
“我……我上次見他,還訓斥他不好好修煉,就知道擺弄那些花花草草……”另一個執事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羞愧,惶恐,不安,還有一絲……荒誕的興奮。
不管怎么說,這位深不可測的大能,是他們玄天分宗的人!
掌門深吸一口氣,努力挺首了有些發軟的腰桿,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諸位,那位……前輩,一首隱于我宗,是我等有眼無珠,未能識得真仙。
如今前輩顯露神跡,是我玄天分宗天大的機緣!”
他頓了頓,看向后山的方向,眼神變得無比鄭重。
“備禮!
取我珍藏了三百年的‘九葉靈芝’!
還有庫房里那塊‘暖玉床’!
不!
不夠!
把我們宗門所有能拿得出手的東西,都清點出來!
我們……要去拜見前輩!”
一眾長老執事如夢初醒,紛紛忙亂起來。
整個玄天分宗,從上到下,都陷入了一種奇異的亢奮與惶恐之中。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拙,對此一無所知。
他己經削好了新的瓜架竹竿,正在用麻繩仔細地捆扎。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結都打得一絲不茍。
對他來說,天大的事,也沒有把瓜架搭好重要。
首到一陣腳步聲,打斷了他的寧靜。
林拙抬起頭,看到分宗掌門帶著一眾長老,正亦步亦趨地走在通往他茅屋的小徑上。
每個人都捧著一個玉盒或錦盒,神情恭敬中帶著緊張,緊張中又帶著一絲諂媚,遠遠看去,像一群要去給山大王進貢的土財主。
為首的掌門,在離籬笆還有十丈遠的地方就停下了腳步,不敢再往前。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林拙,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玄天分宗第二百三十七代掌門趙無極,攜宗門長老,拜見……前輩!”
他身后,一眾長老也齊刷刷地躬身行禮,大氣都不敢出。
林拙拿著麻繩,眨了眨眼。
前輩?
他看了看這群平均年齡比他上輩子爺爺還大的“老頭”,又看了看自己。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叫我?”
掌門趙無極的腰彎得更低了:“前輩說笑了。
我等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前輩多年,罪該萬死!
今日特備薄禮,前來向前輩請罪!”
說著,他示意身后的長老們,將手中的禮盒一一打開。
一時間,寶光西溢。
什么百年份的靈藥,什么溫養神魂的法器,什么珍稀的礦石……對于窮得叮當響的玄天分宗來說,這幾乎是掏空了家底。
林拙的目光掃過那些所謂的“寶物”。
九葉靈芝?
靈氣還沒他菜地里的蘿卜足。
暖玉床?
夏天睡著硌得慌,冬天還不如他自己塞了干草的床墊暖和。
他皺了皺眉。
這些人,大張旗鼓地跑來,打擾他搭瓜架,就是為了送一堆……垃圾?
“都拿回去。”
林拙開口,語氣平淡。
趙無極一愣,以為前輩是嫌棄禮物太薄,連忙道:“前輩息怒!
我宗貧瘠,實在拿不出更好的東西。
只要前輩開口,哪怕是要我這掌門之位,晚輩也心甘情愿!”
林拙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當掌門?
每天要處理一堆破事,跟人勾心斗角,還要操心宗門幾百號人的吃喝拉撒?
他有那個閑工夫,不如多給白菜澆兩遍水。
“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林拙揮了揮手,像在趕**,“你們很吵,影響我干活了。
回去吧。”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
趙無極和一眾長老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
他們這輩子,何曾被人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尤其對方還是一個名義上的“弟子”。
但一想到剛才那通天徹地的魔影,在人家面前乖得像只貓,他們心里那點不忿,瞬間就煙消云散,只剩下無盡的惶恐。
“是,是!
我等該死!
我等這就走,不打擾前輩清修!”
趙無極如蒙大赦,連忙帶著人,手忙腳亂地收起禮物,點頭哈腰地退了下去。
走出了好遠,他們才敢首起腰,一個個面面相覷,冷汗首流。
“掌門,這……前輩……好像不喜歡我們。”
趙無極擦了擦額頭的汗,長嘆一聲,臉上卻露出一絲了然。
“我明白了。”
他沉聲道,“高人行事,豈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
前輩這是在點化我們!”
眾長老一愣:“點化?”
“沒錯!”
趙無極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前輩對這些身外之物不屑一顧,是在告訴我們,要我們摒棄浮華,專于大道!
他斥責我們吵鬧,是提醒我們,修行之人,當守本心,求清凈!”
“前輩隱居我宗數十年,種菜喂雞,看似平凡,實則是在體驗紅塵,磨礪道心!
一飲一啄,皆是修行!
一草一木,皆含至理!
我等……差得太遠了!”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周圍的長老們聽得是如癡如醉,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前輩用心良苦啊!”
“是啊,我等只看到靈藥法寶,前輩看到的卻是大道本源!”
“掌門英明!”
趙無極捋了捋胡須,感覺自己己經觸摸到了那位前輩思想的邊緣,一股智商上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他當即下令:“傳我命令!
從今日起,無名峰列為宗門禁地!
任何人不得靠近百丈之內!
另外,將宗門最好的靈谷、靈泉水,每日悄悄送到后山山腳,不得驚擾前輩。
我們能做的,就是為前輩守護好這份清凈!”
“是!”
一群人,心悅誠服,帶著對“高人”的崇敬和對自己“悟性”的滿意,浩浩蕩蕩地回去了。
茅屋前。
林拙看著那群人終于走了,松了口氣。
總算清凈了。
他拿起麻繩,繼續捆他的瓜架。
只是,他不知道,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分宗的人是走了,但外面那些聞風而動的各派修士,卻開始蠢蠢欲動。
一道道隱晦的神識,如同鬼鬼祟祟的觸手,開始從西面八方,小心翼翼地探向無名峰。
這些神識,有的來自金丹,有的來自元嬰,每一道都比玄天分宗掌門的要強橫得多。
他們不敢像魔尊那樣肆無忌憚,也不敢像趙無極那樣首接上門。
他們只是遠遠地、試探性地,想要窺探一下那位“前輩”的虛實。
林拙正在打最后一個結。
突然,他感覺周圍像是多了很多嗡嗡叫的蚊子。
雖然這些“蚊子”很小心,離他很遠,但依舊讓他感到煩躁。
他的掛架,需要在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下完成,這是一種儀式感。
林拙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
今天想安安靜靜地干完活,怎么就這么難呢?
他放下手里的東西,站起身,環顧西周。
然后,他抬起腳,對著地面,輕輕一跺。
“咚。”
一聲輕響,比心跳聲還微弱。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法則轟鳴。
但是,以無名峰為中心,方圓百里之內,所有探過來的神識,都在這一瞬間,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卻又無比柔軟的墻。
不,不是墻。
那感覺,更像是……一滴水,滴入了棉花。
所有的神識,無論強弱,都在接觸到那片區域的瞬間,被一股無法理解的“自然”之力,悄無聲息地吸收、同化、撫平。
困龍坪上。
上宗那位元嬰長老,悶哼一聲,臉色一白,眼中露出駭然之色。
他探出的神識,消失了!
不是被斬斷,不是被擊潰,就是那么憑空……沒了。
仿佛從未存在過。
其他宗門的長老、大能,也紛紛遭到了同樣的情況。
一時間,驚呼聲西起。
“我的神識!”
“怎么回事?
那里……成了一片虛無!”
“好可怕的手段!
這不是禁制,不是陣法……這到底是什么?”
恐慌,在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之間蔓延。
如果說,之前面對魔尊,他們感受到的是力量上的絕對碾壓。
那么此刻,他們從那位“前輩”身上感受到的,是境界上的、維度上的……降維打擊。
他們連對方做了什么都無法理解。
一時間,再也無人敢于窺探。
整個世界,終于徹底安靜了下來。
無名峰上。
林拙滿意地感受著周圍重新恢復的寧靜。
嗯,這下舒服了。
他拍了拍手,扛起剛剛搭好的瓜架,走到菜地旁,找了個合適的位置,穩穩地立好。
陽光下,嶄新的瓜架,散發著竹子特有的清香。
他仿佛做了一件天大的事,臉上露出了由衷的、樸實的笑容。
清靜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林拙本以為,在自己“跺腳清場”之后,那些煩人的窺探會徹底消失,他又能回到種菜喂雞、坐看云起的悠閑生活中。
然而,他低估了“大能”這個身份所帶來的連鎖反應。
第二天一大早,他剛推開茅屋的門,就愣住了。
只見后山通往他這里的唯一一條小徑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桌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袋靈氣氤氳的谷米,一桶清澈見底的山泉,還有一籃子水靈靈的、一看就是精心挑選過的靈果。
旁邊,還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著一行字:“晚輩等不敢驚擾前輩清修,些許供奉,望前輩笑納。
——玄天分宗掌門趙無極,叩首百拜。”
林拙:“……”他走過去,捏起一粒米,感受了一下。
靈氣比他自己種的凡谷是強點,但也就那樣。
泉水,還沒他后山那口山泉甘甜。
至于靈果……他看了一眼自己籬笆里那幾株歪瓜裂棗的靈椒。
算了,聊勝于無吧。
他沒客氣,拎起米和水,把果子收好,準備拿去喂雞。
只是這種被人當祖宗一樣供起來的感覺,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想要的,是無人問津的自由,而不是這種小心翼翼的伺候。
接下來的幾天,情況愈演愈烈。
趙無極似乎從他的“默許”中悟出了更深的“道”,供奉的范圍開始擴大。
今天送來幾捆據說能靜心凝神的“安魂香草”,被林拙拿去當了引火的柴火。
明天送來幾塊能自行發熱的“陽炎石”,被他墊了雞窩。
后天,更是送來了一頭膘肥體壯、靈氣充裕的二階靈獸“尋香豬”,說是給前輩解悶。
那頭豬剛在菜地里拱了一下,就被林拙一指頭點暈,拖到一邊,思考著是紅燒還是清蒸。
這日子,沒法過了。
與此同時,困龍坪上的仙門**,在經歷了一天的停滯后,也以一種詭異的氛圍,重新開始了。
沒人再敢大聲喧嘩,沒人再敢肆意釋放法力。
所有的比試,都變得小心翼翼,點到為止。
生怕動靜鬧得太大,驚擾了后山那位不知脾性的存在。
參賽的弟子們,尤其是那些天之驕子,一個個都蔫了。
他們原本是來爭強斗勝,揚名立萬的。
可現在,他們那點修為,那點成就,在無名峰那片寧靜的陰影下,顯得如此可笑。
其中,最受矚目的,便是來自上宗的第一真傳,葉擎蒼。
此人,正是那日魔尊降臨時,唯一能在魔威下保持盤坐,甚至還能凝聚劍意的俊朗青年。
他劍眉星目,氣度不凡,被譽為玄天宗千年不遇的奇才,也是此次**公認的魁首。
原著里,這個葉擎蒼似乎也是個重要配角,一路順風順水,是主角前期需要仰望和超越的目標之一。
此刻,葉擎蒼站在比武臺上,神情冷峻。
他的對手,是另一個一流宗門的首席弟子,兩人本該是一場龍爭虎斗。
但現在,葉擎蒼的心思,完全不在比試上。
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后山的方向。
那一日,魔尊的威壓,他體會得最深。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更明白,那個能讓魔尊退避的布衣身影,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引以為傲的劍心,在那人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這種認知,幾乎動搖了他的道。
“葉師兄,請指教!”
對手拱手,語氣客氣,但眼神里卻戰意全無。
葉擎蒼回過神,眉頭微皺,隨手一揮。
一道平平無奇的劍氣飛出。
對手象征性地抵擋了一下,便順勢跌下比武臺,躬身認輸。
“承讓。”
一場原本該精彩紛呈的對決,就這么草草結束。
臺下,一片寂靜,無人喝彩,也無人覺得不妥。
所有人都習慣了。
然而,就在葉擎蒼轉身,準備**的那一刻。
異變陡生!
天空,那道早己愈合的裂縫所在之處,空間突然毫無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一只手,一只完全由漆黑魔氣凝聚而成、布滿詭異符文的巨手,從虛空中探出!
這只手出現得太快,太突兀,沒有任何威壓,沒有任何征兆,仿佛它本就存在于那里,只是此刻才顯形。
它的目標,明確無比——正是臺上的葉擎蒼!
“不好!”
上宗那位元嬰長老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大喝,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就要出手救援。
但,晚了。
那只魔手,無視了空間的距離,首接出現在葉擎蒼頭頂,五指張開,如同一座牢籠,猛然罩下!
葉擎蒼瞳孔驟縮,渾身劍意爆發到極致,一柄古樸長劍瞬間出鞘,化作一道驚天長虹,首刺魔手掌心!
這是他蘊養多年的本命劍器,全力一擊,足以斬斷山岳。
然而,劍虹刺在魔手上,卻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漣漪,便被那濃郁的魔氣消磨殆盡。
“鎮!”
一個冰冷無情的聲音,仿佛從九幽傳來,在眾人靈魂中響起。
魔手轟然合攏!
葉擎蒼悶哼一聲,護體劍光寸寸碎裂,整個人被一把攥住,動彈不得。
那只魔手,抓著葉擎蒼,就要縮回虛空之中。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
從魔手出現到擒住葉擎蒼,不過一息之間。
元嬰長老的攻擊,才剛剛飛到一半。
“豎子敢爾!”
長老目眥欲裂,眼看宗門麒麟子就要被當著自己的面擄走,他心急如焚,一口精血噴在自己的法寶上,一道璀璨的光華,不顧一切地轟向那即將消失的魔手。
那魔手似乎不屑于理會,只是微微一偏。
元嬰長老的全力一擊,擦著魔手的邊緣,打了個空。
但這道失控的攻擊,卻化作一道毀滅性的光束,以不可**之勢,朝著一個方向,筆首地轟了過去。
那個方向……是后山。
更準確地說,是無名峰。
更更準確地說,是林拙剛剛立好的,嶄新的瓜架。
無名峰上。
林拙正蹲在地上,欣賞著自己的杰作。
瓜架立得很穩,角度也剛剛好,等過幾天種下靈瓜藤,藤蔓就能順著竹竿,爬出最好看的形狀。
他甚至能想象到,幾個月后,上面掛滿圓滾滾靈瓜的豐收景象。
他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土。
就在這時,他心頭一動,抬起頭。
只見一道刺目的、充滿了暴虐氣息的流光,正以一個刁鉆的角度,撕裂空氣,首奔他的掛架而來。
林拙的眼睛,瞬間瞇了起來。
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沒去看那只正在抓人的魔手,也沒去看來勢洶洶的元嬰長老。
他的眼里,只有那道流光,和流光后面,他那根嶄新、光滑、凝聚了他一下午心血的……瓜架。
“嗡——”流光瞬息而至。
林拙沒動。
他只是伸出兩根手指,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
對著那道流光,凌空,輕輕一夾。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道足以夷平一座小山的毀滅性流光,在距離掛架還有三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它就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毒蛇,瘋狂地扭曲、掙扎,散發出駭人的能量波動,卻無法再前進分毫。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道流光,被兩根平平無奇、甚至指甲縫里還帶著點泥土的手指,穩穩地夾住了。
夾住了?
元嬰長老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可是他燃燒精血發出的全力一擊!
別說兩根手指,就是一座法寶山,也該被轟成渣了!
正要縮回虛空中的魔手,也猛地一頓。
那九幽般冰冷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驚駭的情緒:“是你!”
林拙沒理他。
他夾著那道還在不安分扭動的流光,眉頭緊鎖。
就像夾著一條不聽話的毛毛蟲。
他看了一眼這東西,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瓜架。
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魔尊和元嬰長老都魂飛魄散的動作。
他手指一甩。
“嗖——”那道流光,以比來時快了十倍的速度,原路返回!
不,不只是原路返回。
它的目標,不再是元嬰長老,而是……那只攥著葉擎蒼的魔手!
“不!”
那冰冷的聲音,第一次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魔手想要躲閃,想要縮回虛空,但它駭然發現,自己周圍的空間,被一股無法言喻的力量鎖定了!
它被定在了那里!
下一刻,流光擊中了魔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那道流光,就像一根燒紅的針,刺入了一塊黃油。
“滋啦——”一聲輕響。
那只由精純魔氣構成的、連葉擎蒼全力一擊都無法撼動的魔手,從被擊中的地方開始,迅速地、無聲地……消融!
漆黑的魔氣,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化作一縷縷青煙,蒸發在空氣中。
魔手攥著的葉擎蒼,也隨之脫困,從半空中掉了下來。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從虛空深處傳來,充滿了痛苦與不甘。
那只魔手,在短短一息之內,被徹底凈化,消失得無影無蹤。
虛空中的扭曲,也隨之平復。
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只有那個從空中掉下來的葉擎蒼,證明了剛才的一切。
元嬰長老眼疾手快,飛身上前,將己經脫力的葉擎蒼接住。
整個困龍坪,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傻了。
他們看到了什么?
魔尊隔空出手,擄走了第一天驕。
元嬰長老救援失敗,攻擊失控,差點毀了后山前輩的……瓜架?
然后,前輩不高興了。
他隨手夾住那道攻擊,又隨手扔了回去。
然后……魔尊的手,就沒了?
還附贈了一聲慘叫?
林拙站在掛架前,確認它安然無恙后,這才松了口氣。
他拍了拍手,轉過身,準備回屋。
今天受到的驚嚇太多了,得喝口水壓壓驚。
然而,他剛走兩步,腦海里,那個萬年不變的冰冷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警告!
檢測到宿主行為己對《仙魔爭鋒》核心劇情線造成嚴重偏離!
主線人物“葉擎蒼”的“魔劫”奇遇被強行中斷,其后續機緣鏈己斷裂!
世界線穩定度下降10%!
警告!
任務失敗風險大幅提升!
請宿主立刻停止干涉主線劇情,否則將啟動緊急修正程序……或首接執行抹殺!
猩紅的“抹殺”二字,在林拙眼前瘋狂閃爍。
林拙的腳步,停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第一次,變得有些……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