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臨江市。

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敗色，像是被造物主在顏料桶里兌了過量的渾水，沉甸甸地壓在城市頭頂。

“抱歉，白先生?！?br>
HR是個妝容精致的女人，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反射著辦公室冷白的燈光，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緒。

她的聲音平穩得像是一臺設定好程序的復讀機，連抬眼看他一下的**都沒有，手指平穩地在鍵盤上敲擊。

“我們公司信奉狼性文化，我們需要的是能夠立刻撕咬獵物的應用型人才。

雖然你的筆試邏輯題滿分，但……”她終于停下了敲擊，用兩根手指捏起那張簡歷的一角，“歷史系？

恕我首言，研究過去的故事，對我們的未來沒有任何商業變現的價值。”

白枳喉結滾動了一下，一種干澀的苦味在口腔蔓延。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試圖做最后的掙扎：“其實我也輔修過行政管理，而且我對于資料的整理和……下一位?！?br>
HR無情地按下了桌上的紅色按鈕。

尖銳的電子叫號音瞬間刺破了空氣，像是給白枳的這次面試畫上了一個潦草而諷刺的句號。

白枳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把簡歷塞回那個己經磨損起毛的文件袋里。

這是第101次。

白枳看著鏡子里那個廉價西裝、眼底青黑的自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當初想整頓職場的00后，結果連職場的保安亭都沒混進去。

……走出大廈時，外面的天己經完全黑透了。

城市亮起了霓虹，紅藍交錯的光影在積水的路面上拉扯出光怪陸離的線條。

路邊的巨型電子大屏上，晚間新聞的主持人正用標準的播音腔播報著：“……今日凌晨，市中心老城區發生一起由于燃氣管道老化引發的局部爆炸，并未造**員傷亡。

請市民不必驚慌，相關部門己介入處理。

另外，針對近期網絡上流傳的關于‘団山出現幽靈’的謠言，本臺特邀專家指出，這是由于秋季氣壓變化導致的大氣折射，產生的群體性視覺誤差……”白枳站在路燈下，盯著屏幕上那個侃侃而談、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專家，勾起一抹冷笑。

視覺誤差？

如果那種東西能被稱之為視覺誤差，那自己算什么？

行走的*UG體？

還是沒確診的精神病患者？

一陣濕冷的晚風吹過，他緊了緊單薄的衣領，轉身鉆進了大廈背后陰暗的小巷，朝著那個位于城中村深處的廉價出租屋走去。

白枳住的地方叫“**樓”，一個月八百塊的租金，這意味著你要忍受沒有獨立衛生間的尷尬，忍受樓道里常年不散的霉味，以及那差到令人發指的隔音。

此時此刻，剛走進樓道，他就能清晰地聽見三樓那對小情侶正在爭吵昨晚是誰沒洗碗，甚至能聽清摔盤子的清脆聲響。

但這地方有一個好處：便宜。

而且，獨居對他來說，不僅是經濟選擇，更是安全需要。

推開那扇掉了漆、生了銹的防盜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陳舊書紙味和老壇酸菜牛肉面調料包混合的奇異氣息。

屋內逼仄且凌亂，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間里，堆滿了各種歷史文獻、《山海經》注疏和神話傳說的書籍。

白枳踢開地上的幾個空易拉罐，發出一連串“丁零當啷”的聲響，隨后把自己重重地扔在那張嘎吱作響的單人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塊霉斑，形狀像是一張嘲笑的人臉。

“這就是所謂的‘既定歷史’嗎？

誰都改變不了?！?br>
他喃喃自語，舉起右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霓虹光，盯著自己的掌心。

那是一雙修長、蒼白、骨節分明的手，看起來除了適合翻書之外，并沒有什么縛雞之力。

但只有白枳知道，這雙手是個系統漏洞。

他隨手從床頭抓過一張超市促銷的宣**，上面印著醒目的紅字——“雞蛋特價3.9元/斤”。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發生了變化。

原本頹廢、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仿佛穿透了物質的表象，看到了一些更為本質的構造線條。

他的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紙張的一角，深吸一口氣。

折疊，翻轉，按壓。

指尖翻飛，殘影綽綽。

幾秒鐘后，一只簡陋、甚至有些粗糙的紙折鴿子出現在他掌心。

緊接著，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紙折鴿子的翅膀根部，忽然極不自然地顫抖了一下。

那種顫抖不是風吹動的輕飄感，而是肌肉通電般的抽搐。

緊接著，一陣令人牙酸的細微撕裂聲響起——原本僵硬的銅版紙表面開始蠕動，浮現出細膩的羽毛紋理。

宣**上紅色的油墨像是活過來一般流淌，變成了溫熱的血液；白色的紙漿迅速充盈，化作了堅硬的骨骼與溫軟的血肉。

“咕——”一聲低沉、真實的鴿哨在寂靜的房間里突兀地響起。

那只原本印著雞蛋價格的紙鴿子，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白枳的手掌上。

它歪著頭，用那雙黑豆般**的小眼睛盯著它的造物主，脖頸處的羽毛泛著金屬般的綠光。

它甚至還得寸進尺地啄了啄白枳的虎口，觸感溫熱、粗糙，帶著輕微的刺痛。

這就是白枳的秘密。

一個聽起來像是魔術，實際上毫無卵用的超能力——信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