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后的第一課,是學習如何“正確地”虛弱。
文華侯府的三公子李云棲,今年十七歲,體重不足百斤,面色蒼白如宣紙,走路需兩人攙扶,說話須三喘兩歇——這是長安城里人人稱贊的“世家風范”。
“三公子今日氣色又清減了些,真真是雅致極了。”
當侍女春棠用最虔誠的語氣說出這句話時,我正在練習今日的第三次“虛弱儀態”:斜倚在紫檀榻上,左手虛按胸口,右手輕執書卷,眼簾半垂,呼吸務必細若游絲,咳嗽需控制在三聲以內——多一聲則顯粗魯,少一聲則欠風韻。
“多謝。”
我輕聲應道,聲音飄忽如秋蟬薄翼。
春棠滿意地退下,留下滿室藥香與我。
藥是真的苦,病也是真的——這副身體的原主,那位真正的李云棲,己在三個月前一場“恰到好處”的風寒中悄然離世。
而我,一個來自千年后的靈魂,便在這具殘破的軀殼里醒來,繼承了他的一切:侯門貴子的身份,弱不禁風的身體,還有這滿屋精致到令人窒息的規矩。
窗外,是開元二十二年的長安。
盛世的氣息透過雕花窗欞滲進來,混著坊市隱約的喧嘩、遠處宮闕的鐘鳴,還有這庭院里過分修剪的花木香氣。
一切都恰到好處,完美得像一幅工筆重彩——只是畫中的人,連呼吸都要按著節拍。
我放下手中那卷《禮記注疏》,指尖觸到自己腕間的脈搏。
微弱,雜亂,像秋雨打殘荷。
這不是病,這是一種被精心培育的“狀態”。
文華侯府以詩禮傳家,三代為相,到了這一輩,更需要一位符合所有士族想象的繼承人:清瘦以示不慕俗物,*弱以示專注經學,蒼白以示心無塵染。
我的兩位兄長,一個習武從軍,一個經商理賬,都己“俗”了。
只有我,必須“雅”到極致。
為此,我每日的飲食經過精密計算——營養需足以維持生命,卻不能強壯體魄;我的活動被嚴格限定——可賞花觀月,不可跑跳嬉戲;甚至我的情緒都被規范——宜淺悲淡喜,忌縱情大笑。
他們培養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活著的藝術品,一個證明侯門底蘊的符號。
“三公子,該服藥了。”
老仆李安端來烏木托盤,上面的青瓷碗里,褐色藥汁映著我的倒影。
這藥我偷偷倒過一半去澆花,那株蘭草三天后枯死了。
“放著吧。”
我說。
李安不退,只是更深地彎下腰:“大夫囑咐,必須親眼看著公子服下。”
他的聲音恭敬如常,但我看見他托著碗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這不是仆人對主人的關切,這是看守對囚徒的監視。
我端起碗,一飲而盡。
苦,苦到舌根發麻,苦到胃里翻騰。
但更苦的是藥汁滑過喉嚨時,那一點極其隱蔽的麻木感——某種溫和的、長期的鎮靜之物。
他們不僅要我弱,還要我“安靜地弱”。
李安終于退下。
我等他腳步聲消失在回廊盡頭,迅速起身,走到墻角那盆枯萎的蘭草旁,用手指摳進喉嚨。
嘔吐物混著藥汁落在干涸的土壤里,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這是我穿越以來唯一學會的反抗,微小,骯臟,但真實。
———傍晚,父親文華侯下朝歸來,召我去書房。
穿過九曲回廊時,我刻意放慢腳步,調整呼吸。
三個月了,我己熟練掌握這具身體的使用方法:如何讓腳步虛浮卻不摔倒,如何讓面色蒼白卻不死氣,如何在“病弱貴公子”與“還能見客”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書房里熏著龍涎香,父親坐在寬大的紫檀書案后,正批閱公文。
他五十出頭,面容清癯,一身紫色朝服還未換下,腰間的金魚袋在燭光下微微發亮。
“坐。”
他沒有抬頭。
我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下,坐下時輕咳兩聲——這是必要的開場。
“今日禮部張侍郎來問,”父親終于放下筆,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審視一件剛送來的瓷器,“他家女兒年己及笄,你可有意?”
我垂下眼瞼:“全憑父親做主。”
“你的身子……”父親頓了頓,“張侍郎是明白人,他家女兒也是知書達理的。
侯府與侍郎府聯姻,是門當戶對。”
我明白這話里的意思:一個病弱的侯府公子,配一個門第稍低的侍郎之女,正合適。
我不必健康到能掌家立業,只要能延續血脈即可;對方也不必高攀,能攀上侯府己是榮幸。
“兒子明白。”
我輕聲說。
父親滿意地點頭,轉而問起今日讀的書、吃的藥、睡得好不好。
每一句關懷都標準得像從《世家父子應對手冊》里摘錄的,我也用同樣標準的話一一回應。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完美的、冰冷的溫情。
首到管家匆忙進來,在父親耳邊低語幾句。
父親的神色變了——不是震驚或憤怒,而是一種深沉的、積年累月的疲憊從那張永遠從容的臉上裂開一道縫隙。
“知道了。”
他只說了三個字,揮手讓管家退下。
書房里靜了很久,久到我能聽見燭芯爆開的細微聲響。
“云棲。”
父親忽然喚我,聲音里有一種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人”的情緒,“你知道什么是‘規矩’嗎?”
我謹慎地回答:“規矩是立身之本,齊家之道。”
“不。”
父親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里那些被修剪成完美球形的冬青樹,“規矩是……為了讓所有人都安心。”
他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你是侯府三公子,必須虛弱,這樣你大哥才能安心帶兵,你二哥才能安心掌財。
張家需要一個體面但無威脅的姻親,**需要一個文華侯府繼續當清流表率。
而你虛弱,這一切就都安穩。”
他走近幾步,俯視著我:“你恨這藥嗎?”
我心頭一緊。
“恨是應該的。”
父親卻自己回答了,“但你得喝。
就像我得每天上朝,對不喜歡的人微笑,在不想說話的場合說話。
我們都在喝自己的藥。”
他伸手,輕輕按在我肩上——這是三個月來第一次肢體接觸。
那只手很重,重得像整個家族的期望。
“當好你的三公子,云棲。
這是你能為這個家做的最大的事。”
———哪怕先從學會喘一口完整的氣開始。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小說簡介
幻想言情《穿越之活著的光》是大神“大山悟到”的代表作,春棠李云棲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我穿越后的第一課,是學習如何“正確地”虛弱。文華侯府的三公子李云棲,今年十七歲,體重不足百斤,面色蒼白如宣紙,走路需兩人攙扶,說話須三喘兩歇——這是長安城里人人稱贊的“世家風范”。“三公子今日氣色又清減了些,真真是雅致極了。”當侍女春棠用最虔誠的語氣說出這句話時,我正在練習今日的第三次“虛弱儀態”:斜倚在紫檀榻上,左手虛按胸口,右手輕執書卷,眼簾半垂,呼吸務必細若游絲,咳嗽需控制在三聲以內——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