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狗蛋的事過后，我對渭水河的那點(diǎn)畏懼，像**頭曬化的露水，沒幾天就散了個(gè)干凈。

小孩子的夏天，哪能離得開河灘的清涼。

渭水退了潮，岸邊**出**軟乎乎的泥灘，水草瘋長，螺螄鉆在泥里吐著泡泡，小鯽魚甩著尾巴在淺水里游來游去。

二柱子每天扒著我家的門縫喊，說晚了就被別家娃搶了先，我心*得像被貓抓，早把爺爺“別靠近河邊”的叮囑拋到了九霄云外。

爺爺發(fā)現(xiàn)過兩回，拎著竹條子把我從河灘上揪回來，抽得我****辣地疼。

可他總不能拴著我，轉(zhuǎn)天瞅著他扛著竹竿去河對岸巡堤，我麻溜地揣上小木桶，跟二柱子溜了個(gè)空。

日頭毒得像團(tuán)火，曬得人頭皮發(fā)麻。

我們脫了鞋踩進(jìn)水里，冰涼的河水漫過腳踝，瞬間澆滅了滿身的燥熱。

二柱子眼疾手快，網(wǎng)兜一撈就是兩條小鯽魚，得意地嚷嚷著晚上要烤著吃。

我蹲在水草邊摸螺螄，指尖剛觸到一個(gè)硬邦邦的殼，腳踝突然被什么東西纏了一下。

軟軟的，滑滑的，帶著股河泥的腥氣。

我以為是水草，伸手去扯，那東西卻纏得更緊，像根浸了水的棉繩，死死地勒著我的皮肉。

我心里一慌，使勁一拽，水草沒扯下來，倒從水里帶出了一樣?xùn)|西。

是一只紅色的小布鞋。

鞋面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蓮花，針腳粗糙得很，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筆。

鞋幫被水泡得發(fā)脹，顏色卻依舊紅得刺眼，和爺爺那晚拿出來的那只，一模一樣。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一抖，小布鞋“啪嗒”一聲掉回水里，濺起一朵細(xì)碎的水花。

“咋了？”

二柱子湊過來，看我臉色發(fā)白，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撿著啥寶貝了，嚇成這樣？”

“沒……沒啥。”

我慌忙搖搖頭，拉起褲腳看腳踝。

那圈水草己經(jīng)不見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像個(gè)細(xì)巧的鐲子，印在皮膚上，透著股說不清的涼意。

就在這時(shí)，河面上突然刮來一陣風(fēng)。

風(fēng)不大，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冷，吹得我們幾個(gè)孩子齊齊打了個(gè)哆嗦。

原本燥熱的空氣瞬間陰了下來，河面上竟騰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霧，白蒙蒙的，像團(tuán)化不開的棉絮，慢悠悠地往岸邊飄。

“這天咋回事啊？”

二柱子縮了縮脖子，**胳膊嘟囔，“前晌還熱得要死，咋突然就涼了？”

隊(duì)伍里最小的丫頭丫丫，嚇得往我身后躲，聲音都發(fā)顫：“我……我怕，咱回家吧，我娘說河邊有臟東西。”

“怕啥！”

二柱子梗著脖子逞強(qiáng)，撿起塊石頭往河里扔，“哪來的臟東西，凈瞎扯！”

石頭落進(jìn)水里，濺起的水花卻比往常小了許多。

白霧越來越濃，己經(jīng)漫到了我們的腳邊，帶著股潮濕的霉味。

我瞇著眼睛往河中心看，隱約看見霧里站著個(gè)小小的人影，穿著一身紅衣裳，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

她手里，好像還攥著一只紅色的小布鞋。

“你們看……看那邊！”

我指著霧里的人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二柱子和丫丫順著我的手指看去，卻都搖著頭說啥也沒看見。

“陳念你咋了？

眼花了吧？”

二柱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別自己嚇自己！”

我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看時(shí)，霧里的人影不見了，只有那只紅色的小布鞋，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像一團(tuán)燃著的火苗。

我再也忍不住了，拔腿就往岸上跑，連小木桶都忘了拿。

二柱子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卻不敢回頭，只覺得那霧里的人影，正踮著腳尖，跟在我身后。

我一口氣跑回爺爺?shù)耐僚鞣浚?*門，癱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爺爺正坐在炕沿上編漁網(wǎng)，看見我這副魂飛魄散的模樣，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他放下手里的漁網(wǎng)，蹲下身，抓起我的腳踝，看見那道淡淡的紅痕時(shí)，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又去河邊了？”

爺爺?shù)穆曇艉艹粒瑤е唤z不易察覺的怒意。

我點(diǎn)著頭，眼淚噼里啪啦地掉了下來，指著門外的方向，哭著說：“爺爺，我看見她了！

穿紅衣裳的小姑娘，拿著紅布鞋！

她在霧里！”

爺爺?shù)难凵癜盗税担瑳]再罵我。

他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從柜子里翻出一小撮香灰，兌了點(diǎn)水調(diào)成糊狀，小心翼翼地涂在我的腳踝上。

一股溫?zé)岬母杏X順著皮肉蔓延開來，那道紅痕，竟慢慢淡了下去。

“爺爺……她是不是小花？”

我拽著爺爺?shù)囊陆牵煅手鴨枴?br>
爺爺沒說話，只是把我抱到炕上，從懷里掏出那只紅色的小布鞋。

兩只鞋擺在一起，正好是一雙。

“她來尋你了。”

爺爺?shù)穆曇艉茌p，像是在說給我聽，又像是在說給鞋聽，“她的鞋，還差一只。”

那天晚上，我發(fā)起了高燒，迷迷糊糊中，總聽見有人在我耳邊說話，聲音細(xì)細(xì)軟軟的，像小花的聲音。

“我的鞋……還差一只……陪我玩好不好……河底好冷啊……”爺爺守了我一夜，手里始終攥著那根青竹竿，竹竿上的黃符，在油燈下泛著淡淡的紅光。

天快亮的時(shí)候，我的燒退了。

爺爺坐在炕邊，看著窗外泛白的天色，輕輕嘆了口氣。

“這渭水河，怕是又要不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