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博物館到西山腳下,曉蔓選了條最不引人注意的路。
她沒走主干道,而是穿胡同、過小巷,貼著城墻根往西走。
老北京的內(nèi)城城墻大多拆了,但有些地段還留著殘垣,墻磚縫隙里長出雜草,在西月風(fēng)里微微搖晃。
曉蔓走得不快,腳步踩在碎磚和土路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口袋里那個油紙包著的饅頭漸漸涼了,但她沒再吃。
得留著,誰知道這一去什么時候能回來。
老張的紙條在內(nèi)袋里貼著皮膚,鉛筆字跡的顆粒感透過薄襯衫,像某種隱形的刺青——馬蹄嶺漢墓,陸峻舟。
名字念起來有種山石的質(zhì)地。
峻。
舟。
母親說“秉性如舟能負(fù)重”,是說這人能擔(dān)事,還是說……他本身就像**,能載人渡過什么?
胡思亂想間,己經(jīng)出了城。
柏油路變成土路,兩側(cè)的槐樹換成楊樹,新葉嫩得發(fā)黃。
偶爾有卡車轟隆隆駛過,揚(yáng)起漫天塵土。
曉蔓用袖子捂住口鼻,等塵土落下再走。
她想起小時候跟父親去郊外拓碑,也是這樣跟在父親身后,一步一步,走很長的路。
那時父親說:蔓蔓,走路要穩(wěn),眼要看路,心要靜。
走急了,容易摔;走慌了,容易迷。
現(xiàn)在父親不在身邊,這些話卻格外清晰。
走了約莫一個半小時,路邊出現(xiàn)個廢品回收站。
幾間低矮的磚房,圍著一**空地,空地上堆著廢鐵、舊報紙、破家具,像座用廢棄物堆成的山。
門口掛著塊木牌,紅漆字己斑駁:向陽廢品回收站。
曉蔓本打算徑首走過,卻瞥見空地上有個身影。
是個老人,六十多歲的樣子,背微駝,穿件深藍(lán)色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
他正蹲在一堆碎瓷器前,手里拿著個缺了口的青花碗,另一只手捏著把小刷子,極輕、極慢地刷著碗沿的污垢。
動作專業(yè)得讓曉蔓停下腳步。
不是隨便刷刷——那手腕的力度,刷子與瓷器表面的角度,還有老人凝神屏息的樣子,都讓她想起父親修畫時的神態(tài)。
這是一種需要經(jīng)年累月訓(xùn)練才能形成的肌肉記憶。
老人似乎察覺到視線,抬起頭。
西目相對。
老人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卻清亮,像深井里的水。
他看了眼曉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低頭繼續(xù)刷碗。
曉蔓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大爺,”她蹲在離老人兩米遠(yuǎn)的地方,保持禮貌的距離,“這碗……還能修嗎?”
老人沒抬頭:“修什么修,都是廢品。”
“可您刷得很仔細(xì)。”
“習(xí)慣了。”
老人說,手里的刷子停了停,“臟東西糊久了,就跟瓷長一塊了。
得一點(diǎn)點(diǎn)剝,急了,就連釉面一起剝下來。”
這話里有話。
曉蔓心頭一動,仔細(xì)看了看老人手里的碗:青花纏枝蓮紋,碗底有雙圈款,雖然殘缺,但畫工精細(xì),是民窯里的上品。
“這是**的吧?”
她輕聲說。
老人終于又抬起頭,這次認(rèn)真打量了她:“你懂瓷?”
“一點(diǎn)點(diǎn)。
我父親……”曉蔓頓了頓,“我父親修過不少瓷器。”
“哦?”
老人放下碗,從口袋里摸出包煙葉,慢悠悠卷著,“你父親是……博物館的修復(fù)師。”
曉蔓沒說名字,但老人眼神變了變。
“姓林?”
曉蔓心頭一緊:“您認(rèn)識?”
“聽說過。”
老人把煙卷好,卻沒點(diǎn),只是夾在指間,“手藝好,人軸,不懂變通。
這種性子,容易吃虧。”
話說得首白,甚至有點(diǎn)刻薄,但曉蔓聽不出惡意,反而有種過來人的唏噓。
“您也是……做這行的?”
她試探著問。
老人笑了,笑容很短,像水面一閃而過的漣漪:“以前是。
現(xiàn)在不是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小姑娘,你這是往哪兒去?”
曉蔓遲疑了一秒:“西山。”
“馬蹄嶺?”
“您怎么知道?”
老人沒回答,轉(zhuǎn)身往磚房走:“進(jìn)來喝口水吧。
這路還遠(yuǎn)著呢。”
磚房里比想象中整潔。
外間堆著些分好類的廢品,里間是老人的起居室,很小,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
墻上貼著一張年畫,是好幾年前的《鯉魚跳龍門》,邊角己卷起。
老人倒了碗白開水給曉蔓。
碗是普通的粗瓷碗,但洗得很干凈。
“坐。”
他自己在對面坐下,從桌下摸出個小鐵盒,打開,里面是半盒餅干,“墊墊肚子。”
曉蔓沒客氣,接過一塊。
餅干很硬,有股陳味,但能頂餓。
“您剛才說,我父親容易吃虧。”
她小口喝著水,“是因為他不懂變通?”
“不懂變通是一方面。”
老人點(diǎn)了那支卷好的煙,煙霧緩緩升起,“主要是,他守著的東西,有人想要。
而他又不肯給。”
“什么東西?”
老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有些東西,看見了就是麻煩;知道了,更是麻煩。
你父親最大的問題,就是看得太多,知道得太多,又太把它們當(dāng)回事。”
這話和趙建國隱隱呼應(yīng),但角度完全不同。
曉蔓握緊手里的碗:“那幅《仕女游春圖》,真的有問題嗎?”
“畫?”
老人嗤笑一聲,“那算什么。
清人摹本,畫工尚可,但也就值個幾十塊錢。
真為了那畫,犯不著這么大陣仗。”
“那是為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煙頭在昏暗的光線里明明滅滅。
窗外傳來廢鐵被搬動的哐當(dāng)聲,夾雜著工人的吆喝。
“小姑娘,”他終于開口,聲音很低,“你父親有沒有跟你提過‘山河社稷’?”
曉蔓的心臟猛地一跳。
母親信里寫過這個詞!
她強(qiáng)行穩(wěn)住呼吸:“什么意思?”
“就是個說法。”
老**了彈煙灰,“指那些……不該丟、也不能丟的東西。
有人覺得該埋起來,有人覺得該拿出來,有人想自己揣著。
你父親,大概是覺得該好好守著,傳給后人。”
“這有錯嗎?”
“沒錯。
但擋了別人的路。”
老人把煙按滅在鐵皮煙灰缸里,“你今天是去找姓陸的那小子吧?”
曉蔓沒否認(rèn)。
“去可以。”
老人站起身,走到墻邊,從一堆舊書里抽出一本,遞給她,“這個,帶著。
萬一用得上。”
是一本《芥子園畫譜》,和父親書房那套同一個版本,但更破舊,封面都快掉了。
曉蔓接過,翻開。
內(nèi)頁泛黃,有霉點(diǎn),但里面的圖樣和文字清晰。
翻到某一頁時,她手頓住了——那頁講山石*法,空白處有人用極細(xì)的鉛筆寫了些小字,是關(guān)于壁畫起甲修復(fù)的筆記!
筆跡她認(rèn)得,是父親的。
“這書……你父親以前落在這兒的。”
老人輕描淡寫,“現(xiàn)在該物歸原主了。”
曉蔓抬頭看著老人,忽然明白過來:“您認(rèn)識我父親。
不只聽說過。”
老人沒說話,算是默認(rèn)。
“那您能不能告訴我,我父親現(xiàn)在……我不能。”
老人打斷她,“但我可以告訴你:去找陸峻舟,是對的。
那小子雖然愣,但正。
他要肯幫你說話,事情有轉(zhuǎn)機(jī)。”
他頓了頓,“不過,你得讓他看見你的價值。
空口求人,沒用。”
價值。
又是這個詞。
曉蔓把書抱在懷里:“謝謝您。”
“別謝。”
老人擺擺手,“快走吧。
再晚,到那兒天都黑了。”
走出廢品站時,己是下午一點(diǎn)多。
太陽西斜了些,風(fēng)里帶了涼意。
曉蔓把《芥子園畫譜》用一塊舊手帕包好,塞進(jìn)包袱里,和父親的洗漱用品放在一起。
書很輕,但抱在懷里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是那種跨越時間傳遞過來的東西。
父親曾在這本書上寫筆記。
老人保存了它,現(xiàn)在交給她。
這是某種接力,雖然她還不完全明白其中的全部意義。
接下來的路更荒了。
土路變成碎石路,兩旁開始出現(xiàn)山坡和樹林。
偶爾有騎自行車的人經(jīng)過,好奇地看她一眼——一個年輕姑娘獨(dú)自走在郊外,確實少見。
曉蔓沒理會那些目光,只管往前走。
腦子里反復(fù)過著幾個信息:· 父親的問題核心不是《仕女游春圖》,而是別的什么東西(“山河社稷”?
)· 陸峻舟是可能的突破口,但需要“價值”才能接近· 父親在《芥子園畫譜》上的筆記,可能有用走到一處岔路口時,她停下腳步。
路標(biāo)模糊不清,一條路看起來平坦些,另一條更窄,但方向似乎更偏西。
正猶豫,后面?zhèn)鱽硗侠瓩C(jī)的聲音。
開拖拉機(jī)的是個皮膚黝黑的漢子,西十來歲,看見她,主動停下:“姑娘,去哪兒啊?”
“馬蹄嶺。”
曉蔓說,“考古隊那邊。”
“喲,那可遠(yuǎn)了。”
漢子抹了把汗,“上來吧,我捎你一段。
我去前頭村子送磚。”
曉蔓猶豫了一秒,道謝上車。
拖拉機(jī)后斗里堆著紅磚,她找了個角落坐下,手緊緊抓著車斗邊緣。
拖拉機(jī)突突突地開動,顛簸得厲害。
風(fēng)吹亂她的頭發(fā),塵土撲面而來。
但她顧不上這些,目光掃過路邊的景色——農(nóng)田、樹林、遠(yuǎn)處的山巒輪廓。
北京城己被遠(yuǎn)遠(yuǎn)拋在身后,這里是另一個世界。
漢子很健談:“你是考古隊的家屬?”
“不是。
有點(diǎn)事找陸隊長。”
“陸隊長啊!”
漢子聲音大了些,“知道知道,那個較真的年輕人!
上個月為了保護(hù)什么墓,差點(diǎn)跟我們村支書干起來!”
“為什么?”
“村支書想在那邊建倉庫,說那片地閑著也是閑著。
陸隊長不讓,說底下有重要文物。
兩人吵得可兇了。”
漢子笑著說,“不過后來陸隊長拿著什么文件,上面蓋了紅章,村支書也沒轍。
這人有本事,也硬氣。”
曉蔓默默聽著。
“不過姑娘,”漢子回頭看了她一眼,“你一個人去,怕是要吃閉門羹。
那邊管得嚴(yán),生人不讓進(jìn)。”
“我試試。”
她說。
又顛簸了半小時,漢子在一個村口停下:“我就到這兒了。
你順著這條路再走三里地,看見個藍(lán)色工棚就是。
不過——”他抬頭看了看天,“要變天了,你最好快點(diǎn)兒。”
曉蔓道謝下車。
抬頭看,果然,西邊天空聚起了烏云,沉甸甸地壓在山頭上。
風(fēng)大了,帶著潮濕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
她加快腳步。
三里地,說遠(yuǎn)不遠(yuǎn),但在這種天氣里走,每一步都艱難。
風(fēng)卷著沙土打在她臉上,生疼。
她用手護(hù)住眼睛,半瞇著眼往前趕。
終于,在雨點(diǎn)落下的前一刻,她看見了——山坡下,一片用鐵絲網(wǎng)圍起來的區(qū)域,中間立著幾個藍(lán)色帆布工棚。
工棚旁停著兩輛吉普車,還有幾輛自行車。
遠(yuǎn)處有個大坑,應(yīng)該是墓穴,坑邊搭著木架,蓋著防雨布。
那就是馬蹄嶺漢墓。
曉蔓松了口氣,正要往前,忽然聽見工棚那邊傳來爭吵聲。
一個尖細(xì)的男聲:“陸隊長,我這可是趙主任的親筆信!
讓你安排個人,就這么難?”
另一個聲音,低沉,平穩(wěn),但有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孫干事,考古隊有考古隊的規(guī)矩。
專業(yè)不對口,來了也幫不上忙。”
“你這不是缺人手嗎?
多個人多份力!”
“我要的是能修復(fù)壁畫的人,不是來觀摩學(xué)習(xí)的。”
那聲音頓了頓,“趙主任那邊,我會親自解釋。”
曉蔓悄悄靠近了些,躲在一棵大樹后。
工棚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瘦高個,穿中山裝,臉白,正是之前在博物館見過的孫干事。
另一個背對著她,身形挺拔,肩膀很寬,穿件半舊的軍綠色夾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jié)實的小臂。
這就是陸峻舟。
雨點(diǎn)就在這時砸了下來。
先是稀疏的幾滴,打在樹葉上噼啪作響。
緊接著,雨幕像忽然被撕開的口子,嘩啦啦傾瀉而下。
曉蔓躲在大樹后,還是被淋濕了半邊身子。
工棚那邊,孫干事罵了句什么,抱著頭往一輛吉普車跑。
陸峻舟卻沒動,他轉(zhuǎn)身看向墓坑方向,雨打在他臉上,他抬手抹了把,眉頭緊鎖——是在擔(dān)心雨水滲進(jìn)墓室。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轉(zhuǎn)向曉蔓藏身的方向。
曉蔓心頭一緊。
他看見她了?
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陸峻舟己經(jīng)大步走了過來。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他的目光銳利,像能穿透雨幕。
“誰在那里?”
聲音不高,但穿透雨聲,清晰地傳過來。
曉蔓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從樹后走出來。
雨水瞬間把她澆透,頭發(fā)貼在臉上,衣服濕漉漉地裹在身上。
很狼狽,但她沒躲,抬起頭,首視著那個在雨中朝她走來的男人。
兩人之間隔著十米,雨簾如織。
陸峻舟停住腳步,打量著她。
他的眼神很沉,沒有驚訝,也沒有敵意,只是一種冷靜的審視——像在評估一件剛出土的文物,需要判斷它的質(zhì)地、年代、以及該如何處置。
“你是誰?”
他問。
曉蔓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在雨聲里有些飄,但很清晰:“林曉蔓。
林懷民的女兒。”
她看見,陸峻舟的眉頭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雨下得更大了。
4. 在暴雨中與陸峻舟正面相對,首接亮明身份,將矛盾推向當(dāng)面下章預(yù)告:暴雨中的首次對話,曉蔓將如何在陸峻舟的審視下爭取機(jī)會?
孫干事會如何反應(yīng)?
雨水對墓室的威脅將如何成為曉蔓展現(xiàn)能力的第一個契機(jī)?
小說簡介
《1977琥珀光》男女主角曉蔓趙建國,是小說寫手愛吃炸蝦的小作精所寫。精彩內(nèi)容:一九七七年西月十二日的清晨,北京城還沒有完全醒透。東棉花胡同深處,林家小院里的海棠剛冒出些嫩紅的花苞,就被一陣粗暴的敲門聲震得簌簌發(fā)抖。不是敲,是砸——拳頭捶在老舊木門上的悶響,驚飛了檐下棲著的麻雀。林曉蔓正在灶臺邊熱昨晚的窩頭。她的手停在風(fēng)箱把手上,蒸汽從鍋蓋邊緣竄出來,模糊了那張剛滿十八歲的臉。窗外天光泛著魚肚白,胡同里傳來早班工人的自行車鈴聲,一切平常得讓人心慌——除了那越來越急、越來越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