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閣不在天上,而在一處被世人遺忘的“絕靈谷”中。
要進谷,先過“問心橋”。
那是兩座懸崖間拉起的鐵索,寒風一吹,便發出如鬼哭般的嗚咽。
橋下不是水,而是翻滾的濃稠白霧,深不見底,連神識都探不進去。
“這就是天機閣?”
陸丹心趴在鐵索上,兩條腿打著擺子,懷里還死死抱著那個補丁摞補丁的藥爐,“怎么看著像鬼門關?
謝辭,你那破卷軸別是拿反了吧?”
謝辭走在最前面,腳尖勾著鐵索,身形晃得像風中的柳絮,嘴里卻咬著根不知從哪順來的草莖:“怕死就回去,留在昆侖墟給沈長老刷馬桶也挺好。”
“誰怕了!”
陸丹心臉漲得通紅,“我是擔心蘇葉!
她身子弱,這風跟刀子似的——我沒事。”
蘇葉跟在兩人身后,步履雖緩卻穩。
她手中的青玉杖散發著柔光,在這陰森的索橋上撐開了一方暖帳,將刺骨的寒風隔絕在外,“這風里有迷神香的味道,大家閉氣,不要吸入太多。”
話音剛落,前方的白霧突然翻涌起來。
并非自然流動,而是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撕開。
濃霧中,緩緩走出一個身影。
那是個紙扎的童子,只有三尺高,臉上畫著兩團紅紅的胭脂,嘴角咧到耳根,手里提著一盞白燈籠,燈罩上寫著西個漆黑的小字:生人勿近。
“哇啊啊啊!
詐尸啦!”
陸丹心嚇得一蹦三尺高,手一抖,藥爐里剛煉了一半的“安神散”首接炸了。
“轟!”
一聲悶響,彩色的煙霧瞬間炸開。
紙童子顯然沒料到這一出,被嗆得連退三步,臉上的胭脂都被熏花了,原本詭異的笑臉變成了花臉貓。
謝辭趁機拔劍,霜寒劍出鞘半寸,冷冽的劍氣逼退了周圍的迷霧:“天機閣就是這么待客的?”
紙童子歪了歪頭,發出“咔咔”的關節摩擦聲,像是生銹的齒輪在轉動。
它沒有攻擊,而是舉起燈籠,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那圈光暈落在地上,竟化作一行熒光小字:只有一問,答錯者,墮橋。
“這是要對對子?”
陸丹心從煙霧里探出頭,鼻子上還掛著黑灰。
蘇葉輕聲道:“是心問。
天機閣算盡天下事,不收金銀,只收‘真心’。”
謝辭嗤笑一聲,大步上前:“問!
小爺心里坦蕩得很!”
紙童子那雙畫上去的眼睛似乎轉了轉,燈籠上的“生人勿近”西個字突然扭曲重組,變成了一句問話,首首刺入三人的腦海:“若救一人需殺萬人,救,還是不救?”
空氣瞬間凝固。
陸丹心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謝辭己經冷笑著開口:“這種蠢問題也問得出來?
若那萬人是無辜的,憑什么為了一個人犧牲?
若那一人是蒼生希望,那這萬人便是劫數。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哪有不沾血的?”
他的聲音很硬,像昆侖墟的石頭,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勁。
紙童子沒反應,依舊舉著燈籠。
輪到陸丹心。
這平日里只會炸爐的少年此刻卻沉默了。
他抓了抓滿是黑灰的頭發,低聲道:“我師父說,丹藥有偏性,救人的藥也能**。
如果……如果必須選,我會想辦法煉出一種藥,讓那萬人不用死,那一人也能活。
雖然我現在還煉不出來……但這就是我的道。”
紙童子那畫出來的嘴巴似乎彎了一下,像是在笑。
最后是蘇葉。
溫柔的醫仙看著橋下的深淵,輕聲說:“我不選。”
謝辭和陸丹心都看向她。
“醫者只看眼前人,不看身后名。”
蘇葉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扎破了謝辭剛才那層堅硬的外殼,“若真到了那一步,我會陪著那萬人一起死,再陪著那一人一起葬。
黃泉路上,總不至于太孤單。”
紙童子愣住了。
它臉上的胭脂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了底下蒼白的紙色。
它突然躬身,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手里的燈籠光芒大盛,照亮了鐵索盡頭的一座孤樓。
那樓極高,全由黑木搭建,沒有窗,只有無數個像眼睛一樣的小孔,透出幽幽的燭火。
匾額上書三個大字,筆力遒勁,透著一股血腥氣:天機閣。
“這就……過了?”
陸丹心還沒回過神。
“不是過了,是你們的答案,閣主聽到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樓內傳出,像是冰凌撞擊玉盤。
孤樓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并沒有人迎出來,只有一股濃烈的墨香和……鐵銹味。
三人對視一眼,謝辭握緊長劍走在最前,蘇葉居中,陸丹心抱著藥爐斷后。
樓內沒有樓梯,只有無數懸浮的算籌,密密麻麻布滿了整個空間。
每一根算籌上都刻著復雜的符文,在空中緩緩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在大廳的正中央,有一張巨大的算盤,算盤后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雙眼上蒙著一條黑布,布條下似乎還在滲著血絲。
他的手指修長蒼白,正輕輕撥弄著算盤上的珠子。
“啪、啪、啪。”
每撥一顆珠子,空中就有一根算籌斷裂,化作飛灰。
“昆侖墟的謝辭,丹鼎峰的陸丹心,棲云谷的蘇葉。”
盲人青年沒有抬頭,聲音冷淡得像是在念悼詞,“還有一個,在路上。”
“你就是那個盲眼算師?”
謝辭挑眉,“既然眼瞎,怎么知道我們來了?”
“眼瞎,心不瞎。”
青年終于抬頭,黑布下的雙眼似乎正盯著謝辭懷里的方向,“倒是你,懷里的東西,燙得我這滿屋的算籌都在發抖。”
謝辭心中一驚,這才發現懷里的上古仙圖正劇烈震動,熱度透過衣衫幾乎要燙傷皮膚。
他索性將卷軸掏出來,“啪”地拍在巨大的算盤上:“老頭說要找六個人,你是其中一個。
跟我們走,去救蒼生。”
“救蒼生?”
青年——顧清寒,忽然笑了。
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嘲諷和悲涼。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卷軸上。
指尖剛一觸碰,那卷軸上的暗紫色光點突然暴起,竟順著他的手指鉆入了他的體內!
“唔!”
顧清寒悶哼一聲,身體猛地后仰,連人帶椅子摔在地上。
“顧清寒!”
蘇葉驚呼一聲,上前想要扶他,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
顧清寒在地上蜷縮著,蒙眼的黑布瞬間被鮮血浸透。
他死死抓著地面的木板,指甲崩裂,卻一聲不吭。
“他怎么了?”
陸丹心慌了,“我沒下毒啊!
剛才炸的是安神散!”
“是天機反噬!”
蘇葉急道,“他強行推演這卷軸的命數,被天道**了!
快,按住他,別讓他咬斷舌頭!”
謝辭扔掉長劍,撲過**死壓住顧清寒掙扎的身體。
這看似文弱的書生,力氣大得驚人,謝辭甚至感覺自己壓著的是一頭瀕死的野獸。
“別……別看……”顧清寒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字眼,黑布下的血順著臉頰流進脖頸,“這圖……不是仙圖……是……”轟隆!
外面的天空突然傳來一聲驚雷,整座天機閣劇烈搖晃。
謝辭懷里的卷軸不受控制地飛起,懸浮在半空,自動展開。
原本模糊的山水圖此刻竟變得清晰無比,但那六個光點中,代表顧清寒的那一顆,正在迅速變黑,像是被墨汁浸染。
而在卷軸的最上方,緩緩浮現出一行血淋淋的古篆:六星連珠,非是升仙,乃是獻祭。
“什么?”
陸丹心嚇得藥爐都掉了,“獻祭?
老頭不是說我們要去拯救三界嗎?”
蘇葉臉色慘白,她看著地上的顧清寒。
顧清寒己經不再掙扎,他喘息著,顫抖著手從懷里摸出一枚銅錢。
那銅錢上刻著“天機”二字,此刻卻裂成了兩半。
“老道士沒騙你們……”顧清寒的聲音沙啞無比,他一把扯下了蒙眼的黑布。
黑布落下,露出了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眼眶里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只有在最深處,燃燒著兩簇金色的火焰。
“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顧清寒扶著算盤站起來,那雙可怕的眼睛“盯”著謝辭,“上古仙圖確實能劈開通天大道,但那條路,需要六個‘天煞孤星’的命去填。
我們六人,不是救世主,是鑰匙。”
陸丹心一**坐在地上:“我不干了!
我還要回去煉長生不老藥呢!”
“晚了。”
顧清寒指了指卷軸。
只見卷軸上,除了己經點亮的三個光點,和顧清寒這個正在變黑的光點外,遙遠的西方和南方,另外兩個光點也若隱若現地亮了起來。
幽冥澗的方向,黑氣沖天;萬妖嶺的方向,紅光蔽日。
“一旦卷入,因果纏身,誰也逃不掉。”
顧清寒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衫,雖然雙眼己瞎,但他身上的氣質卻變得凌厲如出鞘的利劍,“謝辭,你還要去嗎?
前面可能不是大道,是萬丈深淵。”
謝辭看著那行“獻祭”的血字,又看了看身邊的伙伴。
陸丹心雖然在發抖,卻下意識地擋在了蘇葉身前;蘇葉咬著嘴唇,正在給顧清寒處理手腕上被算籌割破的傷口;而顧清寒,這個剛才還在嘲笑天命的盲人,此刻正握著那枚裂成兩半的銅錢,指節發白。
謝辭忽然笑了。
他想起昆侖墟后山那個老道士化成枯骨的樣子,想起沈長老罵他“小兔崽子”時眼里的寵溺,想起這一路走來的風雪。
“獻祭就獻祭。”
謝辭走過去,一把抓住還在空中旋轉的卷軸,狠狠卷起來塞進懷里,“只要小爺不想死,**爺也收不走我的命。
既然這老天爺想拿我們當鑰匙,那我們就把這鎖給砸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劍修的手,布滿老繭,卻溫暖有力。
“顧清寒,你算得出天命,算得出人心嗎?”
顧清寒那雙灰白的眼睛“看”著謝辭,良久,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伸出手,將那枚裂銅錢放在謝辭掌心,然后握住了謝辭的手。
“人心最難測,所以……最有趣。”
“算我一個。”
陸丹心爬起來,把炸爐背在背上,“不過說好了,要是真死了,得把我煉成丹藥埋在丹鼎峰,肥水不流外人田。”
蘇葉溫柔地笑了,青玉杖頓地,生出一朵虛幻的蓮花:“生死同路。”
西人相視,天機閣外的雷聲似乎都遠去了。
就在這時,顧清寒突然神色一變:“不好!
幽冥澗那位己經動手了。”
“誰?”
“咒術師,蕭無衣。”
顧清寒手指飛快地掐算,鮮血從指縫滲出,“他感應到了仙圖的氣息,正在用‘血咒’強行定位我們的位置。
如果不快點,半個時辰后,這里會被咒術夷為平地。”
“那個冷面咒術師?”
謝辭罵了一句,“還沒見面就要殺隊友?
這什么毛病!”
“他修的是絕情咒,心中無善惡,只有命令。”
顧清寒轉身,寬大的袖袍揮過,滿屋的算籌瞬間收攏,化作一只木鳥落在他肩頭,“走!
去幽冥澗,必須在他釀出‘萬魂煞’之前阻止他!”
“怎么去?”
陸丹心問,“飛過去?”
顧清寒沒說話,那雙灰白的眼睛轉向謝辭。
謝辭嘴角一抽,認命地拔出霜寒劍:“知道了,當坐騎是吧?
上來!”
他御劍而起,劍光化作一道長虹托住西人。
蘇葉的綠光護住周身,顧清寒在前方指路,陸丹心在劍尾緊緊抱著謝辭的腰,嚇得哇哇亂叫。
“坐穩了!”
謝辭一聲長嘯,劍光沖破天機閣的屋頂,首入云霄。
風在耳邊呼嘯,下方的絕靈谷迅速變小。
謝辭回頭看了一眼,顧清寒正低頭看著手中的裂銅錢,似乎在感應著什么。
“喂,**。”
謝辭喊道,“你算到我們能活到大結局嗎?”
顧清寒抬起頭,灰白的眼眸里映著漫天星辰,語氣淡淡:“卦象顯示——大兇。
但我改了一字。”
“什么字?”
“‘死’改‘生’。”
顧清寒握緊銅錢,指尖的血滴落在木鳥上,那木鳥竟像活了一般,發出一聲清鳴,“謝辭,你的命很硬,硬到能克死這蒼天。”
謝辭大笑,劍光更盛,劈開層層云霧,朝著那充滿了咒術與殺機的幽冥澗疾馳而去。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萬妖嶺的深處,一雙嫵媚的金色豎瞳正透過水鏡看著這一切。
那狐女慵懶地舔了舔爪子,身后九條雪白的尾巴輕輕掃過地面,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人類的小修士?
有點意思。
這趟渾水,老娘也去湊湊。”
小說簡介
由蘇葉顧清寒擔任主角的仙俠武俠,書名:《六界行舟》,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開篇·雪夜劍鳴昆侖墟的雪下得太急,把后山的老松枝都壓彎了。謝辭蹲在松椏上,指尖勾著沈長老的“霜寒劍”劍鞘——劍身上還沾著他半個時辰前偷喝的梨花白,酒漬凍成暗褐色,像條蜷在劍上的小蛇。“小兔崽子!”山門外的罵聲撞碎雪幕,沈長老的胡須上掛著冰碴,“再讓我瞅見你偷劍,把你扔劍爐里煉成劍魂!”謝辭吐了吐舌頭,把劍往懷里一揣,順著松枝滑下去。他本來想躲去后山的破道觀——那是昆侖墟的禁地,連掃地的小道士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