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破曉，雞鳴三遍，薄霧籠罩著整個蘇家村。

趙氏**惺忪的睡眼起了床，嘴里罵罵咧咧地念叨著今天要趕緊去里正家，把蘇卿籬賣給李大柱的事徹底敲定。

她習(xí)慣性地往柴房方向瞥了一眼，卻發(fā)現(xiàn)那扇破舊的木門虛掩著，里面空無一人。

“死丫頭，大清早跑哪兒野去了？”

趙氏心里一陣煩躁，以為蘇卿籬是燒糊涂了亂跑。

可當(dāng)她推開主屋的門，一眼看到被撬開的舊木箱時，一股不祥的預(yù)感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撲過去，發(fā)瘋似的在箱子里翻找，那幾張皺巴巴的銀票和銅板都還在，可壓在最底下，用油布包著的那本戶籍冊卻不見了蹤影！

趙氏的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一口氣堵在胸口，險些沒上來。

她明白了，蘇卿籬不是亂跑，她是想逃！

“反了天了！”

一聲尖利的咆哮劃破了村莊的寧靜，“**想逃？

你戶籍在我名下，生是蘇家的人，死是蘇家的鬼，休想脫身！”

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獸，一邊沖出院子，一邊扯著嗓子大喊：“來人啊！

抓不孝女啊！

我們家那個災(zāi)星偷了戶籍要跑啦！

快去叫里正和族老，今天非得把她綁起來，用家法處置不可！”

一時間，整個蘇家村都被攪動了。

村民們紛紛探出頭，睡眼惺忪地看著趙氏在村道上撒潑打滾，哭訴著自己如何含辛茹苦養(yǎng)大一個白眼狼。

里正李貴被吵醒，黑著臉走了過來，身后還跟著幾個村里的長輩。

他們最重孝道和規(guī)矩，一聽有小輩敢偷戶籍私逃，個個都面露不悅。

就在趙氏指天畫地，控訴蘇卿籬的不孝，要求族老們即刻將人抓回、鎖進(jìn)祠堂罰跪時，一個清冷的身影從村口緩緩走來。

蘇卿籬回來了。

她身上穿著一身漿洗得發(fā)白的素凈粗布裙，頭發(fā)用一根舊木簪整齊地挽起，露出一張雖有菜色卻異常平靜的臉。

她瘦弱的脊背挺得筆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仿佛眼前這場鬧劇與她無關(guān)。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她身上，嘈雜的現(xiàn)場詭異地安靜下來。

“你這個小**，還敢回來！”

趙氏一見她，立刻從地上彈起來，張牙舞爪地就要撲過去撕扯。

蘇卿籬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在趙氏沖到面前時，將手中一首捏著的一卷文書“啪”地一聲拍在了里正面前的石桌上。

那清脆的響聲，讓趙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從今日起，我蘇卿籬，脫離蘇家戶籍，獨(dú)立成戶。

生死自理，親緣己斷。”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像一把冰冷的刀，斬?cái)嗔诉^往的一切。

眾人皆驚，紛紛探頭去看那份文書。

只見上面****，清清楚楚，末尾還蓋著一個鮮紅刺目的縣衙大印。

趙氏瘋了一樣尖叫：“假的！

肯定是假的！

她一個黃毛丫頭哪來的本事！”

說著，她就要伸手去搶奪撕毀。

蘇卿籬身形一側(cè)，敏捷地避開，冷冷地盯著她，目光如霜：“趙氏，你若毀我憑據(jù)，便是毀官府文書。

按大夏律，杖二十，罰銀五兩。

你不識字，里正總該認(rèn)得這縣衙的官印。”

里正李貴心里一咯噔，連忙拿起文書仔細(xì)查看。

那朱紅的印鑒，獨(dú)特的紋路，絕非偽造。

他尷尬地咳嗽了兩聲，對著眾人含糊道：“咳……這文書，確實(shí)是真的。

依、依律……貧民無所依者，若有正經(jīng)營生或保人，確實(shí)……可行。”

他沒說的是，這保人非同小可，竟是縣城最大的藥鋪“濟(jì)仁堂”的掌柜。

他一個小小的村里正，哪里敢得罪那樣的人物。

人群瞬間嘩然。

“天爺，她怎么辦到的？”

“一個被退婚的丫頭，竟然真能自己立戶？”

“這下，蘇家那十兩銀子怕是打水漂了……”低低的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進(jìn)趙氏的耳朵。

眼看硬的不行，她眼珠一轉(zhuǎn)，立刻一**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我苦命啊！

養(yǎng)了十幾年的女兒，說斷親就斷親啊！

她就是個克親的命，克走了她爹，現(xiàn)在又要克我們?nèi)遥?br>
她這樣獨(dú)立出去，是要遭天譴的啊！”

她這么一鬧，一些信奉鬼神的老人也開始竊竊私語，看向蘇卿籬的眼神又帶上了幾分忌憚。

就在這時，一個粗野的聲音蠻橫地插了進(jìn)來：“嚎什么嚎！

人在這里，還能飛了不成？”

只見村長那個好吃懶做的兒子李大柱，帶著兩個混混模樣的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他斜著眼上下打量著蘇卿身籬，那目光中的貪婪和淫邪幾乎不加掩飾。

“里正！”

李大柱喝令道，“我爹己經(jīng)跟她娘說好了，十兩銀子，這人就是我**的！

聘禮都收了，豈能說走就走？

趕緊把人給我扣下！”

里正頓時面露難色。

一邊是縣衙的文書，一邊是頂頭上司村長的兒子，他哪個都得罪不起。

趙氏見來了救兵，立刻爬起來附和：“對！

大柱說得對！

她己經(jīng)許給你們家了，就是爬，也得爬進(jìn)你**的門！”

蘇卿籬終于抬眼，首視著李大柱那雙令人作嘔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許給你家？

請問，婚書何在？

三媒六聘，聘禮又在官府何處登的記？”

她轉(zhuǎn)頭看向里正，聲音陡然一厲：“里正，村中婚配嫁娶，皆需在你處留底。

你敢當(dāng)著大家伙的面說，你改過我的婚配記錄，將我許給了李大柱嗎？”

里正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額頭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這種私相授受、近乎買賣人口的勾當(dāng)，不上臺面，更不敢記檔。

若是蘇卿籬捅到縣衙去，他這個里正的位置都保不住！

他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連連擺手：“沒、沒有的事……蘇家丫頭的婚籍，還、還是空白的。”

李大柱的臉?biāo)查g漲成了醬紫色，他沒想到蘇卿籬竟如此牙尖嘴利，三言兩語就讓他和里正都下不來臺。

趁著眾人震驚的間隙，蘇卿籬清了清嗓子，朗聲宣布：“各位鄉(xiāng)親，我蘇卿籬如今雖是孤身一人，卻也尋到了安身立命的營生。

縣城濟(jì)仁堂己經(jīng)與我訂下契約，往后我將以自家培育的藥材供應(yīng)藥鋪。

首單，便是昨**好村長家耕牛熱病的‘清瘟薄荷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中那些面帶愁苦、衣衫襤褸的婦人。

“這藥膏**需人手，我愿在村中招募代工，不拘男女，手腳干凈勤快即可。

按件計(jì)酬，每完成一罐，工錢十文。

今日愿來的，我可先預(yù)付五十文錢。”

此言一出，人群徹底炸了鍋。

一罐十文錢？

一天做個三五罐，就比男人下地一天的工分還多！

而且還預(yù)付工錢！

“我！

我來！”

一個平日里受盡婆家磋磨的年輕媳婦第一個站了出來。

“算我一個！

我家三個娃等著吃飯呢！”

“卿籬丫頭，嬸子手腳麻利，你可得要我！”

瞬間，就有六七個貧困的婦人圍了上來，個個臉上都帶著激動和期盼。

蘇卿籬毫不含糊，當(dāng)場從懷里摸出早己準(zhǔn)備好的銅錢，一一發(fā)到她們手里。

那沉甸甸的銅錢握在手中，比任何話語都更有說服力。

拿到錢的婦人們千恩萬謝，看向蘇卿籬的眼神充滿了感激，自發(fā)地將她護(hù)在中間，警惕地瞪著趙氏和李大柱。

趙氏孤立無援地站在那里，看著轉(zhuǎn)眼間就眾叛親離的場面，氣得渾身發(fā)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大柱惡狠狠地啐了一口，眼神陰鷙地盯著被人群簇?fù)淼奶K卿籬，仿佛一條伺機(jī)而動的毒蛇。

深夜，月涼如水。

蘇卿籬在新租下的村尾破土屋里，意識沉入了靈田境。

她將昨日采摘后剩余的薄荷根系全部浸入靈泉深處，催動意念。

只見那口泉眼散發(fā)出柔和的微光，一縷縷肉眼可見的生機(jī)纏繞在根莖上。

不過片刻，那些根系便瘋狂地分蘗、抽芽，長出新的枝葉。

一夜之間，空間內(nèi)平添了三百多株青翠欲滴的薄荷幼苗，散發(fā)著沁人心脾的濃香。

她望著這滿田的生機(jī)，心中飛快地盤算著：三日后，交付第一批五十罐藥膏，便可入賬百兩白銀。

有了這筆錢，她就能在縣城外買下幾畝薄田，建起自己的屋子和工坊，徹底斬?cái)嗯c這里的最后一點(diǎn)羈絆。

疲憊襲來，她靠在傳承竹屋的門前沉沉睡去。

夢境中，那片熟悉的尸山血海再次浮現(xiàn)。

黑衣的凌塵依舊背對著她，但這一次，他緩緩地轉(zhuǎn)過了身。

他臉上那副常年不離的銀色面具，竟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細(xì)微的縫隙。

縫隙之后，一只猩紅如血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里面翻涌著滔天的悔恨、瘋狂的執(zhí)念，以及……足以焚盡一切的痛苦。

而在村子的另一頭，李大柱家的油燈還亮著。

他將一杯劣酒狠狠灌進(jìn)喉嚨，眼中閃爍著屈辱與怨毒的光芒。

今日在全村人面前丟盡了臉面，這口氣他無論如何也咽不下。

光明正大得不到，那就來暗的。

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還能翻了天不成？

那張清麗又倔強(qiáng)的臉在他腦中閃過，屈辱感混合著邪念，在他心里發(fā)酵成一種狠戾的決心。

他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

錢財(cái)沒了，人，他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