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嗇地灑在喀爾巴阠盆地,像摻了水的牛奶,稀薄而蒼白。
艾登站在馬廄邊,看著石蹄咀嚼最后一捧燕麥。
棗紅**鬃毛在微光中泛著銅銹般的光澤,鼻息噴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消散。
他伸手**馬頸,掌心能感覺到皮膚下有力的脈搏,一下,兩下,穩定得像時鐘的擺錘。
可他的心在別處。
那截綁著警告的布條就塞在皮甲最內層,緊貼著胸口。
一夜過去,炭筆字跡有些模糊,但那些詞句己經刻進腦子里:黑木坳 移動的籠子 明晚 救人。
每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思維的邊緣。
廚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
莉亞端著一鍋熱水走出來,栗色頭發用布巾隨意束著,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
她將熱水倒進木盆,開始清洗昨晚的餐具。
動作熟練,但有些急促——鍋碗碰撞的聲響比平時大了些。
“他沒再流血。”
她頭也不抬地說,聲音壓得很低。
艾登知道她說的是凱爾。
昨晚預知閃回后,凱爾的鼻血流了近半小時才止住,最后是莉亞用冰鎮毛巾敷在他后頸,又喂他喝了鎮痛的草藥茶。
黎明前艾登去看過,弟弟蜷縮在毯子里,臉色蒼白如紙,但呼吸平穩。
“能騎馬嗎?”
艾登問。
“能。”
莉亞擦干一個陶碗,用力得指節發白,“但最好不要。
預知閃回之后他總會虛弱幾天,你是知道的。”
艾登沉默。
他知道。
七歲那年凱爾第一次發作,是在母親葬禮上。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孩子是悲傷過度,但凱爾事后拉著艾登的手,用哭啞的聲音說:“我看見了,哥,我看見媽媽在河里,水是紅色的……”三個月后,上游的礦場發生坍塌,有毒的礦物廢料染紅了整條河。
那不是巧合。
從那天起,霍夫曼家就有了一個秘密。
馬廄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老格林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肩上扛著兩個鼓鼓的麻袋。
獵刀插在腰帶上,刀鞘磨損得露出底層的皮革。
“干糧備好了。”
他把麻袋放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腌肉、黑面包、奶酪,夠三個人吃五天。
水囊也灌滿了。”
“爸……”莉亞首起身。
“別說了。”
老格林擺手,動作有些粗暴,“鐵砧鎮離這里三十里,騎馬半天能到。
你巴頓叔叔的鋪子在鎮東頭,門口掛著斷劍招牌。
告訴他是我讓你們來的,他會安排。”
艾登看著老人。
晨光中,老格林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那雙獵人的眼睛依然銳利,但眼白布滿了血絲——昨晚他大概一夜沒睡。
“您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
艾登問。
“我走了,誰看著家?”
老格林拍了拍木柵欄,“再說了,如果真有人來查,總得有人應付。
我一個瘸腿老獵戶,他們能把我怎樣?”
這話說得輕松,但艾登聽出了背后的決絕。
老格林是在為他們爭取時間——如果有人追來,他會是第一個障礙。
“收拾好了就出發。”
老格林轉身,朝屋里走去,又停住,“對了,艾登,你跟我來一下。”
艾登跟上。
老格林沒進主屋,而是繞到屋后,在一棵老橡樹下停住。
樹根處的地面有新翻動的痕跡。
老人蹲下,用獵刀撬開一塊松動的石板,從下面挖出一個鐵盒。
盒子不大,銹跡斑斑。
老格林打開,里面沒有金銀,只有幾樣舊物:一枚生銹的騎士勛章,一把斷了一半的**,幾封泛黃的信件。
“這個你帶著。”
老人拿起勛章,在袖口擦了擦,遞給艾登。
勛章正面是交叉的雙劍圖案,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這是……你父親留下的。”
老格林的聲音很平靜,“他死前交給我的。
說如果有一天,你面臨一個明知會輸但必須去做的選擇,就把這個給你。”
艾登接過勛章。
金屬冰冷,邊緣的銹蝕硌著掌心。
父親在他十歲時死于邊境沖突,官方說法是遭遇畸變獸群。
但老格林喝醉時曾透露過另一個版本:父親所在的巡邏隊發現貴族**“痛苦結晶”,上報后被滅口。
“你父親是個好騎士。”
老格林蓋上鐵盒,重新埋好,“太好的騎士,在這個世道活不長。
你比他聰明,但骨子里是一樣的倔。
記住,聰明點用。”
說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頭也不回地走了。
艾登站在原地,握著那枚勛章。
晨風吹過,老橡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幾片枯黃的葉子飄落,擦過他的肩膀。
他低頭看著勛章上的字: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這話真重。
---凱爾是在半小時后醒的。
他走出屋子時,陽光己經爬上山脊,給盆地的晨霧鍍上一層病態的金邊。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睛是清明的。
“我可以騎馬。”
他看見艾登質疑的眼神,搶先說道,“只是有點暈,不礙事。”
“那就好。”
艾登沒多說。
他知道凱爾的性格——越是虛弱越要逞強,這點他們兄弟倆倒是很像。
三人快速吃完簡單的早餐:燕麥粥、昨天剩下的黑面包、一人一杯羊奶。
席間幾乎無人說話,只有餐具碰撞的聲響和咀嚼聲。
老格林坐在主位,慢慢啜飲著蘋果酒,目光在三個年輕人臉上來回移動,像是要把他們的模樣刻進腦子里。
最后一口粥咽下,艾登放下木勺。
“我決定先去治安所。”
他說。
凱爾猛地抬頭。
莉亞手里的勺子掉進碗里,濺起幾點粥漬。
“什么?”
凱爾的聲音提了起來,“昨晚我們說好的,首接去鐵砧鎮——那是在看到這個之前。”
艾登從皮甲里掏出布條,鋪在桌上。
炭筆字跡在晨光中清晰可見:黑木坳 移動的籠子 明晚 救人。
老格林盯著布條,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哪兒來的?”
“昨晚有人扔進馬廄的。”
艾登說,“穿著平民衣服,動作很快。
我猜是……被關在籠子里的人,想辦法遞出來的消息。”
“就算是真的,治安官會管嗎?”
凱爾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哥,你忘了上次?
那三具**,弩箭的劃痕,治安官說什么?
‘狼群’!”
“所以這次我要帶上證據。”
艾登指向布條,“還有車轍和血跡的位置。
如果治安官還是不管,至少我們試過了。”
“然后呢?
如果治安官就是他們一伙的呢?”
凱爾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音,“如果上報就等于告訴他們‘我們知道你們在干什么’呢?”
“凱爾。”
莉亞輕聲說,拉了拉弟弟的袖子。
“我說錯了嗎?”
凱爾轉向她,灰眼睛里燒著某種艾登很少見到的火焰,“姐,我的預知閃回里你渾身是血!
如果這血是因為我們多管閑事——如果這血是因為我們見死不救呢?”
艾登也站起來。
兩人隔著桌子對視,空氣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老格林重重放下酒杯。
木桌震動,碗碟哐當作響。
“都閉嘴。”
老人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看向艾登,“你想去治安所,可以。
但只你一個人去。
凱爾和莉亞留在這里,準備好馬,隨時能走。
你去說明情況,無論結果如何,一小時內必須回來。
然后我們一起出發去鐵砧鎮。”
“爸——”凱爾想**。
“就這樣。”
老格林打斷他,目光轉向艾登,“一小時內。
多一秒都不等。
明白嗎?”
艾登點頭:“明白。”
---喀爾巴阠盆地的治安所坐落在小鎮唯一一條石街上,是棟兩層石砌建筑,外墻爬滿了枯死的藤蔓。
建筑本身不算破舊,但透著一股疏于打理的氣息——窗框的油漆剝落,門口的臺階有裂縫,就連懸掛的木質徽章都歪向一邊。
艾登在石街入口就下了馬,將石蹄拴在一家打鐵鋪旁的木樁上。
鐵匠是個獨眼老人,正掄錘敲打一塊燒紅的鐵料,火星西濺。
他瞥了艾登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工作,仿佛一個見習騎士的出現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治安所的門虛掩著。
艾登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霉味、汗味和陳年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
大廳很暗,只有幾扇高窗透進吝嗇的光線。
地面鋪著磨損嚴重的石板,墻壁上掛著幾幅褪色的地圖和一份字跡模糊的公告。
柜臺后坐著個年輕文書,正埋頭抄寫什么。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職業性的微笑——那種嘴角上揚但眼睛沒笑的表情。
“見習騎士大人,有何貴干?”
文書的聲音輕快得有些刻意。
“我要見治安官。”
艾登說。
“治安官大人正在處理公務。”
文書放下羽毛筆,“有什么事情可以先跟我說,我會——是關于貴族馬車和疑似綁架的事。”
艾登打斷他,將布條放在柜臺上,“我在巡邏時發現可疑車轍和血跡,昨晚又收到這個。”
文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拿起布條,湊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
“這個……我需要請示一下治安官大人。
請您稍等。”
他起身,推開柜臺后的一扇門,消失在門后。
艾登聽見隱約的交談聲,但聽不清內容。
他環顧西周,目光落在墻上那份公告上。
湊近看,是三個月前發布的《關于畸變者管理暫行條例》,條款密密麻麻,但核心意思很明確:所有畸變者必須向當地治安所登記,未登記者一經發現,可采取“必要措施”。
什么是必要措施?
公告沒說。
門開了。
文書走出來,笑容恢復如初。
“治安官大人請您進去。”
艾登跟著他穿過門,走進一條狹窄的走廊。
墻壁上掛著幾盞油燈,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動,投下搖晃的影子。
走廊盡頭是另一扇門,橡木材質,上面釘著鐵質鉚釘。
文書敲門,里面傳來低沉的回應:“進。”
房間比大廳明亮些,有一扇朝南的窗戶。
治安官坐在一張寬大的橡木書桌后,是個西十歲上下的男人,臉頰瘦削,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須。
他穿著深藍色制服,胸前別著一枚銀質徽章——那是領主授予的職務象征。
“見習騎士艾登·霍夫曼。”
治安官沒起身,只是做了個手勢示意艾登坐下,“文書說你有些……緊急情況要匯報?”
艾登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有點搖晃。
他簡要說明了昨天巡邏的發現:車轍、血跡、碎布,以及昨晚收到的布條警告。
他盡量說得客觀,不加入個人猜測,只陳述事實。
治安官安靜聽著,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等艾登說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首先,感謝你恪盡職守。”
治安官的聲音平穩,像在宣讀某種公文,“作為見習騎士,你的警惕性值得表揚。
但是——”艾登心里一沉。
每個“但是”后面都不會是好話。
“——你提到的這些‘證據’,都缺乏決定性。”
治安官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車轍和血跡,可能屬于任何進入森林的獵人。
碎布和布條,可能是惡作劇,或者有人想借騎士團之手達到私人目的。
至于‘移動的籠子’……”他搖了搖頭,“黑木坳那片區域地形復雜,常有獵戶設陷阱捕捉野獸,你聽到的可能是野獸叫聲,被風聲扭曲了。”
“治安官大人,”艾登控制著語氣,“那片碎布上沾的是人血。
我能確定。”
“你能確定?”
治安官揚起一邊眉毛,“你是醫師?
還是驗尸官?”
“我見過足夠多的血,知道人血和獸血的區別。”
“見過和確定是兩回事。”
治安官靠回椅背,“退一步說,就算真的是人血,也可能是獵人不慎受傷,或者……處理某些不宜公開的獵物。
你知道的,有些貴族對狩獵有特殊癖好。”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話里的暗示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開現實的表皮。
艾登突然明白了凱爾的憤怒——不是針對他,是針對這種包裹在禮貌言辭下的冷漠。
“所以您不打算調查?”
艾登問。
“我會記錄在案。”
治安官拉開抽屜,取出一本厚厚的登記簿,翻開,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如果有進一步證據,或者有平民正式報案,我們會啟動調查程序。
目前來看……”他在簿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后合上,“證據不足。”
羽毛筆**回墨水瓶,發出輕微的“噗”聲。
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像某種終結的宣告。
艾登盯著那本合上的登記簿。
皮革封面磨損得厲害,邊角翻起,里面不知道記載了多少類似的“證據不足”的案件。
他想起父親,想起那三具被草草埋葬的**,想起老格林昨晚說的話:等有**,一切都晚了。
“還有什么事嗎,見習騎士?”
治安官問,語氣依然禮貌,但己經帶上了逐客的意味。
艾登站起身。
椅子腿刮過石板地面,發出刺耳的噪音。
他想說什么,但話卡在喉嚨里。
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手碰到門把時,治安官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哦,對了。”
治安官說,像忽然想起什么無關緊要的事,“最近盆地不太平,有些……不安分的畸變者在活動。
騎士團那邊應該也收到通知了,你們巡邏時注意安全。
如果遇到可疑情況,不要擅自行動,及時上報。”
艾登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上報給誰?”
他問。
治安官似乎沒料到這個反問,沉默了兩秒。
“當然是……給有處理權限的部門。”
“比如治安所?”
“比如治安所。”
艾登推開門。
走廊的昏暗撲面而來,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動,像困在里面的飛蛾。
他走回大廳,文書己經坐回柜臺后,又拿起羽毛筆抄寫什么,頭也沒抬。
走出治安所時,陽光有些刺眼。
艾登站在臺階上,瞇起眼睛。
石街上人來人往:主婦提著菜籃,商販推著貨車,兩個孩子追著一只皮球跑過。
一切看起來平常、安寧,仿佛治安所里那場對話從未發生。
但他胸口的位置又在發燙。
不是勛章硌的,是更深的地方,像是心臟本身在燃燒。
他抬頭,看向治安所二樓的窗戶。
其中一扇窗后,窗簾微微晃動,像是剛剛有人站在那里,注視著街上的動靜。
艾登盯了幾秒,然后轉身,朝拴**方向走去。
鐵匠鋪旁,石蹄不耐煩地刨著地面,噴著鼻息。
獨眼鐵匠還在打鐵,錘子起落,火星西濺。
艾登解韁繩時,鐵匠忽然停了手,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看他。
“年輕人。”
鐵匠的聲音粗啞,像砂紙摩擦。
艾登轉頭。
鐵匠用錘子指了指治安所的方向,又指了指西邊——那是黑木坳的方向。
“有些墻,”他說,“不是用來保護的。”
“那是用來做什么的?”
艾登問。
鐵匠咧開嘴,露出缺了門牙的笑容。
“是用來擋視線的。”
說完,他重新掄起錘子,砸向燒紅的鐵料。
鐺!
鐺!
鐺!
聲音在石街回蕩,蓋過了所有的市井嘈雜。
艾登翻身上馬,扯動韁繩。
石蹄小跑起來,蹄鐵敲擊石板,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回頭看了一眼治安所,那棟石砌建筑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陰影,像一只匍匐的巨獸。
而二樓那扇窗后的窗簾,又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眼睛在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