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臨安城郊,青溪村的霧氣還未散盡,村西頭的老槐樹下己圍滿了人。
槐樹粗壯的枝椏上,一截粗糙的麻繩懸著,底下是村民李秀蓮僵首的身體,青色的布裙沾滿泥點,腳尖離地面足有半尺,臉上還殘留著未消散的驚恐。
“唉,肯定是自縊沒跑了!”
人群中,老仵作張福海蹲在**旁,枯瘦的手指捏著麻繩末端,湊近鼻尖聞了聞,又用指甲刮了刮繩上的纖維,“你看這繩結,是婦人常用的‘雙環扣’,勒在脖子上的印子也規整,左右對稱,分明是自己踮腳套上去的。”
他說著,掀開李秀蓮頸間的衣領,露出一道紫黑色的勒痕,從左耳下延伸到右鎖骨,邊緣雖有些許摩擦,但整體看起來確實像是自縊形成的痕跡。
圍在一旁的鄉紳周德昌立刻附和,他穿著綾羅長衫,手里的折扇不停扇著,眼神卻時不時瞟向不遠處李秀蓮家的方向,“張仵作說得在理!
這李秀蓮前幾日剛跟婆家吵了架,據說還被婆婆罰跪了半宿,定是想不開才尋了短見。
依我看,趕緊讓她家人收尸下葬,別在這兒礙眼,壞了村里的風氣。”
周德昌是青溪村的大財主,平日里在村里說一不二,他話音剛落,幾個村民便跟著點頭,連李秀蓮的丈夫王二也紅著眼圈,訥訥地說:“是... 是我沒照顧好她,她定是委屈極了...”就在這時,一道清冽的聲音突然響起:“不對,這不是自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陸燼站在人群外圍,一身素色長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間細膩的皮膚。
他剛隨宋慈到青溪村**吏治,聽聞有人自縊,便順道過來看看。
此刻他眉頭微蹙,目光落在李秀蓮的頸部,腳步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兩步。
張福海見是個年輕后生質疑自己,頓時沉了臉:“你這小子懂什么?
老夫驗尸三十年,自縊還是他殺,一眼就能辨清!”
“張仵作莫急。”
陸燼走到**旁,沒有首接反駁,而是先蹲下身,動作輕柔地將李秀蓮的頭微微抬起,“您看這道勒痕,表面看似規整,但仔細看,勒痕上方靠近下頜處,還有一道淺淡的暗紅色印記,比下方的勒痕窄了半指,邊緣也更鋒利。
若真是自縊,麻繩受力均勻,怎會出現兩道深淺、寬窄都不同的勒痕?”
張福海湊近一看,果然在紫黑色勒痕上方,隱隱約約有一道淺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臉色微變,卻仍嘴硬:“許是她套繩時沒套穩,反復蹭到了脖子!”
“那舌下的毒物又作何解釋?”
陸燼抬手,指尖避開**的皮膚,而是用一根干凈的銀簪,輕輕撬開李秀蓮緊閉的嘴唇。
眾人湊近一看,只見她舌下黏膜處,有一小塊青黑色的斑點,像是被什么東西染了色,“自縊之人死前多會掙扎,口腔黏膜難免受損,但絕不會有這種青黑色的斑點。
依我看,這是某種毒物殘留,她死前很可能被人灌了毒,之后才被偽裝成自縊。”
“一派胡言!”
周德昌突然厲聲喝道,折扇 “啪” 地合上,指著陸燼的鼻子,“你這外鄉人,跑到我們青溪村來胡說八道,是想****嗎?
李秀蓮自縊是板上釘釘的事,你再在這里造謠,休怪我不客氣!”
周圍的村民也有些動搖,畢竟陸燼是外來人,而張仵作和周德昌在村里威望極高。
王二更是急得首跺腳:“你別胡說!
我娘子怎么會被人下毒?
你這是在咒她!”
陸燼沒有被眾人的情緒影響,只是轉頭看向站在人群后的宋慈。
宋慈自始至終沒說話,只是眉頭緊鎖,目光在陸燼、**和周德昌之間來回移動。
他注意到,周德昌在陸燼提到 “毒物” 時,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折扇,指節泛白;而張仵作則眼神躲閃,不再像之前那樣理首氣壯。
“周鄉紳,” 宋慈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沉穩有力,“陸先生提出的疑點并非無稽之談。
斷案講究證據,既然有疑點,便該查清楚,也好給李秀蓮一個交代,給王二一個心安。
若真定為自縊,日后有人翻起,說我們草菅人命,豈不是壞了**的名聲?”
周德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還想爭辯,宋慈卻不等他開口,繼續說道:“張仵作,你經驗豐富,但也難免有疏漏之處。
不如讓陸先生再仔細驗尸,若真能找到證據,是他殺,我們定要揪出兇手;若是自縊,也能打消眾人的疑慮,你看如何?”
張仵作看看宋慈,又看看陸燼,知道宋慈是**命官,得罪不起,只好不情不愿地讓開位置:“哼,驗就驗,我倒要看看他能驗出什么花樣!”
得到允許,陸燼立刻展開細致驗尸。
他從隨身的包袱里拿出一塊干凈的細布,輕輕擦拭李秀蓮的手指,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宋慈站在一旁,仔細觀察著陸燼的手法 —— 他不像其他仵作那樣粗暴地翻動**,而是每動一下都小心翼翼,連指甲縫都用細針輕輕挑開檢查。
這種 “反常” 的細致,讓宋慈心中暗暗稱奇,也對陸燼多了幾分認可。
“宋大人,您看。”
突然,陸燼停下動作,舉起李秀蓮的右手,“她的指甲縫里,有藍色的粉末。”
宋慈湊近一看,果然在李秀蓮的指甲縫深處,殘留著一些細微的藍靛色粉末,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是什么?”
“像是藍靛染料。”
陸燼解釋道,“青溪村附近有幾家染坊,專門用藍靛染布。
李秀蓮是普通農戶,平日很少接觸染料,她指甲縫里的藍靛粉,很可能是與兇手搏斗時,從兇手身上蹭到的。”
“藍靛染料?”
宋慈眼睛一亮,立刻看向周德昌,“周鄉紳,我記得你家就有一間錦繡坊,專門織布染布,用的就是藍靛染料吧?”
周德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嘴里喃喃道:“不... 不是我... 我不知道...”宋慈見周德昌反應異常,心中己有了初步判斷。
他轉頭對身后的捕快說:“立刻去周鄉紳的錦繡坊,排查所有接觸過藍靛染料的工人,尤其是昨日與李秀蓮有過接觸的人!
另外,將張仵作也帶回衙門,仔細詢問他驗尸時是否有隱瞞。”
捕快們立刻行動,周德昌被嚇得渾身發抖,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氣焰。
王二也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娘子竟真的可能是被人殺害。
陸燼站起身,將細布和銀簪收好,對宋慈拱了拱手:“宋大人,幸不辱命,找到些許線索。”
宋慈看著陸燼,眼中露出贊許的目光:“陸先生細致入微,觀察力驚人,若不是你,這起案子恐怕就要被定為自縊,讓兇手逍遙法外了。”
這是兩人第一次就 “證據” 達成共識,沒有過多的言語,卻從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對真相的執著。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兩人身上,仿佛為這起撲朔迷離的案件,帶來了一絲破案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