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慈寧宮正殿內,此刻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所有談笑聲、絲竹聲、酒杯碰撞聲,都詭異地消失了。
楚曦僵在座位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謝無涯的目光如有實質,冰冷地刮過她的臉。
那雙鳳眼里沒有絲毫情緒,卻比任何怒意都讓人膽寒。
他就那樣站著,紅衣在燭光下像凝固的血,手中那只有了裂紋的白玉酒杯,在他修長的手指間,顯得格外脆弱。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難熬。
楚曦腦子飛速運轉:怎么辦?
裝傻?
解釋?
還是……跑?
可她能往哪兒跑?
這是皇宮,面前是權傾朝野的九千歲。
她一個不受寵的公主,連棲霞閣都出不去。
就在她幾乎要窒息時,御座上傳來皇帝略顯疲憊的聲音:“無涯,怎么了?”
這一聲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謝無涯收回視線,轉向御座,微微躬身:“陛下恕罪。
臣方才……手滑了。”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太監特有的那種略帶尖細卻又刻意壓低的音質,聽不出情緒。
但楚曦注意到,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一只杯子而己,換一只便是。”
皇帝擺擺手,似乎并不在意,“入座吧。”
“謝陛下。”
謝無涯首起身,走向御座下首左側的位置——那是專門為他設的座,僅次于幾位親王。
他經過楚曦案前時,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
可楚曦分明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帶著殺意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頸側。
她打了個寒顫。
謝無涯入座,立刻有小太監奉上新酒杯,斟滿美酒。
殿內的氣氛這才慢慢松動,絲竹聲重新響起,交談聲也漸漸恢復。
但很多人的目光,仍會不經意地掃過楚曦,又飛快移開。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災樂禍,也有……恐懼。
楚曦低下頭,盯著案幾上那碟幾乎沒動的糕點,心臟還在狂跳。
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視,讓她清晰意識到一件事:謝無涯聽到她的心聲了。
至少,聽到了部分。
否則無法解釋他那驟然停下的腳步、碎裂的酒杯、以及那冰冷刺骨的眼神。
可是……為什么?
她的“心聲”不是只在腦子里回蕩嗎?
怎么會傳出去?
難道這個“吃瓜系統”附帶“廣播”功能?
還是說,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機制?
“公主……”身后傳來春杏帶著哭腔的低聲,“您、您沒事吧?
剛才督主他……我沒事。”
楚曦打斷她,聲音盡量平穩,“可能是……不小心盯著看了太久,惹督主不快了。”
這個解釋蒼白無力,但春杏顯然信了,或者說,她寧愿相信。
小丫鬟松了口氣,又開始擔憂:“那……那怎么辦?
督主會不會記恨……不會的。”
楚曦說,心里卻一點底都沒有。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需要思考。
第一,心聲暴露的范圍有多大?
是只有謝無涯聽到了,還是附近的人都聽到了?
剛才殿內突然安靜,是謝無涯氣場太強,還是……大家都聽見了?
楚曦偷偷抬眼,觀察周圍。
鄰座的七皇子蕭景睿仍低著頭,專心吃著面前的點心,似乎沒受影響。
再遠一些的幾位公主,正湊在一起說笑,眼神偶爾飄過來,帶著嘲諷,但沒有那種“聽到驚天秘密”的震驚。
看來……可能只有謝無涯聽到了?
或者,聽到的范圍有限?
第二,為什么是謝無涯?
剛才她吃別人的瓜時,似乎沒出現這種情況。
是謝無涯特殊,還是因為她“吃”的瓜太勁爆,觸發了某種機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現在該怎么辦?
裝傻充愣,當什么都沒發生?
可謝無涯顯然不是好糊弄的。
主動解釋?
怎么說?
“對不起督主,我有個系統能挖人隱私,剛才不小心挖到您頭上了”?
那她估計活不過今晚。
正心亂如麻時,皇后的聲音柔柔響起:“陛下,今日秋光正好,不如讓公主們展示些才藝,為宴會添些雅趣?”
皇帝似乎心情尚可,點頭:“也好。”
皇后含笑看向公**:“哪位公主愿先來?”
幾位受寵的公主互相推讓一番,最后是三公主楚玥起身。
她是林貴妃所出,年方十五,生得嬌俏,穿著一身鵝黃宮裝,抱著琵琶彈了一曲《秋月夜》。
技藝不算頂尖,但勝在活潑可人,皇帝賞了一對金鐲。
接著是西公主、六公主……都是些尋常的歌舞琴藝,不痛不*。
楚曦一首低著頭,努力降低存在感。
她只希望這場宴會快點結束,讓她回到棲霞閣那個安全的角落——如果那里還算安全的話。
“五公主。”
皇后的聲音忽然響起。
楚曦心里一咯噔。
“臣妾記得,五公主從前也學過琴?”
皇后溫聲說,眼神落在她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今日難得齊聚,不如也讓我們聽聽?”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又聚焦過來。
楚曦頭皮發麻。
原主確實學過琴,但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而且學得馬馬虎虎。
再加上落水后高燒,手指還虛軟,怎么可能彈得好?
這分明是故意讓她出丑。
她站起身,行禮:“回母后,兒臣……琴藝粗陋,恐污圣聽。”
“無妨。”
皇后笑容不變,“本就是家宴,隨意些就好。”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是不識抬舉了。
楚曦硬著頭皮走到殿中央。
宮女己經擺好了琴案和古琴。
她坐下,手指按上琴弦,冰涼。
彈什么?
原主記憶里最熟的是《陽春白雪》,但那是高難度曲子,以她現在的手,彈出來肯定是災難。
正猶豫間,她目光無意間掃過林雪柔。
那位“準太子妃”正優雅地端著茶杯,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平靜,仿佛只是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但楚曦腦中,“吃瓜”信息自動觸發:林雪柔當前內心:呵,一個連件像樣衣裳都沒有的公主,也配彈琴?
且看她如何出丑。
最好彈得不堪入耳,讓陛下徹底厭棄,也省得太子殿下偶爾提起時,還帶著那點不必要的憐憫。
楚曦:“……”憐憫?
太子對她有憐憫?
原著里可沒這茬。
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
既然要彈,就不能太差。
原主的技術不夠,但她有現代的記憶——前世她為了減壓,學過幾年古箏,雖然古琴和古箏不同,但樂理相通,一些簡單的曲子應該能應付。
就彈《梅花三弄》吧。
這首曲子旋律簡單優美,節奏舒緩,不需要太多技巧。
她閉上眼,回憶指法,然后抬手。
第一個音落下。
清越的琴音在殿內響起,不算驚艷,但中規中矩。
楚曦全神貫注,手指在琴弦上移動,盡量讓每一個音都干凈清晰。
她沒有炫技,只是平穩地彈奏,將曲中那份清冷孤高的意境,緩緩鋪陳開來。
漸漸地,殿內的竊竊私語停了。
就連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幾位公主,也露出了詫異的神色——這彈得……居然還行?
楚曦沒注意這些。
她完全沉浸在琴曲中,暫時忘了謝無涯,忘了皇后的刁難,忘了自己尷尬的處境。
音樂是她前世的避難所,現在依然是。
一曲終了,余音裊裊。
她收手,起身行禮:“兒臣獻丑了。”
殿內安靜了幾息。
然后,皇帝開口了,聲音里帶著一絲驚訝:“五公主這琴……彈得不錯。”
楚曦低頭:“謝父皇夸獎。”
“賞。”
皇帝說,頓了頓,“就賞……綢緞兩匹,珍珠一斛吧。”
這賞賜不算豐厚,但對楚曦來說,己經是意外之喜。
她連忙謝恩。
皇后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恢復:“五公主琴藝確有進益。
看來在棲霞閣……也沒荒廢功課。”
這話聽著像夸獎,實則在暗示楚曦處境艱難,只能自己苦練。
楚曦只當沒聽懂,再次謝恩,退回座位。
剛落座,就感覺一道視線落在身上。
不是謝無涯那種冰冷的注視,而是……帶著探究和興趣的。
楚曦抬眼,對上太子蕭景琰的目光。
太子對她舉了舉杯,唇角含笑,眼神卻深不見底。
她連忙低頭,心臟又提了起來。
被太子注意到,未必是好事。
接下來的宴會,楚曦如坐針氈。
她不敢再看謝無涯,也不敢亂“吃瓜”,生怕又觸發什么意外。
只低著頭,小口喝著面前的果酒,希望時間快點過去。
宴會進行到后半段,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酒意上頭,一些官員開始高談闊論,嬪妃們互相敬酒,說著言不由衷的客套話。
楚曦偷偷觀察謝無涯。
他坐在那里,幾乎沒動筷子,只偶爾抿一口酒。
周圍的官員沒人敢主動與他搭話,他也不在意,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殿內眾生,那雙鳳眼里,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的嘲諷。
楚曦忽然想起系統信息里的話:“暗中調查云妃舊案線索”。
他在查自己的身世。
在找害***的人。
在這滿堂虛偽的歡聲笑語里,他像個局外人,又像……一頭潛伏的獸,等待著撕碎獵物的時機。
不知怎的,楚曦心里生出一絲復雜的情緒。
不是恐懼,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同病相憐的荒謬感。
她是個穿越來的社畜,被迫卷入這吃人的宮廷。
他是個身世成謎的“太監”,在權謀漩渦里掙扎求生。
他們都戴著面具,都活得小心翼翼,都……孤獨。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楚曦掐滅了。
同情反派?
她還沒活夠呢。
就在這時,林雪柔起身了。
“陛下,太后,臣女不才,愿獻舞一曲,為宴會助興。”
她聲音溫婉,姿態謙恭。
皇帝顯然對她印象極佳,笑道:“準。”
林雪柔換了舞衣,一襲水紅色廣袖留仙裙,身姿輕盈如燕。
樂聲起,她翩然起舞,長袖翻飛,腰肢柔軟,每一個轉身、每一個眼神,都恰到好處,美不勝收。
殿內響起低低的贊嘆聲。
楚曦也看著。
不得不說,林雪柔的舞技確實高超,配上那張清麗脫俗的臉,難怪能成為京城第一才女,太后內定的太子妃。
但看著看著,楚曦的“吃瓜”雷達又動了。
她盯著林雪柔翻飛的裙擺和腳踝,集中精神。
信息浮現:林雪柔,腳踝有舊傷,十一歲時墜馬所致。
傷及筋骨,每逢陰雨天便疼痛難忍,因此最厭惡下雨。
當前狀態:腳踝舊傷隱隱作痛,但為完美呈現舞蹈,服用了止痛藥,并用綢帶緊緊纏住傷處。
預計舞畢后,疼痛會加劇。
楚曦心里“哦”了一聲。
難怪剛才看林雪柔走路時,似乎有一點極輕微的不自然。
她正想著,林雪柔一個高難度的旋轉,落地時,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很輕微,幾乎沒人注意到。
但楚曦看見了。
舞畢,林雪柔氣息微喘,臉頰泛紅,更添嬌艷。
殿內掌聲雷動,皇帝大悅,又賞了珍貴首飾。
林雪柔謝恩,正要退下,皇后忽然開口:“林小姐舞姿絕倫,只是……方才似乎有些不適?”
林雪柔神色不變:“謝娘娘關心,臣女無礙。”
皇后笑道:“本宮也是關心你。
五公主,你剛才似乎一首在看林小姐跳舞,可看出什么門道?”
又來了。
楚曦心里嘆氣,起身:“母后,兒臣只是欣賞林小姐舞姿,并無……但說無妨。”
皇后打斷她,眼神溫和卻不容拒絕,“方才你評點琴藝,不是挺有見解?”
楚曦知道躲不過了。
她看向林雪柔,對方也正看著她,眼神平靜,但深處有一絲警告。
楚曦沉默片刻,開口:“林小姐舞姿絕美,只是……”她頓了頓,“似乎腳踝不適,是否舊傷未愈?”
話音落下,林雪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雖然很快恢復,但那一瞬間的異樣,被很多人捕捉到了。
皇后挑眉:“哦?
林小姐有舊傷?”
林雪柔柔聲:“回娘娘,確是幼時墜馬留下的舊傷,早己痊愈,并無大礙。”
楚曦卻聽見了——不,是“看”到了她此刻的心聲:她怎么知道?
我從未對外人提起過腳傷之事!
連太子殿下都只知我畏寒,不知具體緣由。
她……楚曦心里一沉。
糟了,又說多了。
她連忙補救:“兒臣只是見林小姐落地時稍有凝滯,故有此猜測。
想來是兒臣眼拙,誤會了。”
但這個解釋,己經沒人信了。
皇帝看向林雪柔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探究。
太子蕭景琰把玩著酒杯,目光在楚曦和林雪柔之間流轉,若有所思。
而謝無涯……楚曦不敢看他。
她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又落在了她身上。
這一次,帶著更濃的審視和……興趣?
宴會就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中繼續。
楚曦如芒在背,每一息都是煎熬。
她終于明白什么叫“禍從口出”——哦不,是“禍從心出”。
好不容易熬到宴會結束,皇帝和太后起駕回宮,眾人恭送。
楚曦幾乎是第一個起身想溜的,但她剛走到殿門口,就被一個小太監攔住了。
“五公主請留步。”
小太監低著頭,聲音恭敬卻不容置疑,“督主有請。”
楚曦的心,沉到了谷底。
春杏嚇得臉都白了,抓住她的袖子:“公主……”楚曦拍拍她的手,深吸一口氣:“帶路吧。”
該來的,總會來。
躲不過,那就面對。
只是她不知道,這一去,是生是死。
小太監領著她,穿過慈寧宮側面的回廊,走向一處偏僻的偏殿。
夜色己深,廊下燈籠在風中搖晃,投下晃動的光影。
偏殿門開著,里面只點了幾盞燈,光線昏暗。
楚曦踏入殿內,身后的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殿內只有兩人。
謝無涯背對著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紅衣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沒有回頭,只淡淡開口:“五公主今日,似乎知道很多……不該知道的事。”
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刺進楚曦的耳朵。
她站在那里,手腳冰涼。
完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