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光和七年,洛陽城外,邙山亂葬崗。
新添的土堆還沒來得及被野草覆蓋,腐臭的氣息混著初春的料峭寒意,彌漫在死寂的曠野上。
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縮在破敗的山神廟里,借著微弱的篝火取暖,嘴里念叨著近來的怪事——先是京師**,又有煌蟲成災,更有那太平道的信徒,在各州郡傳布著“蒼天己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的讖語,攪得人心惶惶。
沒人注意到,亂葬崗邊緣的一具“**”,手指突然動了動。
孔胡安猛地睜開眼,胸腔里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嗆咳聲沖破喉嚨,帶著腥甜的血氣。
他茫然地看著頭頂灰蒙蒙的天,腦子里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他明明記得,自己是二十一世紀一個靠寫網文糊口的小作者,熬夜趕稿時突發心梗,怎么一睜眼,就躺在這荒郊野嶺,渾身酸痛,還穿著一身粗麻布的短褐?
零碎的記憶碎片涌進腦海,屬于這個身體原主的人生,和他自己的記憶交織在一起。
原主也叫孔胡安,字子謹,是魯國孔氏的旁支后裔。
自幼熟讀經史,本想靠著家世入仕,卻奈何家道中落,又逢亂世將至,為了躲避家鄉的黃巾賊亂,跟著流民一路往洛陽逃,誰知半路上染了風寒,又遭劫匪洗劫,最后孤零零地倒在了這邙山腳下,再沒醒過來——首到他這個來自千年后的靈魂,*占鵲巢。
“老天爺……”孔胡安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軟得像面條,他環顧西周,看著散落的白骨和破敗的墳塋,一股絕望感涌上心頭,“別人穿越不是王侯將相就是絕世猛將,怎么到我這兒,就成了個隨時能嗝屁的流民?”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清晰地記得,光和七年,就是黃巾**爆發的那一年!
張角三兄弟****,數十萬太平道信徒**而起,席卷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東漢王朝的根基,將在這場席卷天下的戰火中,搖搖欲墜。
而緊隨其后的,是董卓入京、諸侯討董、官渡之戰、赤壁鏖兵……一幕幕波瀾壯闊的歷史,背后是尸山血海,是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的人間煉獄。
孔胡安打了個寒顫。
他所讀的三國史料,知道這是一個英雄輩出的時代,卻更是一個人命如草芥的時代。
他沒有呂布的勇武,沒有諸葛亮的智謀,沒有曹操的梟雄之姿,更沒有劉備的仁德之名——他只有一腦子的野歷史知識,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身軀。
“不行,不能死。”
孔胡安咬著牙,撐著地面慢慢坐起,目光死死地盯著洛陽城的方向,“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我一個小人物,改變不了什么……但我能躲!
躲得遠遠的,茍住性命,活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這是他唯一的目標,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他摸了摸身上,除了一件破爛的短褐及*下一個原主的玉佩,其余盤纏早就被劫匪搶光了,就連那本隨身攜帶的《論語》,也不知丟在了何處。
孔胡安苦笑一聲,掙扎著站起來,踉蹌著走向那座破敗的山神廟——至少,先找個地方避避風寒,再想辦法混口飯吃。
山神廟里的乞丐見他活了過來,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又麻木地移開了目光。
亂世之中,死人是常態,活人,也不過是在等死罷了。
孔胡安縮在墻角,聽著乞丐們的閑聊,耳朵卻豎得老高。
他在捕捉信息,捕捉那些能讓他活下去的線索。
“聽說了嗎?
巨鹿郡那邊,太平道的人己經反了,自稱‘黃巾軍’,到處燒殺搶掠,官府的兵根本擋不住!”
“何止巨鹿郡?
我老家在潁川,前幾天逃出來的時候,潁川都快被占了!
那些黃巾賊,一個個頭裹黃巾,兇神惡煞的……洛陽城里也不太平,宦官和外戚斗得厲害,大將軍何進正召集兵馬呢,怕是要出大事……”孔胡安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黃巾**,己經爆發了。
按照歷史的走向,接下來,**會派盧植、皇甫嵩、朱儁率軍**,雖然最終能平定黃巾之亂,但東漢王朝的統治,會徹底走向崩塌。
各地的州牧郡守,會借著平叛的機會,擁兵自重,成為割據一方的諸侯——而這,才是真正的亂世開端。
“必須盡快離開洛陽。”
孔胡安暗暗思忖,“洛陽是是非之地,董卓入京之后,這里會變*****,燒殺搶掠,****……留在這里,就是死路一條!”
可往哪里去?
冀州?
不行,黃巾之亂的主戰場就在冀州,戰火紛飛,民不聊生。
荊州?
劉表雖然暫時能保一方平安,但后來曹操會南下,赤壁之戰的硝煙,也會彌漫到荊州大地。
益州?
劉璋暗弱,地勢險要,倒是個避禍的好地方,可路途遙遠,千里迢迢,以他現在的狀況,怕是還沒走到益州,就己經成了路上的枯骨。
江東?
孫策、孫權兄弟雄才大略,江東六郡,日后會成為東吳的根基,相對安穩。
可同樣,路途遙遠,而且江東世家林立,外來戶很難立足。
孔胡安皺著眉,腦子里飛速地篩選著歷史信息,試圖找到一個既能避開戰火,又能安穩活下去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個乞丐的話,讓他眼前一亮。
“聽說了嗎?
青州北海郡,有個叫孔融的孔北海,是孔子的二十世孫,為人仁厚,在北海郡招賢納士,安撫流民,倒是個太平去處……”孔融!
孔胡安的眼睛亮了。
他當然記得孔融,這位孔北海,是漢末名士,以仁厚聞名,雖然有些迂腐,但在亂世之中,確實能保北海郡一方平安。
而且,孔融是孔氏宗親,他這個孔氏旁支后裔,去投奔孔融,至少能混口飯吃,不至于**街頭。
更重要的是,北海郡地處青州,雖然也會受到黃巾之亂的波及,但孔融聯合青州刺史焦和,勉強能守住城池。
而且,按照歷史的走向,北海郡真正陷入戰火,是在曹操與袁紹爭霸的時候,那至少是十幾年后的事情了——十幾年的時間,足夠他養好身體,攢下一些家底,為日后的茍命之路,打下基礎。
“就去北海郡!”
孔胡安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求生的光芒。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來自千年后的靈魂,在這個波瀾壯闊的亂世之中,能否真的如自己所愿,茍住性命,活到最后。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要收起所有的僥幸心理,靠著自己對歷史的先知,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的危險,像一只螻蟻一樣,在亂世的夾縫中,艱難地活下去。
山神廟外,風更緊了,隱約傳來了馬蹄聲和喊殺聲。
孔胡安的臉色一變,他知道,那是黃巾賊的騎兵,正在掃蕩邙山一帶。
他不敢耽擱,趁著乞丐們不注意,悄悄地溜出了山神廟,朝著與馬蹄聲相反的方向,踉蹌著跑去。
凜冽的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
孔胡安卻不敢停下腳步,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跑!
快跑!
只要跑得夠快,就能躲開死神的鐮刀。
只要茍得夠久,就能看到亂世的終結。
這是他的亂世茍命錄,也是一個小人物,在三國亂世中,最卑微也最執著的求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