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彌漫吞沒了城市的第三個月。

陳閑蜷縮在超市倉庫的貨架縫隙里，透過紙箱的破洞，盯著三十米外街道上那攤東西——它像融化的瀝青，卻又緩慢蠕動，表面不時的浮現(xiàn)出人臉的輪廓，又迅速塌陷下去。

影蠕蟲。

這是他根據(jù)不明生物習性自己取的名字，這東西畏光，靠吞噬影子增長，如果被它在地上拖出的陰影觸碰到，血肉會在三秒內融化。

上周他親眼看見一個幸存者就這樣變成了一灘漿糊，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聲音便從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陳閑輕輕調整手中的破碎鏡片角度，讓窗外透進的、被灰霧稀釋得只剩慘白光暈的“陽光”，在鏡面上折射出一小片光斑，恰好落在影蠕蟲前進路徑的前方半米。

那攤瀝青般的軀體猛地一縮，轉向了另一側。

他屏住的呼吸這才緩緩吐出，在冰冷的空氣里凝成一團白色的霧。

陳閑摸向腰間的帆布包—里面只剩半瓶礦泉水和三塊壓縮餅干。

省著吃，或許還能撐七天。

或許今天也說不準呢，誰知道呢，在詭異末世誰都會隨時失去生命，人類就如同小小的螻蟻。

陳閑把小冊子攤在膝上，他用凍得發(fā)僵的手指翻開最新一頁，用鉛筆頭記錄：“12月7日，影蠕蟲活動范圍向東擴展約十五米，避開強光反射的反應時間約1.2秒，較三天前延遲0.3秒。

結論：適應性增強，或個體變異，危險等級上調至丙上。”

字跡很工整，這是他在獸醫(yī)診所干了五年落下的毛病—記錄必須清晰、客觀、可追溯。

哪怕世界己經(jīng)變成這樣，哪怕診所早己被一頭“嚎哭者”拆成了一座廢墟。

合上本子，他背起包弓著身從貨架后挪出，該換地方了。

同一個藏身處不能待超過兩天，這是用一條差點被“墻中手”拽進混凝土的胳膊換來的教訓。

穿過倒塌的貨架迷宮時，他忽然停下。

右手邊的廢棄郵局柜臺下，躺著一個東西。

一個信封。

深褐色牛皮紙材質，邊緣燙著金線，在積滿灰塵的廢墟里干凈得刺眼。

火漆封緘是暗紅色的，印章圖案像某種纏繞的藤蔓。

陳閑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不對，郵局是第一批淪陷的建筑之一，他兩個月前來過，當時這里爬滿了會分泌腐蝕粘液的“苔蘚鬼”，絕不可能有完好的信件。

他握緊了別在后腰的撬棍，是從五金店找來的實心鋼條，頂端磨得很尖，他慢慢靠近。

信封上沒有地址。

只有一行手寫的鋼筆字，墨跡深黑：“陳閑先生親啟”。

是他的名字？

字跡優(yōu)雅流暢，像是老派律師的手筆。

郵戳日期是……三個月前？

詭異全面爆發(fā)的前一周？

里面只有一張對折的米白色信紙，和一把黃銅鑰匙。

鑰匙很沉，柄部雕刻著復雜的紋路，像是某種植物的枝葉。

信紙上的內容簡短得近乎冷酷：“陳閑先生：根據(jù)陳守拙先生也就是您的祖父生前遺囑，您是其名下資產(chǎn)‘閑趣寵物店’的唯一繼承人。

店鋪地址：青藤區(qū)梧桐街17號。

隨信附上店面鑰匙，請于收到信件后盡快前往接收。

如有疑問，可聯(lián)系林氏律師事務所。

祝安。”

落款是一個花體簽名，日期也是三個月前。

陳閑盯著那行地址，喉嚨發(fā)干。

青藤區(qū)梧桐街區(qū)—那是城市最早被灰霧覆蓋的區(qū)域之一，現(xiàn)在的生還者管那里叫“血肉花園”，據(jù)說整條街的建筑都“活”了過來，墻壁會呼吸，窗戶會眨眼。

去那里接收一家寵物店？

他幾乎要笑出聲，卻只扯出一個僵硬的嘴角。

把信紙揉成一團的沖動在手指間停留了三秒，又慢慢松開。

鑰匙在掌心冰涼，紋路硌著皮膚。

父親去世前，好像確實含糊提過“老家的店”……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之后父子關系就變得很淡，他忙著在私立寵物醫(yī)院做手術，父親則總是神神秘秘，最后連葬禮都只有寥寥幾人。

去，還是不去？

留在城里，最多再活十天。

食物越來越少，而灰霧里誕生的東西越來越怪。

昨天他在高處看見了“云母”，一種在半空展開巨大晶體結構的詭異，它經(jīng)過的地方，所有電子設備會永久失靈。

去郊區(qū)？

那等于提前走進墳墓。

但信怎么會在這里？

為什么會如此干凈？

為什么偏偏是現(xiàn)在？

陳閑把信紙和鑰匙塞進內袋，貼胸放著。

黃銅的涼意透過布料滲進來，像一根細針，扎在理智的邊緣。

他做出了決定。

與其像老鼠一樣死在某個角落，不如去看看。

至少……“寵物店”這三個字，聽起來比“血肉花園”正常那么一點點。

……穿越***的六個小時，陳閑在腦子里復習了十七種詭異的特征和規(guī)避方法。

避開“哭泣榕樹”的聲波范圍，那棵變異的老榕樹會發(fā)出嬰兒啼哭般的聲音，聽到的人會不由自主走向它，然后被枝條絞碎消化。

繞開地鐵三號口的“回音井”，任何聲音在那里都會被放大、扭曲成尖銳的噪音，足以震破耳膜和腦神經(jīng)。

用最后半罐的**罐頭引開了那只“尸犬”，它的左半邊身體還保持著杜賓犬的輪廓，右半邊卻己經(jīng)膨脹成布滿眼球和口器的肉團。

罐頭落地的聲音吸引了它，陳閑趁機鉆進了一條堆滿廢棄垃圾的小巷。

但左臂還是被劃傷了，翻越銹蝕的鐵門時，一根突出的鋼筋撕開了外套和皮肉。

傷口不深，但血滲得很快。

他靠在一堵斑駁的墻上，從包里翻出急救包，是從藥店廢墟里搜刮來的。

酒精澆上去的刺痛讓他咬緊了牙，包扎的動作卻穩(wěn)定而迅速：消毒、按壓止血、敷上抗菌藥粉、用繃帶纏繞固定。

每一個步驟都像曾經(jīng)在手術室里給受傷的流浪貓?zhí)幚韨谝粯樱珳省⒗潇o。

獸醫(yī)的本能壓過了痛感。

天色在灰霧中漸漸暗沉，不是黑夜降臨，而是霧變得更濃了，能見度降到不足五米。

梧桐街的路牌赫然出現(xiàn)在視野里時，陳閑幾乎要以為走錯了。

整條街死寂得可怕。

兩側的建筑像生了重病的巨人：墻壁上鼓起暗紅色的血管紋路，窗戶玻璃融化后又凝固成不規(guī)則的晶體，有些門廊下垂掛著黏稠的、緩慢滴落的黑色不明液體。

空氣里有股刺鼻的腐臭味，混著鐵銹和某種花香，會麻痹神經(jīng)致幻的花香。

他數(shù)著門牌號：13號、15號，16號然后，他看見了17號。

腳步停下。

閑趣寵物店。

招牌是木質的，邊緣有藤蔓狀的雕花，深綠色的。

字是燙金的，在濃霧里居然泛著微弱的、穩(wěn)定的暖光。

店鋪的門面干凈得不可思議——沒有血管紋路，沒有融化玻璃，沒有垂掛的黏液。

櫥窗玻璃明亮，能看見里面整齊的貨架，上面擺著寵物糧、玩具、牽引繩。

就像……就像詭異從未降臨。

與左右兩側那兩棟正在輕微蠕動的建筑形成了荒誕到極致的對比。

陳閑站在原地，足足看了三分鐘。

然后他走上前，手指觸碰到店門的木質表面。

涼的，光滑，正常。

黃銅鑰匙**鎖孔時，發(fā)出“咔噠”一聲清脆的響動，在這條死寂的街上顯得格外響亮，門向內無聲的滑開。

風鈴響了。

掛在門楣上的是一串黃銅小鈴鐺，造型是蜷縮睡覺的貓。

清脆的叮鈴聲在店內回蕩，帶來一種詭異的安寧感。

他踏了進去，合上門，灰霧與腐臭徹底隔絕在外。

店鋪內部比從櫥窗看的更大，左邊是西層的貨架，分類整齊地擺放著各種寵物用品：從最基礎的**貓砂，到精致的梳毛刷、寵物香波，甚至還有小眾的爬寵加熱墊和鳥類滋養(yǎng)丸。

右邊靠墻是一排展示籠，空著，但擦得干干凈凈。

正對門口是深色木質的收銀臺，臺上擺著一本皮質封面的賬本，一支插在墨水瓶里的羽毛筆。

空氣中有股淡淡的樟木香，混合著干草和肥皂的味道。

一切正常得讓人毛骨悚然。

陳閑緩步走到收銀臺后，翻開賬本。

最后一筆記錄停留在五年前：“2018年11月3日，售出皇家幼貓糧1.5kg裝一袋，收入89元。

備注：顧客張女士家的布偶貓開始換牙，建議提供濕糧。”

字跡清晰工整他合上賬本，目光掃向店鋪深處。

貨架后方有一扇緊閉的門，門上貼著張泛黃的紙條，鋼筆字跡：“工作間，非請勿入。”

字跡有些潦草，和賬本上的工整不同。

就在他盯著那扇門，思考著要不要推開看看時——前廳的風鈴，又響了。

叮鈴。

清脆，悅耳，在寂靜的店里回蕩。

陳閑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空無一人的店門。

門，關得好好的鎖舌扣著。

窗戶，緊閉著。

那風鈴……是怎么響的？

叮鈴。

又一聲，這次他看清了——黃銅小貓鈴鐺在沒有風的情況下，自己輕輕晃動了一下。

冷汗順著脊椎滑下。

他握緊了撬棍，指節(jié)發(fā)白。

目光掃過貨架、展示籠、收銀臺、天花板……什么都沒有。

但風鈴確實響了。

而且，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踏進這家店開始，那股一首如影隨形、縈繞在末世每個角落的“被注視感”……好像消失了。

不是減輕，是徹底消失了。

就好像這家店本身，是一個獨立于外面那個詭異世界的小小泡泡。

而他現(xiàn)在，和泡泡里“原本就有的東西”，共處一室。

陳閑慢慢后退，背脊抵住了收銀臺冰涼的木質邊緣。

他的目光落在工作間緊閉的門上，又轉向微微晃動的風鈴，最后回到空蕩蕩的店鋪中央。

喉嚨發(fā)干，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一個清晰的錯覺浮現(xiàn)在腦海：這家店干凈的像末世前一樣但店里似乎……有別的“東西”。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