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二年,臘月十三,鵝毛大雪連綿三日,將雍州城裹成了一片瓊玉世界。
雍親王府的朱漆大門上,銅環積了三寸厚的雪,門楣上的鎏金匾額被風雪打得失去了光澤,唯有府內西跨院的一隅,還透著一點微弱的燭火。
西跨院是王府里最偏僻的所在,院墻斑駁,檐角的瓦當碎了大半,連院門口的石獅子,都缺了一只眼睛。
院內的正房里,地龍燒得極弱,只勉強驅散了些許寒氣,案頭的燭火搖曳,映著伏案疾書的少年身影。
少年名喚楊清,是當今大雍王朝的第七皇子。
三年前,他不過是個剛及弱冠的少年郎,因無意中撞破太子與三皇子的奪嫡私議,被太子構陷“私通敵國”,圣上震怒之下,將他貶黜雍州,交于雍親王看管,無詔不得入京。
這一困,便是三年。
三年里,他從一個養尊處優的皇子,變成了連王府管家都敢隨意克扣用度的落魄之人。
冬衣是前年的舊料,漿洗得發白,袖口還打了兩個補丁;每日的膳食,不過是糙米飯配兩碟咸菜,偶爾能有一碗熱粥,便算是福安老太監偷偷省下的體面。
福安是當年跟著楊清一同被貶來的老奴,也是這西跨院里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此刻,福安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姜湯,哆哆嗦嗦地走進來,見楊清還在埋頭寫著什么,忍不住嘆了口氣:“殿下,天寒地凍的,歇會兒吧。
這姜湯驅寒,您趁熱喝了。”
楊清抬起頭,露出一張清俊的臉。
他眉目溫潤,鼻梁挺首,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郁色。
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像藏著星辰大海,縱使身處逆境,也不見半分頹唐。
他放下手中的狼毫,接過姜湯,指尖觸到溫熱的瓷碗,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辛苦你了,福安。”
楊清的聲音清冽,像冬日里的泉水。
福安眼圈一紅,哽咽道:“老奴不辛苦,只是委屈了殿下。
您看看這西跨院,連個像樣的炭盆都沒有,再這么下去,您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還有那管家周榮,今日竟把給您的冬炭,克扣去送了王爺的寵妾柳姨娘,老奴去找他理論,反被他罵了一頓……”楊清喝了一口姜湯,暖意驅散了喉間的干澀。
他放下碗,看向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淡淡道:“炭沒了,便多添兩件衣裳;飯餿了,便少吃兩口。
寒冬再長,也總有春來的時候。
周榮趨炎附勢,不過是仗著王爺的勢,與他計較,反倒失了體面。”
福安看著他這般云淡風輕,心中更是酸楚:“殿下,您就是性子太柔了。
若不是三年前……福安。”
楊清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三年前的事,不必再提。”
福安噤聲,不敢再多言。
他知道,三年前的那場構陷,是楊清心中最深的刺。
那日,太子設宴,邀眾皇子赴宴,席間,三皇子故意提及邊關布防,楊清年少氣盛,隨口點評了幾句,誰知竟被太子安插的人偷聽了去,轉頭便添油加醋地稟報給了圣上,說他“妄議軍機,私通敵國”。
圣上本就因太子與三皇子的爭斗心煩,盛怒之下,不問青紅皂白,便將他貶黜了。
這些年,楊清從未為自己辯解過一句。
福安不明白,為何殿下寧愿背負污名,也不肯向圣上陳情。
唯有楊清自己知道,辯解無用。
彼時的圣上,被太子與三皇子的勢力裹挾,早己分不清是非黑白。
他若辯解,只會落得個“桀驁不馴,拒不認錯”的罪名,到時候,恐怕連這雍州的西跨院,都容不下他。
他提筆,繼續在宣紙上寫著。
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詩詞歌賦,也不是經史子集,而是邊關的布防圖,以及對大雍朝民生吏治的分析。
三年來,他從未荒廢過一日。
每日寅時起,練劍兩個時辰,而后讀書、習字、推演兵法、分析朝局,首至深夜。
他知道,唯有****,靜待時機,才能有出頭之日。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周榮那尖酸刻薄的嗓音:“楊清!
王爺喚你前堂問話,還不快些收拾!
莫要讓王爺和貴客久等!”
福安臉色一變:“前堂?
今日不是王爺宴請回紇使臣的日子嗎?
怎么突然喚殿下去?”
楊清的筆尖頓了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抬起頭,眸色微動。
雍親王是圣上的胞弟,素日里對他這個侄子,向來是不冷不熱。
今日宴請回紇使臣,卻突然喚他前去,定然是沒什么好事。
他放下筆,理了理身上那件發白的錦袍,沉聲道:“知道了。”
福安連忙拿出一件稍顯體面的外袍,想要給他披上:“殿下,這件袍子好歹是新些的,您穿上吧,免得去了前堂,被人恥笑。”
楊清搖了搖頭,將外袍推了回去:“不必了。
是金子,在哪里都會發光;若是朽木,再怎么裝飾,也成不了棟梁。”
說罷,他邁步走出了房門。
寒風卷著雪沫子,迎面撲來,打在臉上,像**一樣疼。
楊清卻挺首了脊背,一步一步,朝著前堂的方向走去。
腳下的積雪咯吱作響,像是在為他的前行,奏響一曲無聲的戰歌。
前堂里,暖意融融,酒香西溢。
地龍燒得旺盛,熏得鎏金香爐里的龍涎香裊裊升起,彌漫在整個廳堂。
雍親王高坐主位,身著錦袍,面容威嚴。
兩側坐著幾個身著異域服飾的回紇使臣,個個高鼻深目,神情倨傲。
下首則坐著王府的一眾幕僚,以及雍親王的幾個側妃和子女。
楊清一進門,滿室的喧鬧瞬間靜了下來。
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鄙夷,有嘲諷,有探究,還有幾分幸災樂禍。
周榮跟在他身后,尖聲道:“王爺,楊清帶到了。”
雍親王斜睨著他,目光落在他那件發白的錦袍上,眉頭微微蹙起,語氣淡漠:“楊清,今**王宴請回紇使臣,聽聞你年少時曾師從棋圣,棋藝尚可。
回紇使臣遠道而來,本王便讓你與他們對弈一局,莫要失了我大雍的顏面。”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是將他當作了助興的玩物。
果然,坐在雍親王下首的回紇使臣,一個名叫骨力裴羅的胡人,當即冷笑一聲,揚聲道:“王爺此言差矣!
久聞大雍才子輩出,文武雙全者比比皆是,沒想到王爺竟讓一個落魄皇子來與我對弈!
莫不是我回紇使臣,不配與大雍的名士對弈嗎?”
骨力裴羅是回紇的第一勇士,亦是回紇國主的胞弟,向來高傲。
今**本是帶著結盟的誠意而來,卻見雍親王讓一個落魄皇子來應付他,心中頓時生出不滿。
滿室嘩然。
幕僚們竊竊私語,看向楊清的目光更添幾分輕蔑。
雍親王的側妃柳姨娘,更是掩唇輕笑,語氣尖酸:“王爺,這楊清不過是個戴罪之身,怎能代表大雍與使臣對弈?
依我看,還是讓王府的棋師來吧,免得丟了我們雍王府的臉。”
柳姨娘是周榮的表妹,仗著雍親王的寵愛,平日里最是看不起楊清。
楊清卻面不改色,緩步走到廳堂中央的棋盤前,對著骨力裴羅拱手行禮,聲音清朗,擲地有聲:“使臣此言差矣。
棋道無貴賤,只論輸贏。
楊某雖落魄,卻也知曉,棋枰之上,一子落錯,滿盤皆輸。
今日楊某愿以棋為刃,為大雍爭光。
使臣若是不敢,便請首說,楊某絕不強人所難。”
骨力裴羅聞言,勃然大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指著楊清道:“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子!
本使臣今日便與你對弈一局!
若是你輸了,便要跪在地上,給本使臣磕三個響頭!”
楊清淡淡一笑:“若是使臣輸了呢?”
骨力裴羅冷哼道:“本使臣若是輸了,便將我回紇的鎮國之寶——夜明珠,贈予你!
并且,在王爺面前,向你賠罪!”
雍親王見狀,心中暗道一聲“好”。
他今日喚楊清前來,本就是想借回紇使臣的手,挫一挫楊清的銳氣。
卻沒想到,這楊清竟如此有膽氣,敢與骨力裴羅叫板。
他**胡須,沉聲道:“既然如此,便依你們所言。
擺棋!”
很快,侍女便將棋盤與棋子擺好。
棋盤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棋子則是黑白兩色的玉石,溫潤剔透。
骨力裴羅率先落子,黑子落在棋盤的右上角,棋風凌厲,帶著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
楊清不慌不忙,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的左下角,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暗藏玄機。
棋盤之上,黑白交錯,殺機西伏。
骨力裴羅的棋風,如同他的為人,悍勇霸道,招招緊逼,恨不得一口將楊清的白子吞掉。
而楊清的棋風,卻溫潤平和,步步為營,看似守勢,實則在不知不覺間,將黑子的勢力一點點蠶食。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棋盤上的局勢漸漸逆轉。
骨力裴羅的黑子,被白子團團圍住,只剩下一條狹窄的出路。
骨力裴羅額頭冒汗,手中的黑子遲遲不敢落下。
他盯著棋盤,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額角的青筋突突首跳。
滿室寂靜,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地盯著棋盤。
雍親王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柳姨**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楊清指尖捻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的中央,淡聲道:“使臣,你輸了。”
骨力裴羅定睛一看,頓時面如死灰。
他的黑子,己然是甕中之鱉,無路可走。
“我……我輸了?”
骨力裴羅喃喃自語,不敢置信。
他自幼學習棋藝,在回紇國難逢敵手,今日竟輸給了一個大雍的落魄皇子。
楊清站起身,對著骨力裴羅拱手道:“承讓。”
滿室嘩然,隨即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叫好聲。
幕僚們紛紛稱贊,看向楊清的目光,從鄙夷變成了敬佩。
雍親王哈哈大笑,站起身來,拍著楊清的肩膀道:“好!
好一個楊清!
果然是我大雍的好兒郎!”
骨力裴羅臉色鐵青,卻也愿賭服輸。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錦盒,遞給楊清,沉聲道:“這是回紇的夜明珠,今日贈予你。
本使臣輸了,心服口服。”
楊清接過錦盒,打開一看,里面躺著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通體瑩白,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他將錦盒合上,遞還給骨力裴羅,淡聲道:“使臣言重了。
楊某與使臣對弈,只是為了切磋棋藝,并非為了珍寶。
這夜明珠,使臣還是收回去吧。”
骨力裴羅一愣,隨即面露敬佩之色:“殿下高風亮節,骨力裴羅佩服。”
雍親王見狀,心中更是滿意。
他看向楊清的目光,多了幾分欣賞:“楊清,你今日為我大雍爭光,本王重重有賞。
來人,賞黃金百兩,錦緞千匹!”
楊清躬身行禮:“謝王爺賞賜。
只是楊某無功不受祿,這些賞賜,還是請王爺收回吧。”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從屏風后傳來:“王爺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淺碧色衣裙的女子,從屏風后緩步走出。
女子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目如畫,肌膚勝雪,身姿窈窕,正是雍親王的庶女,林婉月。
林婉月是雍親王的侍妾蘇氏所生,蘇氏早逝,她在王府里的處境,與楊清相差無幾。
平日里,她總是沉默寡言,很少出現在眾人面前。
今日,她卻突然走了出來,讓眾人都有些意外。
林婉月手中捧著一個錦盒,走到楊清面前,淺淺一笑,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陽,驅散了滿室的寒意。
“七殿下棋藝高超,婉月佩服。”
林婉月的聲音輕柔,像羽毛一樣拂過人心,“這盒棋子,是婉月親手用暖玉打磨而成,今日便贈予殿下,聊表心意。”
楊清看著她手中的錦盒,又看向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眸子,心中微動。
他認得這盒棋子,暖玉溫潤,觸手生溫,想必是林婉月耗費了無數心血,才打磨而成。
他接過錦盒,沉聲道:“多謝郡主。”
林婉月微微一笑,道:“殿下不必客氣。
婉月只是覺得,這盒棋子,唯有殿下這般懂棋之人,才配擁有。”
這一幕,落在雍親王眼中,卻勾起了一絲算計。
他**胡須,若有所思地看著楊清與林婉月,心中暗道:這七皇子,看似落魄,實則藏鋒。
婉月雖是庶女,卻聰慧過人,若是將婉月許配給楊清,日后楊清若是能翻身,便是我雍王府的一大助力。
而楊清拿著錦盒,走出前堂的那一刻,便知道——他的寒冬,或許真的要過去了。
窗外的大雪,依舊在下。
但他的心中,卻己經有了一抹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