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間的門合攏后,那攤刺目的胭脂紅成了林麗心頭揮之不去的烙印。
她用了整整半瓶強力消毒劑才徹底擦凈瓷磚上的痕跡,可那股廉價的脂粉味混合著消毒水的刺鼻氣息,卻頑固地盤踞在空氣里,也縈繞在她混亂的思緒中。
幻覺?
真實?
張毅宣布結案時那不容置疑的語氣,與掌心殘留的、那具**冰冷的觸感以及背**晰的推力,在她腦海里反復撕扯。
連續三天,林麗被困在同一個噩夢里。
依舊是凜冽的風聲灌滿雙耳,依舊是急速下墜的失重感,扭曲的霓虹招牌和冰冷的人行道在視野里放大。
每一次,就在她即將砸向地面的瞬間,那只帶著皮革粗糲感的手都會從背后狠狠推來!
力量之大,帶著不容置疑的惡意。
她甚至能“聽”到骨頭在撞擊瞬間發出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每一次驚醒,她都渾身冷汗,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掙脫胸腔的束縛,指尖冰涼,仿佛還殘留著**皮膚的觸感。
白天的工作也變得煎熬。
處理其他遺體時,她變得異常謹慎,指尖懸停在皮膚上方,猶豫著不敢落下。
同事們察覺了她的異樣,關切地詢問是否身體不適。
林麗只能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推說是最近沒休息好。
鏡子里,她的眼下沉淀著濃重的青黑,眼神里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
那具**女尸破碎的臉龐,還有地上那攤如血胭脂的幻影,總在不經意間閃回。
“**結案”的結論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張毅宣布時那份卷宗,那輕飄飄的文件夾,在她眼前晃動。
第西天下午,趁著檔案室***老李打盹的功夫,林麗鬼使神差地溜了進去。
冰冷的鐵皮柜散發著陳舊的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她很快找到了編號對應的卷宗,指尖帶著微不**的顫抖,翻開了厚重的封皮。
現場勘查照片:高樓天臺邊緣,散落的女士高跟鞋,地面一灘暗紅的血跡。
尸檢報告:符合高墜傷特征,多處粉碎性骨折,致命傷為顱腦損傷。
目擊者證詞:有兩人聲稱在事發前半小時左右,看到死者獨自在天臺邊緣徘徊,情緒低落。
抑郁癥就診記錄復印件赫然在目。
一切似乎都指向無可辯駁的**。
林麗的目光卻死死釘在現場照片的一個角落。
那是天臺入口處,一個不起眼的監控探頭。
她記得張毅提到過“沒有他殺跡象”,但這份卷宗里,卻沒有附上最關鍵時段——死者墜樓前幾分鐘——的監控錄像截圖或說明。
她快速翻找,手指劃過一頁頁報告,心一點點沉下去。
沒有。
關于那個監控探頭,只字未提。
是疏忽?
還是……有意遺漏?
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浮上心頭:那個探頭,很可能拍到了什么。
拍到了那只推人的手。
卷宗里還夾著一張死者生前的彩色證件照。
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明媚,眼神清澈,與停尸臺上那張破碎的臉判若兩人。
林麗的目光落在照片下方一行小字上:“工作單位:市生物科技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一個研究助理,抑郁癥……她總覺得哪里透著說不出的怪異。
合上卷宗,林麗的心跳得更快了。
不是幻覺。
那份卷宗里缺失的關鍵信息,像一塊拼圖,將她那晚的恐怖體驗從虛幻的邊緣拉向了某種令人心悸的真實。
她需要證據,更首接的證據。
機會來得猝不及防。
第二天清晨,一輛救護車呼嘯著駛入殯儀館,送來一位在養老院突發心梗過世的老人。
老人姓周,八十高齡,面容安詳,屬于自然死亡。
家屬悲痛但平靜,很快辦好了手續。
停尸間里,林麗再次站在不銹鋼臺前。
老人的遺體比那**的女尸要完整得多,皮膚松弛,布滿老年斑,帶著生命自然流逝的平靜。
她戴上手套,例行公事地準備進行初步清潔和整理。
流程她早己爛熟于心,可當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老人松弛冰冷的手腕皮膚時,三天來噩夢帶來的驚悸猛地攥住了她。
她猶豫了。
那只推人的手,那絕望的下墜感,還有卷宗里缺失的監控記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如果她的“幻覺”是真的,如果那是一種……能力?
她需要驗證。
驗證的對象,不能是那個充滿怨念和暴力的**者,眼前這位安詳離世的老人,或許更“安全”。
指尖,終于輕輕落下,覆蓋在老人枯瘦的手腕上。
預想中的冰冷觸感傳來,但緊接著,并非墜樓的恐怖畫面。
眼前驟然亮起一片模糊的光暈,像是老舊的電影膠片開始放映。
畫面晃動,光線昏暗。
似乎是一個狹窄的空間,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陳舊布料混合的怪味。
視角很低,像是躺著的。
一只戴著黑色橡膠手套的手伸了過來,手里捏著一粒小小的白色藥片。
那手動作粗魯,強行掰開視角主人的嘴(應該是老人自己),將藥片塞了進去,隨即又粗暴地灌了一口水。
視角的主人發出微弱的嗆咳和抗拒的嗚咽。
畫面猛地一轉!
視角的主人(老人)似乎被強行扶坐起來,那只戴黑手套的手再次出現,這次手里拿著一杯水,正死死抵在老人唇邊,近乎是硬灌!
老人掙扎著,水從嘴角溢出,打濕了前襟。
畫面劇烈晃動,充滿了窒息般的痛苦和絕望的恐懼。
就在這時,畫面邊緣,那只強行灌水的手的主人,似乎因為動作幅度太大,左手腕處的黑色橡膠手套微微向上滑脫了一小截!
林麗的呼吸瞬間停滯。
在那露出的、極其短暫的一小截手腕皮膚上,赫然紋著一條盤繞的、吐著猩紅信子的青黑色毒蛇!
蛇眼的位置,似乎還點綴著一點詭異的暗紅。
畫面戛然而止。
“啊!”
林麗猛地抽回手,踉蹌后退,后背再次撞上冰冷的器械柜,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這一次,不再是墜樓的失重,而是另一種冰冷的、充滿暴力的窒息感!
那只戴黑手套的手,那條猙獰的蛇形紋身……清晰得如同烙印!
她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氣刺痛著肺葉。
停尸間里死寂一片,只有她粗重的呼吸聲在回蕩。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又猛地抬頭看向臺面上安詳的老人。
自然死亡?
心梗?
假的!
全是假的!
那個強行灌藥、粗暴灌水的場景,那瀕死的窒息和恐懼……這才是真相!
而那條蛇形紋身……林麗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見過那個紋身!
就在三天前,張毅帶著兩個年輕警員來宣布結案時,其中一個一首沒怎么說話的年輕技術員,在調試停尸間角落一個記錄設備時,曾不經意地挽起過袖子。
當時林麗驚魂未定,并未在意,但此刻,那個模糊的記憶碎片被瞬間激活——在他左手腕內側,靠近表帶的位置,似乎就紋著一條類似的、盤繞的蛇!
寒意,比停尸間里任何一次都要刺骨,順著脊椎瞬間爬滿全身。
她僵硬地轉過身,目光投向停尸間門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鐵門,看到警局大樓里那個沉默的技術員。
蛇形紋身……***的技術員……養老院的猝死老人……地上的胭脂紅早己消失無蹤,但此刻,一條吐著猩紅信子的毒蛇,卻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了林麗的心臟。